靖康元年臘月廿九夜,開封皇城內,燈火通明,寒風吹不散紫宸殿上的愁云慘淡。百官齊聚于殿,臉色灰敗,宮外隱隱傳來百姓的哭喊與金軍的鼓噪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桓面色蒼白,端坐御座,連問:「郭京人呢?朕不是命他借六甲神兵護城嗎,為何外城失守?」
何栗、孫傅俯首跪地,冷汗直冒,戰戰兢兢地奏道:「陛下,郭京他……他言龍須為引無效,又道城池失守乃天意不可違,遂施法隱身離去。」
趙桓聽得此言,怒不可遏,重重一拍御案:「荒唐!當日朕何以信了他的妖言?!」
滿殿靜默,百官皆低頭不語。過了許久,張叔夜大步出班,怒目掃視何栗、孫傅二人,厲聲道:「陛下,何栗、孫傅引薦妖人郭京,致使我軍潰敗,外城失守!如今城危如累卵,正該以二賊之首向將士謝罪!」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喧嘩。官員們紛紛附和,齊聲痛斥:「正是此二人誤國!」
何栗、孫傅驚恐萬分,跪地磕頭道:「陛下,臣冤枉啊!郭京乃有道高人,非臣一人可決,亦是圣裁之事!」
趙桓聞言,臉色愈發陰沉。郭京的事,牽連至他御前決策,若一味深究,必引火燒身。正當他思忖應對之法時,張邦昌緩步出班,拱手奏道:「陛下,外城雖破,皇城未失,此時追究責任,于事無補。不如先議應對之策,保住皇城,再圖后計。」
張邦昌這番話,正中趙桓下懷。他忙順勢點頭:「不錯!當前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金軍威脅。諸位愛卿,可有良策?」
張叔夜見趙桓避重就輕,不禁嘆息,卻也無奈退回班中。
張邦昌趁勢又道:「陛下,金軍破城而不入,必是欲圖議和。我朝若遣使以金帛求和,或可緩解眼下危機。」
此言一出,朝中頓時嘩然。忠臣們臉色漲紅,紛紛出班反對:「陛下,金賊狼子野心,豈會因金帛退兵?今日獻金帛,明日便是割地賠款!」
趙桓聞言,猶豫不決。他轉頭看向張邦昌:「張愛卿,金賊真會退兵?」
張邦昌低頭道:「陛下,若不試之,如何得知?如今外城既失,皇城兵馬不過數千,若強行抗戰,徒增傷亡,不若以緩兵之計拖延,再伺機籌謀。」
趙桓點了點頭,正要下令,卻聽一聲厲喝:「絕不可議和!」
趙桓抬頭望去,說話者正是王彥。他身著戰甲,渾身浴血,跪拜道:「陛下,金賊兵鋒正盛,議和只會助長其氣焰。我等禁軍將士愿誓死守城,請陛下下令,以我皇城為陣,與金賊決一死戰!」
趙桓皺眉,冷聲道:「王愛卿,朕也愿如此!然城內百姓人心浮動,兵馬又少,如何死戰?」
王彥急道:「陛下,臣愿以性命擔保,只要圣上御駕親征,城內士氣必定大振!臣請陛下登城激勵三軍,與將士共存亡!」
趙桓聞言,臉色頓時一變。他心中早有恐懼,豈敢親冒矢石?他擺手拒絕:「此事萬萬不可,朕乃一國之主,豈能輕易涉險!」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忠臣們悲憤而無奈,貪官們則紛紛低頭,不再言語。
良久,趙桓一聲長嘆,終于下令:「傳旨,遣使議和,命路允迪帶上國庫金銀前去金營,與金軍主帥交涉,務必以財帛換取停戰!」
此令一出,殿內忠臣皆失望搖頭,王彥更是咬牙怒目,卻終究無力反駁。他拱手拜道:「臣請率部守皇城,誓與皇城共存亡!」
趙桓點頭應允:「王愛卿忠心耿耿,朕深感欣慰。」
大殿內氛圍沉重,氣氛凝滯。外面的火光映照進宮內,金軍逼近,百姓四散逃竄,街頭巷尾的哭喊聲與呼喊聲交織成一片。殿上的群臣面色沉重,朝堂如同壓了一座巨石,動彈不得。
