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口棱堡的建設逐漸推進,方夢華卻從與遼東漁民的交談中察覺到,這片土地的漢人心理狀態復雜。他們雖然與自己有共同的血緣和文化,但幾百年的隔絕與不同政權的統治,早已讓他們的認同感發生了變化。
方夢華站在棱堡的高墻上,眺望遠方的海岸與村落,心中思索著這些漁民的心理。
「教主,這些遼東的漢人,雖說是我們的同胞,但他們對宋朝卻沒有多少親近之感。他們口中提起‘大遼’,雖不再懷念,但也多了幾分熟悉的安穩感。反倒是對金國,提起就滿是咬牙切齒。」呼延慶站在一旁,低聲匯報著與漁民的交流心得。
方夢華點點頭:「這不奇怪。遼國治燕云和遼東數百年,南北院的分治政策對各地因地制宜,尤其是遼東,更是以懷柔為主。他們在遼國時是臣民,而到了金國,卻成了奴隸。心理上的落差自然讓他們怨恨金人,但我們要做的,不僅是解除他們對金國的恨,還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真正的身份是大明的百姓。」
夜晚,方夢華召集眾將議事,將遼東的現狀娓娓道來:「從唐玄宗時期開始遼東脫離中原王朝已經四百多年了,百姓對宋朝陌生也是自然之事?,F在這里的漢人,甚至對我們有些防備。要改變這一點,光靠幾句口號和一些恩賜是不夠的。」
「教主以為當如何?」呼延慶問道。
「先從他們的切身利益出發。遼東的漢人,尤其是農民,大多是被金人強行分配到旗莊做包衣農奴的。他們的土地、牲畜,甚至家人都屬于那些從黑龍江來的野蠻人。」方夢華語氣堅定,「如果我們能解放這些人,打破金國的奴隸制,還他們的自由與土地,他們自然會從內心接納我們。」
劉錡點頭道:「郡主此言有理。若掃蕩金人的旗莊,不僅能削弱敵人的后勤,還能贏得遼東漢人的人心?!?/p>
「沒錯?!狗綁羧A環視眾將,「接下來,我們將按區域推進,先解決營口棱堡周邊的旗莊。以漁民和附近村落為突破口,逐步建立我們的影響力。只要人心歸附,這片土地的防線就會自己站起來。」
翌日,棱堡的大門打開,鄧榮率領第二師精銳先行出發,目標直指距此十余里的一個金人旗莊。
方夢華親自站在棱堡的哨樓上,目送部隊遠去,轉頭對隨行的阮恩說道:「讓水鬼營準備隨時接應。若漁民有所動作,不要急于鎮壓,先觀察他們的態度與反應。」
「是!」阮恩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方夢華召集了幾個漁民代表,與他們促膝長談:「老鐵們覺得,現在的日子比遼國時如何?」
「老妹兒明鑒,自打禿頭辮子狗來了,俺們這些窮苦人便成了莊頭的牛馬,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一名中年漁民嘆道。
方夢華笑了笑:「若是我們將那些旗莊打下來,把土地和糧食都分給你們,你們愿意與我們一道對付金人嗎?」
幾個漁民面面相覷,有人遲疑地問:「可俺們也怕金狗犢子報復……」
「本座明白?!狗綁羧A點點頭,「你們不用急著答應,看著就行。等到我們真的拔了莊頭的老巢,再來告訴我你們的答案。」
幾日后,鄧榮傳回捷報:棱堡東南的第一個旗莊已被拔除,幾百名被奴役的漢人農民獲釋。這些人帶著家眷、牲畜,跟隨舟山軍回到棱堡附近定居。
方夢華親自接見了他們,當眾宣布:「從今天起,老鐵們再不是奴隸,土地歸你們,糧食也歸你們。唯一的條件,就是守護自己的家園,不讓金人再回來!」
這一番話令那些農奴感激涕零,紛紛跪下叩謝。遠處圍觀的漁民,也開始低聲議論,不少人露出向往之色。
「教主,這次恐怕真讓他們看到了希望。」鄧榮低聲說道。
方夢華微微一笑:「這才剛開始?!?/p>
方夢華轉身望向鐵州方向,眼神如炬:「從漁民到農奴,再到遼東的每一個百姓,只要我們能解除他們身上的枷鎖,金國這座鐵屋子終將不攻自破!」
解放的號角在遼東的土地上漸漸響起,方夢華的計劃也開始了一步步的實現。
遼東的年關北風呼嘯,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鐵州湯池縣與耀州巖淵縣的兩座小城,已經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
