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五年四月十三,青龍寨官道上金國的一支大型輜重隊正在緩慢北行。押送隊伍的車轍深深碾壓在春雨泥濘的道路上,四周護衛的金兵目光警惕,不時用弓箭或長槍巡視著周邊山林。輜重隊規模龐大,車廂中載滿了從開封皇宮掠奪來的金銀財寶和器物,還有數百名從開封劫掠而來的百姓。
隊伍的后方,一名高大威猛的金將騎在馬上,手持巨斧,正是金國鑲藍旗旗主完顏斜也。他冷冷地注視著四周,語氣低沉地對固山詳穩說道:「告訴前隊,按照計劃行事。一旦‘馬賊海盜’出現,記得砍開銀車,誘敵深入。」
固山詳穩點頭領命,將消息迅速傳至車隊前列。完顏斜也目光冷峻,顯然對此次反伏擊充滿信心:「無論這些海盜馬賊多狡猾,他們都逃不過人性的貪婪。銀子一出,這些鼠輩定會自亂陣腳。到時候,讓他們嘗嘗鑲藍旗鐵騎的厲害!」
然而他絕對想不到的是,舟山軍不但軍餉充足軍紀嚴整,而且有倭國銀山這個韭菜田,完全不缺銀子花。
方杰伏在山坡間,望著緩緩前行的金軍輜重隊,眼神冷靜而銳利。他身旁是裝備精良的舟山軍近衛團,所有士兵靜若寒夜,無一人發出多余的聲音。
「目標已經進入伏擊范圍,行動!」方杰輕聲下令。
一聲尖銳的哨音劃破寂靜,頓時,山林間的舟山軍士兵如猛虎下山般沖入金兵隊伍。弓箭、火銃齊發,金兵護衛瞬間倒下數十人。車隊的馬匹受到驚嚇,開始四散奔逃,整個輜重隊陷入混亂。
金兵護衛拼命抵抗,卻發現舟山軍的戰術異常精妙:弓箭手與刀盾兵分工明確,一波接一波的攻擊讓他們疲于招架,而沖在最前方的舟山軍騎兵更是如狂風般席卷整個陣列。
眼見局勢不妙,車隊中的高麗車夫開始執行完顏斜也的計策。他們迅速砍開了幾輛裝滿銀子的車廂,大量銀錠傾瀉而下,散落滿地,閃耀的光芒引人注目。
然而,舟山軍的士兵卻絲毫沒有停下哄搶的意思。他們只是在確保金兵被壓制后,將那些裝載器物和書畫的車輛套上從車隊奪來的阿拉伯挽馬,迅速轉移。
「別管銀子!拿走器物和書畫,這些才是我們需要的。」方杰高聲下令,聲音在戰場上清晰無比。
這一幕令金兵護衛目瞪口呆。他們的車夫帶著散落的銀子倉皇逃命,而舟山軍卻無視這些財寶,甚至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十里之外,完顏斜也率領的大軍聞訊飛馳而來。就在他們抵達青龍寨時,映入眼簾的卻是滿地散落的銀錠。
「銀子!是咱們的銀子!」有金兵忍不住歡呼起來,甚至忘記了追擊「馬賊海盜」的任務,開始停下馬匹,彎腰撿拾地上的銀錠。
完顏斜也見狀,氣得面紅耳赤,大聲喝止「蠢貨!追擊要緊!」
然而,他的聲音已經無法阻止騷亂蔓延。銀子的誘惑讓許多士兵失去紀律,他們爭相下馬哄搶,整個隊伍的陣型迅速崩潰。
就在此時,山林間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舟山軍的后衛騎兵突然殺出,對混亂的金軍發起了短暫而凌厲的突襲。完顏斜也強行穩定陣腳,但舟山軍騎兵早已全身而退。
當完顏斜也的部隊終于恢復秩序并試圖追擊時,卻發現舟山軍早已轉移到了青龍河岸。李海的船隊早已整裝待發,接應舟山軍和俘虜快速撤離。
完顏斜也帶兵趕到河邊,只能眼睜睜看著舟山軍的戰艦揚帆遠去。他的怒吼在青龍河上空久久回蕩:「混賬!等本旗主再遇見你們,定要將你們碎尸萬段!」
李海拍了拍方杰的肩膀,笑道:「這回可真叫‘請君入甕’啊!那些金兵自己被銀子絆了腳,咱們倒是輕松不少。」
方杰點頭說道:「完顏斜也的計策本不差,只可惜,他高估了他們的財寶對我們的吸引力。貪婪,是他們的弱點,不是我們的。」
四月十五,完顏斜也立于碣石山高處,冷眼注視著山下的官道和不遠處的海岸線。他的臉上浮現出冷笑:「不動心白銀,難道還能不動心小腳娘們?」
