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罘山腳下,方夢華的新設軍寨中燈火通明。吳加亮應召而來,一身草莽氣息與四周的舟山軍將領形成鮮明對比。他雖是京東綠林會的智囊,但對舟山軍的制度尚不熟悉,顯得略有局促。
方夢華親自為吳加亮斟了一杯茶,微笑著說道:「吳學究,不必拘禮。此次召你前來,是想與你商議登州、萊州的后續治理事宜。芝罘山周邊增設煙臺市,最東端的榮成灣設立威海衛水寨,青島市合并膠西縣囊括整個海灣。你作為京東本地人,對這一帶的山川形勢與人心動向最為了解,正是本座所倚重之人。」
吳加亮連忙推辭:「大當家言重了,俺不過是個山野村夫,怎敢談治天下的大事?若是出點餿主意帶兄弟們智取劫了金狗的糧草,俺還勉強能湊合;至于這內政文書,怕是要耽誤教主的大計了。」
方夢華笑著搖搖頭:「你雖自謙,但京東綠林會多年來在此地的山寨分布與百姓影響,少不了你的籌謀。如今不同以往,我要的不是單純的綠林據點,而是一座座繁華的新城。大事要從小處著手,這些地方需要有人了解山寨與市井之事,也需要你這樣熟悉人心的智者。」
方夢華取出一幅地圖,指向芝罘半島的位置,說道:「登州是這一帶的門戶,芝罘與蓬萊最為關鍵。登州城內原知府王師中已經投降我們而留任,雖然暫時被我們控制,但要完全改造此地的秩序并非易事。我計劃將芝罘山一帶按舟山的新標準設煙臺市,吸納綠林會的兄弟與周邊百姓入駐,同時擴大鹽場與漁業,形成新的經濟中心取代現在的蓬萊府城。」
吳加亮點點頭:「大當家高見,芝罘山一帶土地平坦,靠近海口,確實適合設城。不過綠林會的弟兄們多年來習慣了大山生活,怕是得先花些功夫教他們適應城中規矩。」
方夢華微笑:「所以本座要你居中協調,既讓他們守住綠林的忠義本分,又能逐步融入新體制。只要開出鹽田、穩住漁業,再用布市、酒坊、鐵作坊吸引流民和商賈,芝罘半島會很快繁榮起來。」
方夢華又指向榮成灣:「至于這里,設威海衛水寨,作為我們舟山軍在山東沿海的主要軍事港口。你與孫立、呼延慶商議,將原綠林會的弟兄選出一批水性好的,訓練成水兵,配合我們的戰船巡防黃海海域。」
吳加亮認真聽完,沉思片刻,說道:「大當家的計劃細致周全,俺雖才疏學淺,但若大當家信得過,俺必盡力而為。不過,綠林會的兄弟們不一定都愿意入城,有些人怕規矩束縛,郡主若能留些山寨作為緩沖,兄弟們的心也能穩些。」
方夢華點頭:「此事我早有安排。大勞山與芝罘山依舊保留綠林會原有的山寨,作為駐地與補給點,但需整合為正規編制。新設的城市由舟山軍直接管理,山寨則作為輔翼,若有急戰時便可彼此支援。這樣既不損綠林的傳統,又能將他們納入大局。」
吳加亮聽罷,連連點頭:「大當家果然深謀遠慮。俺看煙臺、青島、威海三地若能分頭設官治理,事情會更順當些。」
方夢華笑道:「正是此意。煙臺暫交登州蓬萊縣丞,未來改任市長,由我舟山軍派人任職,你可輔助一二;威海衛由呼延慶負責,統籌軍務與防務;萊州、青島則由李應、朱彤兼管,負責接洽舟山的后勤與物資供應。你既是綠林會的元老,又是本地熟人,可作為三地的協調使,隨時向本座匯報。」
吳加亮拱手拜道:「既然大當家如此信任,俺老吳哪怕是拼了性命,也定不負所托!」
方夢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忠誠與能力。接下來的局勢會越來越緊張,但只要我們能穩住山東沿海,金兵南下的道路便不可能一路暢通。綠林會也將從草莽之地走向北方抗金的中流砥柱。」
當夜,吳加亮帶著方夢華的命令返回臨沂大寨,開始召集綠林會的弟兄商議調度之事。而方夢華則繼續部署新的軍政計劃,以煙臺、青島、威海為中心逐步建立山東沿海的防御體系。
望著海天一線,方夢華輕聲自語:「這一片土地,將是金軍鐵騎的墓地,也是百姓的安居之地。」
她坐于書案前,眉頭微蹙,案上的地圖與一卷卷任命文書讓她倍感壓力。隨著大連、煙臺、威海、青島等地接連納入舟山軍的直轄地盤,她深知,內政治理的人才缺口已成為掣肘勢力發展的最大障礙。
她現在終于理解為什么后世評價宋朝雖然武力孱弱卻反而是最難造反成功的朝代了,因為與士大夫共天下這個國策徹底籠絡了讀書人群體,即便有讀書人走草莽路線(如水滸傳的王倫、吳用、宋江)也一定是為了走招安捷徑。而缺少文治人才的草莽造反割據勢力并不能有效治理自己打下的地盤動員出里面的人力物力潛力。從而一旦進入相持狀態,哪怕宋軍再廢物,在四百軍州這個龐然大物的朝廷面前,草莽英雄的匹夫之勇也終究會失敗的。