舟山軍的弓騎營與水鬼營不斷在周邊活動,他們避開縣城,卻將所有旗莊逐一拔除。旗莊中金人的家眷與管事被驅逐,旗莊內的漢人農奴則被解放,并帶著分得的土地、糧食與牲畜返回家鄉,或直接投奔舟山軍的棱堡。
湯池縣城的金兵謀克詳穩阿勒根耆英是一名完顏宗幹的退役親兵,他站在城頭遠眺,卻不敢輕易出擊。他的副將納合福隆安提醒道:「詳穩大人,眼下這些海盜馬賊只是打旗莊,并未攻城。若我們貿然出戰,恐怕正中敵計?!?/p>
阿勒根耆英沉著臉道:「此言有理。但旗莊若全被掃蕩,我們的糧草供給勢必大受影響。再拖下去,整個鐵州的防線都將不保。」
納合福隆安遲疑道:「要不然派人去復州化成關外的斡本勃極烈求援?此地已非我們區區百人謀克隊可以應付。」
阿勒根耆英嘆了口氣,點頭道:「立刻派信使前去報告斡本勃極烈,讓他知道此地的危急情況。」
很快,信使帶著緊急軍情,快馬悄然離開了湯池縣城。
與此同時,舟山軍的行動愈發迅猛。在巖淵縣附近的旗莊,一支由阮恩率領的水鬼營悄然穿過灌木與河道,于夜間潛入莊園,將金人的莊頭與護衛迅速擒拿。
阮恩站在莊頭廳堂中,看著瑟瑟發抖的金人管事,冷笑道:「告訴你們的主子,舟山軍不是殺人如麻的馬賊,但也絕不會容忍奴役百姓的惡行。從今天起,這里的土地和牲畜歸還給他們真正的主人。」
說罷,他揮手示意,手下開始分發糧食與武器給被解放的漢人農奴:「你們自由了!如果愿意,俺們會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若留在這里,也要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家園!」
農奴們一個個滿臉震驚,有的抱頭痛哭,有的跪地叩謝。遠處的旗莊火光映照夜空,那是舟山軍正在焚毀金人倉庫的痕跡。
消息傳回湯池與巖淵兩座縣城后,城內的旗人奴隸主們人心惶惶。
「這些海盜簡直無法無天!為什么他們不攻城?」一名女真貴族在縣衙中憤怒地咆哮。
「顯然,他們知道我們城內兵力雖少,但攻城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的目標是旗莊,奪我們的糧,散我們的心!」另一名較為冷靜的漢軍旗人分析道。
縣令憂心忡忡地插話:「若斡本勃極烈遲遲不來,我們的防線遲早會崩潰。到時候,城中的旗人必定也會被這些馬賊處置!」
「胡說!」女真貴族狠狠拍案,「只要我們死守城池,斡本勃極烈必會前來支援!」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咒罵、如何威嚇,卻始終無人敢提出帶兵出戰。城內的士兵與護衛雖然身穿鎧甲,卻一個個目露恐懼,只敢守在城墻之上,眼看著城外的村莊與旗莊一點點陷落,卻無能為力。
營口棱堡內,方夢華聽完阮恩與劉锜的戰報,面露淡笑:「看來,這些金兵果然不敢出城。」
劉锜拱手道:「郡主英明。我們這一輪掃蕩,已解放三十多個旗莊,收攏近五千農奴。這些百姓士氣高漲,有些甚至主動提出加入我們?!?/p>
方夢華點點頭:「很好。眼下我們不必與湯池、巖淵兩座縣城硬碰硬。只要繼續圍點打援,逼得金人派出兩黃旗的主力,我們就能以游擊戰牽制他們的兵力。」
劉錡問道:「若斡本部鐵騎真的前來增援,我們是否需要與其正面一戰?」
方夢華搖頭:「斡本的兩黃旗主力不可小覷,貿然交鋒對我們不利。到時候,我們只需避其鋒芒,將百姓轉移到更偏僻的山林中,再以靈活的水陸戰術不斷騷擾,消耗他們的體力與糧草?!?/p>
眾將聞言,齊聲應諾。
夜幕降臨,遼東的年味的夜風帶著微微的暖意,營口棱堡內的篝火照亮了一張張農奴的臉。這些人白日里剛被舟山軍解救,或驚恐,或茫然,或隱隱透著對未來的期盼。
篝火燃燒得正旺,火光跳躍著映在方夢華的面龐上。她坐在眾人中間,與解放出來的農奴平等對話。火堆旁擺滿了新鮮的粟米、魚干和饅頭,舟山軍士兵將這些食物分發給每個人。
「老鐵們吃飽了嗎?」方夢華的聲音柔和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吃飽了!」一個瘦弱的中年男人站起來,眼含熱淚,「多謝軍爺救了俺們,要不是您們,俺這把老骨頭早死在莊頭的鞭子下了!」
