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三月初八,舟山群島春風乍暖。方夢華正于教中議事,忽有哨探來報,言有兩名信使自開封來求見。一聽開封二字,她眉頭一皺,立刻召見。信使一人身著侍衛服色,自稱彭無當,另一人則是貌美而氣度非凡的女子,自報趙多富,乃宋朝太上皇趙佶之第二十一女。
彭無當面露惶急之色,急聲道:「定海郡主,京師危急!金賊圍城已久,外城已失,六甲妖兵開門,援軍遲遲不至,萬民恐禍在旦夕!太上皇與官家遣我等冒死出城,望江南義勇兵出援!」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謹慎遞上,上押「上皇御寶」印記,證明身份無誤。
會客廳中,方夢華端坐正中,手持來信細讀,眉宇間波瀾不驚。書中所言,乃開封城外金兵壓境,內城告急,懇請舟山軍發兵救援。
方夢華將書信隨手遞予梁紅玉,目光則落在趙多富身上。只見趙多富一襲素服,面容雖稍顯憔悴,卻不失端莊大氣。她淡然問道:「帝姬跋山涉水,何以親來舟山?」
趙多富微微一福,聲音清朗卻不失柔婉:「本宮趙多富,郡主可以叫我趙嬛嬛。父皇迫于無奈,此次求援遣我同行。今日舟車勞頓,未能及時拜見,請郡主見諒。舟山軍主乃江南義勇之首,父皇深知,唯有您能決存亡之局。嬛嬛今日來此,既為質子,亦為孤臣。若大宋危亡,本宮愿以性命為大義。」
方夢華心中冷笑,卻不動聲色。趙佶遣趙多富前來,她早已看破其中真意——此女并非單純為質,而是被寄以厚望,盼望舟山軍以大局為重,將其視為未來的重要棋子。如此謀劃,可見趙佶雖失城國,仍未絕后路。
方夢華其實知道質子是假托孤是真,趙多富是趙佶最寵愛的女兒,歷史上也是唯一能在靖康后從金國逃回南宋的帝姬可見其智慧和勇氣(然而又過十幾年紹興議和韋太后返回南宋時,完顏構翻臉不認人把唯一見過母親在金國不堪往事的目擊證人滅口)趙佶當然知道也只有在自己麾下才有她以后成長發揮的機會反而留在大宋沒有。
她沉吟片刻,道:「帝姬遠道而來,舟山自當以禮相待。只是當下情勢,需細作商議。」
「舟山郡主,」彭無當起身拜道,「在下冒險隨信而來,盼能借舟山精兵解京師之圍。」言語間滿是焦急與悲壯。
趙多富神色不變,行禮退下,彭無當隨即出言補充:「郡主,如今城內兵力羸弱,郭京妖術更誤國事,若舟山能以兵相救,必能穩定城中局面,解君父燃眉之急。」
方夢華合上書信,目光冷靜,語氣中透著幾分淡然:「郭京‘六甲神兵’,能誤君之目,卻騙不過敵之兵。開封城外宣化門已破,此時發兵,又能挽救幾何?」
彭無當一怔,頓時無言。
正此時,廳外傳來腳步聲,劉锜大步入內,見彭無當不禁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彭兄竟在此處!兩年未見,別來可好?」
彭無當轉身拱手,見是故友,神色一振:「劉護衛,彭某萬里護送帝姬,至此才得喘息。如今開封之事,還得仰仗舟山軍相助!」
二人一番寒暄,劉锜神色漸沉,低聲問道:「敢問京城形勢如何?上皇陛下可安?」
彭無當沉聲答道:「外城已破,內城告急,陛下每日設壇祈禱,君臣上下惶恐不安,郭京妖言惑眾,稱有‘六甲神兵’守城,實則為虛張聲勢。宣化門被金賊破后,郭京竟逃去無蹤,百姓怒不可遏,直欲食其肉……」言及此處,語氣哽咽。
劉錡咬牙道:「果然奸佞誤國!如今陛下和太子還好嗎?」
彭無當低聲答道:「太上皇仍在宮中督事;官家鎮守內城,苦撐局面。然金賊攻勢日烈,城破已在旦夕。」
劉錡默然無語,轉頭看向方夢華,目光中盡是憂慮。