明教舟山軍體系原本就是宋朝最大反賊方臘勢力的遺產,又被自己這個21世紀的精英經理人接手多年,但是隨著地盤的擴大,文官人才板凳深度的缺陷到底還是出現了,以至于現在投降三心二意的王師中不得不留用,甚至狗頭軍師吳加亮也不得不委以重任。而幾年前跟泉州水師投降的薛弼推薦自己族內子弟薛徽言這個走后門的行為也只能接受。方夢華回憶南宋的史料隱約記得有這個名字,顯然他后來是有靠自己能力科舉成功的。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毛筆,對坐在一旁的金廈市長薛弼說道:「薛市長,近來任命的文書你已盡數知曉,你推薦的族內子弟薛徽言調往大連赴任,王師中暫留登州,綠林會軍師吳加亮協助管理萊州。這些安排看似勉強補上了空缺,但都是臨時之策。真正能支撐長久治理的人才梯隊卻依然難尋。」
薛弼輕嘆一聲:「郡主所言極是。大宋積累的文官體系,靠的是數百年的科舉制度。雖士風腐敗,但也的確培養了大量能吏,使州縣治理井井有條。如今郡主興義軍而據多地,短時間內要從頭搭建類似體系,實在是難。」
方夢華緩緩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遠處的海天相接之處,若有所思地說道:「幾年前,本座在舟山興辦新式學堂,原本是希望用教育培養出一批全新的非儒體系的管理人才。但時間還是太短,那些孩童多半還未成年,即使有些聰穎者,也不足以擔起治理一方的重任。」
薛弼點頭應道:「郡主所見遠矣。然人才培養如樹木生長,雖急不得,卻也不能止步。舟山的新學堂或許還需時日,但如今,是否能以非常之策緩解當下的燃眉之急?」
「非常之策?」方夢華回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先生且說。」
薛弼略一沉吟,說道:「郡主如今勢力雖仍偏于東南,但占據北方沿海多州,物產豐饒,已逐步成為京東淮南一帶的抗金中樞。既然短時間內無法大規模培養新人,不如試試以下幾策:
一是依靠俘降之人。譬如王師中雖未必心甘情愿為郡主效力,但用好他們,仍能暫時穩住地方。再者,金兵南下引發各地騷動,不少宋官或落魄士子未必愿投降金虜剃頭口稱奴才,若郡主廣開懷柔之門,許以官職,可吸納一批人心。」
「這點本座已有所為。」方夢華點頭,「但朝廷那些守志不降者,多視我們為異端,恐怕未必肯效命。」
薛弼繼續說道:「郡主所言不假。但此其二策:寬容思想,不拘一格用人。明教與宋朝士人之間的文化隔閡,確實是障礙,但若能以安民、抗金為大義,暫時淡化宗教色彩,再輔以因才適用之法,許多人或可不計教派之別而效力。譬如新降將中,總會有像呼延慶這般忠誠之人,只需用心甄別。」
方夢華若有所思,輕聲道:「的確,明教出身者在大宋腹地很難取得士人的信任,若能暫以世俗政令為主,或許能緩和矛盾。」
沉默片刻,方夢華終于開口:「薛市長之策,確有可行之處。招降納士、因才適用,短期內的確能緩解燃眉之急。但治國安邦終非長久之計。如今我們控制的大連、青島、登州、萊州,均需安置長遠。必須加快舟山學堂的擴展,甚至在山東新設分校,集中培養各地子弟,以應對未來的治理需求。」
她頓了頓,又說道:「另外,明教起義雖出自草莽,但既然要建立自己的新秩序,絕不能落入歷代農民起義者的窠臼。必須開始設計一套全新的政務體制,將賢才與能吏逐步吸納進來,并確保地方行政效率。這一點,我會另設專門機構,從長計議。」
薛弼拱手一禮:「郡主英明。如此方能根基長久,成就偉業。」
登州城內的會議結束后,方夢華的手令迅速傳往舟山軍治下各地,要求加速擴建學堂,重點培養地方行政人才。同時,她派遣特使深入北方各地,密切關注各地士人動態,盡力招攬未降金的宋朝官吏與落魄讀書人。
然而,正如方夢華所擔憂的,宋朝的文人階層對明教勢力的排斥根深蒂固。她的改革計劃剛剛展開,便在各地引發了暗潮洶涌的人才爭奪戰。
「這只是開始,」方夢華站在登州城樓上,冷冷注視遠方,「金兵壓境,宋朝腐朽,若要真正成為這亂世之主,靠的不是刀槍,而是能治天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