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燈火昏黃,氣氛凝重。趙桓和趙佶對視一眼,心頭的沉重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金人傳來要求,明確指出若太上皇不親自前來議和,便無法繼續商談。群臣無一人敢發聲,唯有默默觀望,局勢如同一張拉緊的弓,弦已緊繃,只待一觸即發。
趙佶的眼中滿是疲憊與無奈,心中雖有諸多不甘,卻也知道,自己無路可退。昔日的雄圖已成空談,今日的求和,已是為了求一線生機。趙佶握住趙桓的手,眼神滿是慈愛與歉疚:「為父殫精竭慮,辛苦數十載,一朝退位,怎料竟然無安寧之日。桓兒,國事如斯,我自去金營一趟,或許還能有一線機會。」
趙桓聽罷,心中如同被沉重石塊壓住,疼痛難忍。他早已明白趙佶的決心,但作為兒子,如何能忍心看到父親再承受如此風險?他急忙搖頭,眼中淚光閃動:「父皇年事已高,兒子豈能忍心讓父皇再赴危地?這趟求和,還是由兒子前去吧。」
趙佶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因淚水而變得愈發深刻,輕聲道:「桓兒,你要當得起這個天下,父親走一遭,或許能讓你有機會從容應對。」
就在這時,群臣中有人站出,正是唐恪。他舉步走向前,聲音沉穩:「陛下,先前臣建議求和,原是拖延之計。這一次,實不必如此回復金人,不如請何相再出城與金人周旋,且言太上皇病重,暫不宜前去。如此一來,或可爭得幾日時光。」
唐恪此言,猶如一劑清醒劑,幾乎所有人都默默點頭,暗道此計乃是良策。然而,趙栩心頭的恐懼卻在此時更加強烈。那金營的嚴酷,他怎敢再涉足?即使是以王爺的身份,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懼怕,頓時怒道:「拖延時日?金人說了,不若天子親來,便不再議和,豈能再做拖延之事?」
唐恪冷笑一聲:「齊王,古人云‘主辱臣死’,你可不曾想過,君臨天下,豈能親自赴敵營?難道你要讓我等臣下為你赴險?」
趙栩聞言,一時語塞,站在那里如同木雕一般,顯得格外無力。何栗心頭一沉,嘆息道:「既如此,老臣便拼盡全力,也要為大宋爭取一二時光。」他看向趙桓,鄭重其事地說道:「陛下,既然金人已給了明確的條件,便只能如此。愿為國爭取最后一線生機。」
趙桓愣了一下,旋即點頭,心中愁云密布。他明白,金人從來不是那么容易對付的,對方的要求看似合理,但背后的險惡意圖又豈是如此簡單?不過,他也知道,此時若不做出決定,時局會更加危急。
「好,依你們的計策。」趙桓最終道,「齊王、何栗、孫傅,你們再次出城去金營,但務必小心行事,不要露出任何破綻。」
就在此時,唐恪卻站出來,緩緩道:「既然是老臣出的主意,這趟自然也不能讓他人去冒險,臣自愿隨同去金營,與金人周旋。」
群臣聽罷,皆是震驚,唐恪此舉,無異于在刀尖上行走。然而趙佶卻在一旁微微頷首,內心卻隱隱有些不舍。他雖不愿讓唐恪再度面對險境,但唐恪的忠誠與勇氣,讓他無話可說。
「好,唐恪,若你愿前去,便一同出發。」趙佶終于點頭同意。
于是,趙栩、何栗、孫傅、唐恪一行,迅速前往金營。當他們來到金營外,果然,完顏宗望早已等候多時。只見金營內氣氛緊張,兵刃寒光閃爍。完顏宗望冷冷地看著他們,沉聲道:「太上皇不來,今日即不再談和議。你們宋國,真是言而無信。」
何栗心知金人此番態度已經強硬,急忙出聲回復,卻被完顏宗望斷然打斷:「你們在拖延時間,打算借此爭取些許時光嗎?」他冷笑一聲,揮手示意:「來人,將他們抓起!」