方夢華冷眼旁觀,心中已有計較。她靜坐沉思,歷史記憶與眼前局勢交織,她深知,開封的陷落已成定局。趙佶的信使雖至,求援已為時過晚。
彭無當詳細講述了出城后的經歷,道:「我等自宣化門被破后從望春門逃出,路上金兵和流賊四處劫掠,雖有幸避過幾次險境,但一路輾轉,多番繞道,實在拖延時日。」
他說著又看向身后的趙多富,道:「帝姬身份顯赫,我等不敢大張旗鼓趕路,只得以安全為重。」
方夢華聽完,目光微斂,心中卻已了然。她輕輕一嘆,說道:「宣化門失守是去歲臘月之事,如今已過去七十余日。救開封已然來不及。」她轉頭對彭無當道:「太上皇遣你二人前來,意圖不難猜測——求援是假,托孤是真。」
彭無當雖覺羞慚,卻無法反駁,低頭應道:「郡主英明。太上皇實在不忍掌上明珠落入金人之手,唯盼舟山能為大宋留下一脈火種。」
方夢華點點頭,冷然一笑:「太上皇的算計不可謂不深,但此事既已落到我舟山軍手中,我自會以大局為重。」她隨即起身,緩聲說道:「帝姬不必憂慮,舟山雖小,亦能暫保周全。」
片刻后,方夢華繼續開口,語氣不疾不徐:「開封之危,恐再無力挽回。然若金兵退返北境,我舟山軍或可出奇兵,以阻其北歸之路。」
彭無當愕然:「郡主此言何意?莫非不出兵救城?」
方夢華微微一笑,目光平靜:「城若已陷,我舟山軍去之何用?倒不如取其隙,趁其未穩而動,或可扭轉乾坤。」
她轉向劉锜,道:「劉團長,舟山水師陸戰隊能否短期內整備出海,直往榆關(山海關)方向而行?」
劉锜略一思索,應道:「舟船尚可,只需三日準備,便可北上。」
方夢華點頭,轉向趙多富,道:「帝姬一路勞苦,不妨暫住舟山,靜待消息。若真能截金人于半途,宋室或尚有生機。」
趙多富聞言,未作多言,卻在心中暗贊方夢華冷靜果斷,非池中之物。她行禮答道:「方郡主不計前嫌仗義相助,趙家必感恩銘心。」
舟山軍隨即開啟北上準備,一場伏擊金兵的奇計已然成形。
翌日清晨,趙多富被安排住入舟山軍的內院,尚未從長途跋涉的疲憊中恢復,便被方夢華召去校場,與方敏一同觀摩百花營的操練。方敏年僅虛十八歲,性格機靈活潑,卻已有幾分領兵的架勢。
趙多富初見方敏,略感詫異。方敏上前行禮,笑道:「帝姬千金之軀,舟山雖然簡陋,卻也請多擔待。」
趙多富頷首一笑:「妳年紀雖小,卻頗有幾分方郡主的風范。敢問尊稱?」方敏回道:「舟山軍百花營見習副團長,故圣公方臘之女,金枝公主方敏。虛長帝姬兩歲,妳可喚我敏姐。」
趙多富暗中失笑:她自幼在深宮長大,何曾聽過這樣的稱呼?但她不動聲色,只道:「既如此,敏姐多多關照。」
方敏拍拍胸口:「我負責教妳基礎數學,舟山軍規矩,連加減乘除都不懂,可沒資格喊我們‘姐姐’!」
趙多富聞言,眉頭微蹙:「數學?」方敏笑道:「開封大戶人家的女兒怕是都沒學過?無妨,從零開始吧!」一邊說,一邊領著趙多富進入舟山軍的教室。
舟山軍的課堂簡潔而實用,黑板上列滿了九九乘法表和簡單幾何圖形。方敏指著板書說道:「這是最基礎的乘法口訣和面積計算,今天只學這些。」
趙多富雖聰慧,卻從未接觸過如此實際的知識,初學時頗覺生澀。方敏見她遲疑,耐心說道:「嬛嬛,戰爭需要算糧草,建船要知木材多少,學這些并非浪費時間。」
趙多富默然點頭,暗自下定決心。
次日清晨,百花營操練時,趙多富被拉上校場。她本以為貴女身份可免訓練,卻被方敏直接安排站入隊列。百花營的早操極為嚴苛,不僅有長跑、器械訓練,還有隊列操演。趙多富初時腳步踉蹌,體力不支,但眾多士卒目光如炬,她羞于退卻,只得咬牙堅持。
方夢華立于高臺之上,靜靜觀察著校場中的趙多富,目光中透出一絲欣慰。她心中暗想:「帝姬若能承受舟山軍的磨礪,日后或許真能成為宋室的依靠。」
