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九年正月,舟山軍在營口的棱堡內(nèi),統(tǒng)帥方夢華正于地圖前籌劃下一步攻勢。遼東地區(qū)的地形復(fù)雜,猛安謀克制度下的金國統(tǒng)治盤根錯節(jié),雖已攻克大連與營口,但深入遼東腹地的征途仍面臨重重阻礙。正當此時,一名親兵急報:「報教主,有使者自蓋州前來,稱帶有太守完顏鉤室親筆書信,請求覲見!」
「完顏鉤室?」方夢華眉頭微蹙,旋即露出一絲淡笑,「看來,這場博弈終于有人開始站隊了?!?/p>
營帳內(nèi),一名身著遼東傳統(tǒng)服飾的中年男子立于案前,神情肅然。他自稱是蓋州太守完顏鉤室派來的使者,將一卷書信呈遞于方夢華。信封封緘嚴密,上書「鉤室親筆」四字,字體沉穩(wěn)剛勁,顯見其人心思慎重。
方夢華展開信函,細細閱讀。信中,完顏鉤室自述家世淵源,追溯至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時代,祖父完顏撻不野曾為遼道宗之太尉,曷蘇館部完顏氏早在兩百余年前即南遷遼東,接受契丹唐文化熏陶,成為所謂「熟女真」。
完顏鉤室在信中寫道:
「鉤室雖姓完顏,實乃遼東舊家,與會寧府之野蠻親族志趣殊異。曷蘇館氏子弟,皆以契丹禮樂為榮,自視為文明之邦,不屑與北地莽夫為伍。金國攻遼以來,擄掠成性,摧毀鄉(xiāng)井,令曷蘇館部祖宗所托之地滿目瘡痍。
今聞舟山義軍威震遼南,不奪民田,不掠民女,尤其于化成關(guān)之戰(zhàn)放過合廝罕猛安老弱之舉,更令人敬仰。鉤室遂知,貴軍所行并非狂熱民族復(fù)仇,而是仁義之師。鉤室愿棄暗投明,為遼東百姓覓一線生機,懇請南朝定??ぶ髅麒b?!?/p>
信末鉤室還列出詳盡計劃,表示愿與舟山軍里應(yīng)外合,協(xié)助攻取蓋州,并承諾此后全城歸附舟山義軍統(tǒng)治。
信讀畢,方夢華合卷沉思,諸將卻已議論紛紛。
劉锜道:「郡主,這完顏鉤室雖言辭懇切,但畢竟是女真韃虜,投降之言未必可信。若他是詐降,豈不反受其害?」
鄧榮卻冷靜道:「鉤室所列計劃詳實,且其族曷蘇館部自遼太祖起便歸附契丹,文化習俗與黑水女真不同。其表明不滿北地完顏部的暴虐統(tǒng)治,恐非虛言。教主素行仁義之道,或可令其心悅誠服。」
方夢華點頭,抬手制止眾人爭論,道:「鉤室能寫此信,說明他對我們已有信任基礎(chǔ)。而他的曷蘇館部,在遼東確實頗有號召力。若能使其歸降,不僅少一敵軍,更可減輕我們對遼東漢、契丹、熟女真的統(tǒng)戰(zhàn)負擔?!?/p>
頓了頓,她轉(zhuǎn)身對親兵道:「傳令,留使者暫駐營中。明日,本座親赴蓋州會鉤室使者。」
次日,方夢華親率一小隊人馬,護送完顏鉤室使者回蓋州。在城外,完顏鉤室率領(lǐng)數(shù)十名族中長老及親兵,迎候舟山軍至。
完顏鉤室身著唐式文官打扮,善翼冠在陽光下閃爍著銀光,他身姿挺拔,言談舉止中透出一股飽讀詩書的從容氣度。這與典型的女真人穿獸皮形象截然不同。他見方夢華身披甲胄,儀容端莊,非尋常女將可比,立刻俯身施禮,道:「鉤室有幸得見南朝郡主,三生之幸!」
方夢華拱手回禮,道:「府君信中言辭懇切,本座深感其誠。今日親來,只為共議遼東百姓之計?!?/p>