頓時,金兵紛紛拔出兵刃,圍住了何栗、孫傅、唐恪三人。趙栩見狀,心頭一震,頓時跪倒在地。唐恪冷靜地說道:「自古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們金國難道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然而完顏宗望卻不以為然:「我金國不殺來使,但可以扣留你們,若你們不遵守規矩,那便由我來決定。」話音落下,金兵一擁而上,迅速將三人捆綁押走,唯獨將趙栩放了出來。
唐恪被押走時,仍不忘叮囑趙栩:「齊王,記住,絕不可讓陛下親自前往金營,若無天子親自來,金人必定無理取鬧,萬不可屈服。」
趙栩心頭翻騰,但仍點頭應承。此時的他,已不再是那個站在榮華之上的王爺,而是一個深陷險境,必須面對金人強權的孤單身影。
當趙栩回到宮中,面色如土,手捧著金人的威脅書,急忙入宮復命。趙桓見他一人獨自回返,心中便有不安,他一見到趙栩面容沮喪,便急切地問道:「何栗、孫傅、唐恪三位呢?金人的態度如何?為何你一人回來了?」
趙栩幾乎是跪倒在地,痛苦地哭訴道:「父皇,金人已識破了唐恪的拖延之計。唐大人奮力周旋,然而完顏宗望根本不給任何余地,強硬要求太上皇親自前來議和。唐大人勸阻不成,金人便怒不可遏,扣下了何栗、孫傅和唐恪,將他們三人捉住,不讓他們歸來。金人甚至威脅道,若是太上皇不出,今后再派任何大臣前去議和,他們必定扣押為質。」
趙桓的臉色如同被潑了冷水,他怔住了,無法言語。張叔夜站在一旁,眉頭緊蹙,心中已有了決斷,但嘴上卻不得不說:「陛下,既然金人如此不講道理,我們自當不屈服。但我看現在,最急的是如何保住京城和社稷的存續,不能讓敵人趁機進城。」
趙栩急切地插話道:「金人不僅扣押了三位大臣,還搬運了大量投石機、床弩等兵器到城墻上,城頭上幾乎布滿了這些巨型攻城器械。我見到的時候,已經不下五千架之多!若是金人發動攻勢,萬石齊發,整個開封城必定土崩瓦解,城內的義軍再多,也絕無可能擋得住!」
聽到這里,趙桓頓時如遭雷擊,他長長嘆息,身體癱軟地坐回龍椅上,雙眼茫然無神,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張叔夜見狀,心中的焦慮也愈加沉重,目光凝重地掃視四周,沉聲道:「我們如今只剩下最后的選擇,若不盡快采取行動,恐怕這座城池,連最后一絲希望都將破滅。開封已經淪為甕中之鱉,金人占據四面,隨時都能下手。」
王彥帶著急報趕到,喘著粗氣道:「啟稟陛下,禁軍探子已經探明,金軍在開封城外豎起的投石機、床弩等利器,粗略計算下來,已不下五千架之多。如今,城內義軍雖然人數眾多,但若金人發動攻勢,恐怕城池難保。」
張叔夜聽完,臉色頓時變得更加蒼白,他深知這些攻城利器的威力。每一架投石機能夠發射重石,足以轟擊整個城墻,摧毀防線。而床弩則是更為致命的武器,足以一箭穿透城墻,殺傷防守士兵。面對金人這般鋪天蓋地的攻勢,即便是最堅固的城池,也難以抵擋。
趙桓的眼神逐漸迷茫,他低聲道:「這……我們該怎么辦?難道真的要放棄?」
張叔夜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道:「若真的放棄,開封城必將淪陷。我們不能讓百姓和義軍白白送命,必須做出選擇,或者妥協,或者全力以赴守住這座城池。」
就在這時,趙栩急急說道:「皇兄,金人的威脅已經明確,他們不容許拖延任何時日。若是上皇不親自前去,金人必定攻城。如今的情形,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趙桓雙眼緊閉,腦海中一片混亂,最終低聲道:「朕……朕愿意去金營。」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瞬間震動了整個大殿。張叔夜臉色驟變,他急忙上前攔住趙桓,低聲道:「陛下,這可不是小事!若您親自前往金營,豈非正中了金人的圈套?他們早已打算以此為借口,軟禁官家,再要我們臣民投降!」
趙栩也急忙勸道:「皇兄,千金難買一命,若您前往金營,恐怕就是誤入虎口!」