趙桓坐于御座,眼睛緊閉,神情疲憊。他剛剛下令遣使議和,卻聽得張叔夜的奏言。張叔夜站于殿前,語氣堅定,聲如洪鐘:「陛下,臣入宮時見得百姓紛紛起義,頭裹紅巾,推翻車馬,拼死阻擊金軍。他們自發組成義軍,守住城門與街口,堆起亂石封路,放火焚燒,以圖阻擋敵寇。臣以為,此民心可用,若即刻傳令,將百姓與禁軍合力抵抗,再派死士出城,往河北請援,或許能夠通過里應外合的策略,戰退金賊!」
張叔夜的話語振奮了殿中的一些忠臣,然而張邦昌立刻反駁道:「張愛卿所言雖好,然城內百姓平民百姓,未曾歷過陣仗,如何能抵擋得了金賊?更何況敵軍實力強大,占據四面城墻,環繞嚴密。若死士貿然出城,如何可能突破重圍?即便成功出城,河北的援軍又能否及時趕到?三萬之兵,如何能救得了危城?」
張叔夜憤然回擊:「百姓雖未曾上過戰場,但他們心懷家國,最清楚若金賊破城,家園將被毀,妻兒將受辱。況且,這城內有著數萬禁軍,百姓與禁軍共守城門,未必不能抵御金賊。更有開封城水門可通外城,若安排得當,水性好的將士便可趁夜潛行出城,往河北求援,京東十萬大軍,來得及!」
張邦昌不置可否,卻從旁道:「即便如此,百姓尚無戰力,禁軍又疲弱,水路出城之策恐怕也難以順利進行。再者,河北三萬軍馬,又能多大助力?如何能殺進這座被金賊嚴密包圍的都城?」
兩人爭執不下,朝中官員也紛紛站隊,殿內喧鬧不已。
爭論間,孫傅低聲咳嗽,邁步上前道:「陛下,臣有一計,或可讓戰和兼顧,不致激怒金人。」
趙桓忙問:「卿家快說!」
孫傅答道:「城中軍民與金人相爭,情勢已危,不如假意請降,命使臣獻金帛請罪。同時教人暗中約定獻城之時,由軍民反擊金人,里應外合破敵。如此一來,既能得金人信任,又可拖延時日,為求援爭取時間。」
張叔夜聞言,怒目喝道:「荒謬!請降之舉,必將士氣盡失,城中軍民若聽得朝廷假降,如何肯再拼死相守?」
孫傅卻搖頭道:「張侍郎過慮了!軍情自有軍機處密傳,城中軍民未必知曉真相。且假降之策不過權宜,待援軍到來,自可翻盤。」
趙桓心中猶豫,左右為難,環視殿中群臣,見眾人各執一詞,不知該如何決斷。
良久,趙桓終于緩緩開口:「張愛卿與孫愛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朕以為,孫傅之策或許更穩妥些。傳旨,命路允迪率重臣持金帛前往金營議和,同時選派死士十名,走水路出城,向河北康王與江南方郡主求援。」
張叔夜面色鐵青,拱手道:「臣請陛下收回成命!若朝廷此時議和,河北、江南軍馬皆會心寒!」
趙桓搖頭:「張愛卿,朕意已決。眼下保全城池為先,其余皆可日后再議。」
張叔夜悲憤交加,卻無力挽回,只得長嘆一聲,退回班中。
殿外寒風愈急,開封城的百姓依舊在拼死抵抗,火光照亮了整個夜空。而紫宸殿內,朝臣卻已散去,只余趙桓一人坐于御座上,望著搖曳的燭火,眼中滿是迷茫與惶恐。
是夜,議和的使臣悄然離城,死士也已潛入水道,而城墻上的金兵依舊嚴陣以待,仿佛察覺到這座皇城內的不安與動蕩。
深夜的開封城外,寒風刺骨,銀白的月光灑在封鎖的道路上,映照出一片死寂。百姓依舊在各處封鎖路口,城內的火光映照著他們堅毅的面龐,似乎每一名百姓都在拼死守衛著家園。路允迪、孫傅與齊王趙栩三人被迫翻越墻垣,艱難地穿越百姓防線,終于來到城下,但眼前的金軍早已嚴陣以待。
他們被金兵當作囚犯般押送至金軍大營,途中,路允迪深感不安,心中暗自猜測著這次議和的真正目的。趙栩王爺雖然身份尊貴,卻因過度緊張而顯得面如土色,幾乎無法言語。孫傅雖表面冷靜,但目光中也難掩憂慮。