一計不成又施一計,這次,他調遣了一隊裝載著開封掠來的女俘的輜重車隊,其中一頂裝飾華麗的大花轎尤為顯眼。這頂轎子是趙桓妃嬪的舊物,金國特意留作炫耀勝利的戰利品。完顏斜也料定,這些「馬賊海盜」絕不會放過這樣的目標。而三寸金蓮的女俘們走不快勢必能拖死他們。
他命鐵浮屠騎兵埋伏在碣石山陰,隨時準備發起雷霆一擊。同時,他派出探馬潛伏在沿海的崖壁間,監視海面上舟山軍的船只動向。
「讓他們以為勝券在握,再一舉殲滅!」
李海的旗艦駛入近海時,艦隊上掛起了信號旗,向岸邊潛伏的舟山軍分隊傳達了行動指令。船艙中,陳妙貞正在對回春營的女兵們下達最后的指示,語氣沉著而堅定:「目標是營救女俘,記住,快進快出,不要戀戰!女俘體力不足的,用獨輪車推著跑。神機營會斷后,放心,有他們在,金兵追不上!」
神機營副將羅勇在一旁整理隊伍,冷笑著對士兵們說道:「今天咱們用‘板鴨方陣’教教這些鐵浮屠什么叫排隊銃斃!」
當舟山軍分隊突襲輜重隊時,金國護衛兵果然迅速棄車逃散,按照完顏斜也的計劃,意圖將舟山軍引入埋伏圈。陳妙貞和回春營的女兵們一擁而上,不費吹灰之力便奪取了車隊的控制權。
然而,出乎金兵意料的是,舟山軍的行動速度極為迅捷。回春營的女兵們沒有停下檢查物資,而是迅速將驚恐不安的女俘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獨輪車上。一些體弱的女俘甚至被兩名女兵合力抬上車推行,僅用片刻工夫,整支輜重隊便開始向海岸方向撤退。
「推穩些,別慌!」女兵們彼此鼓勵,獨輪車的滾動聲混雜著女俘們低聲啜泣,向著海岸線飛快移動。
而就在這時,金國鐵浮屠終于從碣石山后殺出,如雷鳴般的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動。完顏斜也親自率領部隊,冷喝一聲:「圍住他們,一個活口不留!」
面對金兵鐵浮屠的沖鋒,神機營迅速展開西班牙大方陣戰術,士兵們以三排縱深列陣站定,火銃紛紛舉起,對準迅速逼近的鐵浮屠。副將羅勇一敲手中的鑼,發出清脆的指令聲。
第一排火銃齊射,火舌噴涌而出,密集的彈雨狠狠地擊中了金兵鐵浮屠前列的騎兵,頓時有數十匹戰馬悲嘶倒地。鐵浮屠雖身披重甲,但依然無法完全抵擋這致命的子彈風暴。
馬匹的哀嚎聲與鐵器的碰撞聲混成一片,鐵浮屠的沖勢明顯受阻。金兵還未調整好陣型,第二排槍聲再次響起,隨后是第三排。
神機營的近距離精準射擊如同一把巨大的鐮刀,不斷收割著鐵浮屠的士氣。眼見自己的部隊傷亡慘重,完顏斜也氣得怒吼連連,卻無計可施。
「這些海盜到底是什么怪物?!」
在神機營的掩護下,回春營成功將女俘們運送至海岸,早已準備好的舟山軍船只迅速接應。陳妙貞親自登船,確認所有人安全后才揮手下令:「起錨,出發!」
戰艦漸漸駛離海岸,而神機營也在完成最后一輪齊射后迅速撤退。面對金兵的追擊,神機營毫不慌亂,撤退的隊伍仍保持著整齊的列陣,一路防守到船邊才依次登艦離開。
完顏斜也站在岸邊,憤怒地看著舟山軍的船只揚帆遠去,手中的巨斧狠狠劈向身旁的樹干,怒吼道:「你們到底是人,還是鬼!?」
而在船上,羅勇和陳妙貞正在整理戰果。這次行動不僅成功解救了所有女俘,還讓神機營的「板鴨方陣」再次展現出令人震撼的威力。
「金兵這次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羅勇得意地說道,「完顏斜也會記住我們的。」
陳妙貞輕聲回答:「讓他記住沒關系,關鍵是讓他們開始明白,我們的戰斗并非為了財物,而是為了人。」
舟山軍的戰艦在夕陽下航行,海風吹動戰旗,迎向勝利的方向。
四月十六,完顏斜也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到燕京,將最新情報稟報給完顏宗望與完顏宗弼。大殿內,三位金國重要人物圍坐在案前,案上攤開的正是海上馬賊的最新動向與行動記錄。
「鐵浮屠折損近百,輜重屢次被劫。更可恨的是,對方連金銀、糧草都看不上,專挑我們看不上的‘累贅’——女俘和老弱,簡直……」