趙桓目光堅定,他搖了搖頭:「若不親自前去,金人必將攻城,開封難保。更何況,若朕去金營,或許能保全大宋一線希望。若是能以朕的名義換得城池的暫時安寧,那便是最好的選擇。」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一片寂靜。張叔夜和趙栩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安和無奈。趙桓的決定,仿佛將整個大宋的命運都交在了他的一念之間。
「既然如此,」張叔夜最終嘆息道,「陛下,此行必需謹慎,我們的希望,已然寄托在您身上。」
趙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定已下,便命人立刻準備前往金營議和。然而,心中深處的疑慮與擔憂,卻如潮水般洶涌而來,難以平息。
靖康元年臘月三十,北風夾著霜雪卷過開封城,天尚未亮,四野寂靜如死,只有隱約的火光在遠處時明時滅。開封北門街口,百余名義軍守在簡陋的路障旁,或裹著破舊的棉衣,或靠在臨時堆起的石墻邊,冷風刺骨,卻無人退縮。他們一夜未眠,手持木棍、菜刀甚至鋤頭,心中惴惴,卻無一人離開崗位。
天未破曉,城內便傳來消息:皇帝趙桓要親自出城,前往金營議和。義軍們起初不信,覺得這是荒誕的流言。可當一隊宮中的隨駕轎子緩緩出現在街口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趙桓端坐轎內,身披紫袍,頭戴冠冕,臉色蒼白。他一路不發一語,目光僵硬地注視著前方。轎旁隨行的張叔夜等數名大臣,皆面露憂色,默默隨駕而行。隊伍后方,僅有十余名侍衛護衛,身形單薄,與其說是護衛,更像是一支象征性的儀仗。
義軍們一個個站起身來,目送隊伍緩緩而過。有人雙拳緊握,顫聲道:「咱們這義軍,日日夜夜守城,拼死與金人廝殺,卻等來這般結局?官家竟是親自出城投降?」
另一個年長的義軍搖頭嘆道:「唉,國將不國,咱們守的又是什么?真真是天意弄人啊……」
隊伍行至路障處,趙桓撩起轎簾,朝義軍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與眾人短暫相接,卻沒有一絲交流。那些義軍的眼神中,有疲憊,有憤怒,也有無盡的失望。這一幕仿佛重錘,狠狠敲擊著趙桓的心。他閉上眼睛,仿佛不愿再面對這些目光。
張叔夜見狀,走上前拱手道:「諸位鄉勇,你等都是朝廷的忠義之士。今日陛下冒險出城,是為了保全我大宋百姓的性命,不得已才為之。守城之事,尚需諸位與禁軍齊心協力,務必堅守,不可動搖!」
人群中一陣沉默,過了半晌,有人冷冷道:「張相公一片好意,但只怕金賊狼子野心,陛下這一去,只能自陷虎口,如何能保全我等百姓?」
張叔夜聞言,面色微變,卻無力反駁。他只是長嘆一聲,道:「朝廷自有安排,各位只需盡忠守城。」
人群未再回應,但所有的眼神都落在那頂孤零零的皇帝轎子上。一個老嫗扶著拐杖,站在寒風中望著隊伍漸行漸遠,喃喃自語:「這天,怕是塌了……」
趙桓聽不見這些話語,但轎簾后的寒風卻讓他感到刺骨的冷。
然而,江山真的還能穩固嗎?趙桓的手微微發抖。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再去看那些滿懷希望卻終歸失望的百姓。他只是低聲呢喃:「但愿此行,能換得片刻安寧……」
隊伍繼續向北行進,漸漸遠離了街口。身后,那些義軍依舊默默站在原地,注視著這支隊伍的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破曉的微光中。北風呼嘯,吹散了人們心中最后一點殘存的希望。
這一夜,開封的天,徹底黯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