三月初十,舟山的晨光初灑,一份《明報》如風暴般掠過島內,傳入每個角落。報紙頭版赫然寫著:「金兵洗劫開封,二帝被俘北返,宮中宗室慘遭凌辱!」文章詳述金軍如何攻入內城,將皇宮徹底擄掠。趙佶、趙桓二帝被迫披枷跪俘,徽宗的妃嬪、公主、宮人無一幸免,被金人作為戰利品擄去北方。
舟山議事廳內,方夢華捧著報紙,沉默良久,輕輕嘆息。她早已料到開封不可挽救,卻仍對眼前的現實感到深深的悲哀。眼下宋室傾覆,江南又該如何自處?方夢華抬頭望向窗外,海風呼嘯,心中暗自盤算下一步的布局。
而在她的安排下,趙多富此刻正與方敏一起,在百花營的早操訓練場中。
訓練結束,百花營的女兵們散去,方敏拉著趙多富來到休息區。趙多富雖是帝姬,卻強忍著舟山生活的簡陋不適,認真完成了早操。她本想向方敏請教下一步的課程,卻忽見報紙被擺在石桌上。
她目光掃過,原本鎮定的神色瞬間破碎。她顫抖著拿起報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的字句——父皇趙佶與皇兄趙桓被擄北方,母妃與諸姐妹被金人辱沒,她幼時所熟悉的開封宮殿淪為廢墟,一切盡毀。
趙多富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報紙從她手中滑落,淚水如泉涌般灑下。她哽咽著低語:「父皇……母妃……姐妹們……」方敏急忙上前扶住她,安撫道:「帝姬莫要太傷心,節哀順變,我們會為妳和妳的家人討回公道!」
趙多富淚眼模糊,嘶聲問道:「公道?公道何在!我大宋如此之弱,父皇和皇兄連這片土地都護不住,我姐妹竟落得如此下場!」她痛哭不止,仿佛再也抑制不住積壓多日的憤怒與悲慟。
方敏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嬛嬛,開封之事已成定局,悲痛無濟于事。妳父皇將妳送到這里,是因為他知道舟山或許能為未來的宋室留下希望。而這個希望,需要妳撐起。」
趙多富怔怔看著方敏,淚水仍未止,卻漸漸從她的眼中看到一絲不一樣的神色。方敏繼續說道:「在這里,我們沒有妳的宮殿,也沒有妳的侍女,但我們有能改變命運的力量。百花營的姐妹們,人人手執弓刀,日日****姬若想報仇雪恨,就要學會像她們一樣,不依賴任何人,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
趙多富雙拳緊握,目光開始變得堅毅。她低聲道:「方姐姐,我該從哪里開始?」
方敏展顏一笑:「從數學課開始,再從百花營的訓練做起。嬛嬛若能在此脫胎換骨,將來才有力量去保護自己,保護妳想保護的人。」
趙多富點點頭,抹去眼淚,低聲道:「我明白了。從今日起,本宮不再是柔福帝姬,我趙嬛嬛只是舟山的一員。」
方夢華遠遠看著這一幕,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她對梁紅玉低聲道:「趙佶此棋,雖無意中救了女兒,卻也送來一個可能的盟友。若趙多富能在舟山蛻變,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個真正有擔當的領袖。」
梁紅玉點頭道:「如此看來,這一局未必全是壞事。只是帝姬能否熬過舟山的訓練,還需時日觀察。」
方夢華輕笑:「她若熬不過,終究不過是一個無用之人。舟山,只留得住想活出意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