當他們被引入完顏宗望的帥帳時,營內的氣氛異常壓抑,四周金兵如同猛虎般警覺,刀槍閃爍,仿佛隨時會撲向這些求和的使者。帳內,完顏宗望坐在案前,冷眼打量著這群久負盛名的宋朝使節,眼神中透出一絲戲謔和審視。
見到幾人跪倒在地,完顏宗望冷哼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輕蔑:「你們宋國此刻來人何意?是來乞求和平,還是來求我大金赦免你們的無知和膽怯?」
趙栩因害怕而渾身顫抖,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臉色如紙般蒼白,低頭不敢對視。路允迪則強裝鎮定,挺身而出,略作深呼吸后答道:「我們宋朝此次派遣使者,誠心誠意希望與貴國修好,保全大宋百姓家園,懇請二太子為我們通報金國皇帝,愿達成和約,避免戰火繼續蔓延。」
完顏宗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冷笑,似乎已經料到他們會如此答復。他嘆了口氣,假裝滿腔愁容地說道:「我大金與大宋當年確有結盟之誼,若非你們屢次挑撥離間,我大金與宋國理應是兄弟之邦。可惜的是,你們一直未能履行和約,挑起了許多無謂的紛爭。如今,我大金進攻開封,僅僅是為了自保。若非你們先有不軌行為,哪里會有今日之局?」
路允迪聽得心頭一震,心中隱隱感覺到事有蹊蹺。這番話明顯帶著金人自己的一方推卸責任之辭,充滿了虛偽的關切。孫傅也微微皺眉,似乎已經察覺到完顏宗望言辭中的危機。
完顏宗望緩緩說道:「不過,既然你們愿意派遣使者前來,本旗主倒是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此次議和,雖然已破開封外城,但我大金并無意再進攻皇城。你們宋國雖屢屢挑釁,但我大金依舊留有余地。唯一的條件便是,你們宋朝皇帝親自前來金營,才可商談和議。」
路允迪與孫傅心頭一沉,完顏宗望這番話顯然是在設下圈套。若趙桓真的親自前去金營,豈不是自投羅網?
然而,趙栩卻渾然不覺,臉上露出一絲松口氣的表情,急忙答道:「我會立即回去稟報陛下,請陛下親自決定。」
完顏宗望微笑著點頭,做出一副無奈的模樣:「既然如此,那就請速速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我大金雖然破開了外城,但不會進攻皇城,且此番和談,仍看你們的誠意,若是陛下肯來,我們便可以商議和平之事。」
完顏宗望說完,揮手示意,幾名金兵上前將三人扶起。金營內的將士們盯著他們,眼神中充滿了威脅與殺氣。盡管表面上看似一副客氣的模樣,但背后已埋下了險惡的伏筆。
路允迪與孫傅面面相覷,心中忐忑不安。雖然表面上,金人似乎并不急于進攻,但他們知道,這場議和無論如何都無法善了。
完顏宗望的「好意」不過是一個陷阱,一個試圖挑起宋廷內部分裂,逼迫趙桓做出選擇的計謀。趙栩雖未能看透這一層,路允迪和孫傅卻深知其中險惡。此刻,三人被護送回城,雖然看似平安無事,但他們心中的壓力已無法言喻。
他們回到皇城后,趙栩急忙向趙桓報告了議和的消息,但路允迪與孫傅則深知,這一回金人不再是單純的求和,而是在給趙桓施加巨大的壓力。若趙桓應允此事,便是投降的開始;若拒絕,金人必定不會輕易放過開封城。
此時的趙桓,依舊坐在紫宸殿中,面色凝重。群臣已如夢初醒,明白這場議和不過是一場棋局,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