方夢華微微一笑,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說道:「今晚我們不說感謝,也不說恨,只說一說過去的日子,和未來的希望?!?/p>
她環顧四周,語氣平和卻有力:「你們當中,誰愿意站出來,講一講這十年來的生活?講講在金人手底下,你們過得是什么日子?」
最先站起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懷里的孩子,聲音顫抖:「俺家以前有三十畝地,擱大遼那晚兒,雖然交稅多,可一家人日子過的還中了。金狗來了,把俺爺們殺了,田地給了莊頭,俺和孩子被趕進旗莊當牛做馬。每天干不完的活,吃的全是野菜糠皮,連這孩子也差點餓死?!?/p>
另一個老農接過話頭:「俺家小子今年才十五,可從十歲起就在旗莊里干活,跟牲口一樣!那些入旗的管事,還削斷了他的腿,只噰唔他偷吃了一口糧食。」
「對!那幫入旗的癟犢子根本不把咱當人!」一個壯漢憤憤地站起來,「俺們家世代擱在這片地上,結果金狗來了,說俺們沒入旗的都是奴隸,只能種地給他們,稍有不從就是一頓毒打!」
篝火旁,訴苦聲此起彼伏,越發激昂。有人流淚,有人咒罵,有人握緊拳頭,似乎要將這十年的屈辱發泄出來。
聽了一會兒,方夢華起身,目光如炬:「剛才你們說的這些,是這十年來的生活??晌蚁雴栆痪?,在這之前,遼國治下的日子又是怎樣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道:「大遼那晚兒,雖說也有賦稅和勞役,但好歹祖上從唐朝傳下來的地契人家契丹老爺都認,我們有自己的田,能養活一家老小。」
「是啊,契丹人和咱們漢人都是講道理的。那些北邊來的金狗……」一個老人捶著腿,「全是些野人,根本不講人理。」
「大遼再不中,也沒把俺們當成牲口!」人群里爆發出一片憤怒的附和聲。
方夢華點點頭:「對,遼國雖然也有壓迫,但他們沿襲唐朝的南院制度至少還像個人的社會??山饑熘颇??他們將你們的田地搶走,將你們當成奴隸,任意驅使、羞辱。」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為什么會這樣?因為在他們眼里,沒入旗者只是家畜一樣的財產,根本不是人!」
人群的憤怒徹底被點燃,許多人站起來大喊:「他們不是人!他們就是畜生!」
方夢華趁熱打鐵,聲音堅定而有力:「老鐵們知道為什么南國的舟山軍愿意來救你們嗎?因為在我們眼里,你們是同胞,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她抬手指向天空,熾烈的篝火映得她的身影如同神祇:「但如果你們不站起來反抗,沒人會幫你們改變命運。金人可以欺辱你們十年,就能繼續欺辱你們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今天我們解放了你們,但你們要學會自己掌握未來!」
人群開始騷動,有些人眼中露出希冀,有些人攥緊了拳頭。
「我們舟山軍需要你們,需要你們一起戰斗,一起奪回屬于我們自己的土地!你們愿意嗎?」方夢華的話擲地有聲。
「愿意!」一個年輕的小伙第一個站起來,大聲吼道,「俺要跟老姐走,殺那些金狗,奪回咱的家園!」
「俺也樂意!」「算俺一個!」「俺們都樂意!」
人群高喊著回應,篝火的光芒映照著每一張憤怒與希望交織的面孔。
當晚,有超過三百人主動報名加入舟山軍遼東營,其中不少人是解放的農奴,還有許多聽聞消息趕來的遼東漢人漁民。他們中有老人,有少年,但更多的是被壓迫多年卻依然滿懷勇氣的青壯年。
次日,篝火已熄,棱堡旁的海岸線上,舟山軍的船只整裝待發。這些新加入的士兵被編入船隊,將被轉移到大連的安全區域接受訓練與整編。
方夢華站在甲板上,看著漸行漸遠的營口棱堡,心中默念:「遼東的覺醒,才剛剛開始?!?/p>
隨著舟山軍的行動,遼東的局勢變得更加動蕩。每一次旗莊被攻破,每一名農奴被解放,金國的統治就被削弱一分。
遠處的大連化成關外,完顏宗幹收到求援的急報,臉色陰沉:「這些馬賊竟敢肆意妄為!看來,本旗主必須親自出馬了?!?/p>
遼東的風云變幻,將隨著舟山軍的步伐而愈發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