完顏斜也說到這里,咬牙切齒,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他們到底是強盜,還是偽善的偽君子!」
完顏宗望和完顏宗弼對視一眼,神情卻格外凝重。完顏宗望緩緩開口:「恐怕,這不是普通的海盜,而是那個女人的勢力……」
「你是說……」完顏斜也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個名字,瞳孔一縮。
完顏宗望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向一旁的墻壁。那里掛著一幅卷軸畫,畫中女子一襲白衣,眉目如畫,風姿絕世。畫的旁邊,趙佶親筆題辭「卿本佳人,奈何為賊」八個瘦金體大字,在燭光下閃著微微金光。
完顏宗弼目光盯著畫中女子,低聲道:「方夢華。」
「她不是在江南嗎?她怎么會出現在燕地?」完顏斜也難以置信地說道。
完顏宗弼冷哼一聲:「她當然不會閑著。這次南征,除了宋國的忠臣會反撲之外,她的舟山軍才是真正的變數。」
完顏宗望沉思片刻,手指輕敲著桌案,聲音沉穩而低沉:「不只如此,方夢華這次北上,顯然是有備而來。她的軍隊紀律嚴明,戰術精良,火器威力又如此驚人……更重要的是,她善于打心理戰,挑我們最薄弱的環節下手。」
完顏宗弼狠狠瞪向宗望,語氣中帶著幾分怒火:「二哥是在說我們根本沒辦法對付她?」
完顏宗望搖了搖頭,轉而盯著墻上的畫,神情復雜。
「如果真的如傳言所說——不貪金銀、不懼鐵騎、不愛女色,甚至能帶著女兵征戰,那么我們過去那些對付‘馬賊’的辦法,對她的兵毫無用處。我們必須改變策略,否則損失會越來越大。」
完顏宗望站起身來,緩緩踱步,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幅畫像上。他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完顏斜也和完顏宗弼同時看向他,露出疑惑之色。完顏宗望轉過身,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既然她看似無懈可擊,那我們便讓她暴露弱點。方夢華不是自詡仁慈嗎?她不是喜歡救人嗎?那我們就讓她救得疲于奔命,陷入孤立無援之地!」
完顏宗弼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問道:「二哥的意思是,設局讓她疲于奔命,甚至讓她懷疑自己的信念?」
完顏宗望點頭,語氣冰冷:「不錯。我們可以把開封俘虜的宋人,包括她那些信徒,分批押解到北方最險惡的地方。每隔一段路,安排伏擊點,讓她不得不一次次冒險。」
完顏宗弼冷笑著點了點頭:「她若不救,這些人便會被殺;她若救,便要跟著我們設定的軌跡走,直到她軍隊疲憊、糧盡援絕。」
完顏斜也略顯擔憂地說道:「但她的軍隊火器精良,又有海上的優勢,我們……」
完顏宗弼揮手打斷他,語氣陰冷:「所以,我們要讓她深入內陸,脫離海岸線。一旦沒有水師接應,她的優勢就蕩然無存了。」
完顏宗望點頭補充道:「不僅如此,我們還要借助那些流言,讓宋人和她的盟友質疑她的動機。‘卿本佳人,奈何為賊’,這句話不是趙佶寫的嗎?我們就用這句話,挑撥她與宋朝內部勢力的關系。」
完顏斜也盯著墻上的畫像,眼神漸漸變得復雜。「她真的如此可怕?」
完顏宗望沉聲道:「這世上并非所有可怕的對手都靠力量取勝。有些人,靠的是智慧與信念。而方夢華,恰恰兼具這兩點。」
完顏宗弼緩緩起身,拿起一杯酒,面向畫卷,舉杯冷笑:「可惜,再強的信念,也終將毀于人性本弱。讓我們看看,方夢華會為了她那些婦人之仁付出怎樣的代價吧。」
畫像中,方夢華的眉目如舊,瘦金體的八字題辭在燭光下搖曳,仿佛在嘲笑著這些男人們的計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