方夢華端詳片刻,心中暗自了然:遼國源自唐末松漠都督府,而曷蘇館部又早已定居遼東,受契丹與漢文化熏陶甚深。在這些世代農(nóng)耕的熟女真人眼中,那些原始森林中依靠漁獵為生的生女真人,顯然不被視為「自己人」。
二人并肩入城,于太守府議事良久。完顏鉤室詳細講述曷蘇館部在遼東的勢力分布及民心向背,并提出若舟山軍能攻克東京遼陽府,他可率遼東熟女真部族全體歸附,協(xié)助大軍穩(wěn)固東北疆域。
方夢華沉思片刻,答道:「完顏府君能以遼東百姓為重,本座自當全力配合。但本座更愿與你立約為證,不以血腥屠戮取城,而以德服人。」
完顏鉤室拱手道:「定??ぶ魅柿x之心,令鉤室佩服至極。如此,我等便以曷蘇館部的名義,與舟山軍共扶仁義之師?!?/p>
「郡主,」完顏鉤室輕聲道,打斷了她的思緒,「據(jù)本府探知,完顏宗幹已得知旗莊大面積遇襲之事,派兩黃旗騎兵急速北上。他們輕裝簡從,意在先以騎兵截擊,掐斷你軍退路?!?/p>
方夢華眉頭微蹙,冷笑道:「如此迅速,看來金軍對遼東的控制力比我想象中更強?!?/p>
「正因如此,我愿以金國太守的身份,設(shè)下反間計,將兩黃旗前鋒引入熊岳山伏擊圈。此地山勢險峻,若以舟山軍火器埋伏,當可一戰(zhàn)殲滅。」完顏鉤室一拱手,面色凝重,「只是不知郡主能否信任鉤室之計。」
方夢華點頭道:「既然府君愿以身涉險,本座又豈能懷疑?但伏擊之事,必須嚴謹周密,不容絲毫失誤。」
方夢華即刻召集參謀團,在熊岳山周邊地形圖前定下伏擊方案。她將熊岳山北側(cè)的隘口作為伏擊點,命種魚兒率百花營擅長弓箭的精銳布置于山腰,火器隊埋伏于谷地周邊;劉锜和彭無當則領(lǐng)輕騎兵隱蔽于東側(cè)叢林,隨時準備攔截敵軍退路。
「完顏太守,」方夢華轉(zhuǎn)身對完顏鉤室道,「你是關(guān)鍵一環(huán)。若你能成功將兩黃旗騎兵引入此地,我舟山軍必以雷霆之勢一舉全殲?!?/p>
完顏鉤室微微頷首,笑道:「郡主放心,曷蘇館部雖久居遼東,但謀略尚存。那些北方蠻人自以為我是忠于金國的‘同姓同族’,定會上鉤。」
正月初六清晨,完顏鉤室一身金國太守裝束,率數(shù)十名隨從策馬前往熊岳山北口。他見到兩黃旗前鋒騎兵時,故作慌張道:「??艽筌娨压ト肷w州城內(nèi),我軍正可趁其立足未穩(wěn),截斷其退路!」
鑲黃旗梅勒詳穩(wěn)完顏烏勒率軍疾馳而來,見是完顏鉤室?guī)?,絲毫未疑,便命兩千騎兵跟隨其直入熊岳山。
進入山谷后,烏勒突然感覺氣氛有些異樣。谷中寂靜無聲,連鳥鳴都聽不到。正當他下令全軍小心時,只聽山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鑼響。
「放!」種魚兒一聲令下,埋伏在山腰的弓弩手如驟雨般射出箭矢,密集的箭雨頃刻間打亂了金軍的陣形。
「開火!」方夢華揮下令旗,火器隊一齊點燃燧石,火銃噴吐出刺目的火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山谷。金軍騎兵首當其沖,被炸得人仰馬翻。
「殺!」彭無當率領(lǐng)輕騎兵從叢林中沖出,截斷了金軍后路。舟山軍步兵隨后從兩翼殺出,將金軍困在谷地中央。
經(jīng)過一日激戰(zhàn),兩黃旗前鋒騎兵全軍覆沒,金軍尸橫遍野,鮮血染紅了山谷。方夢華站在山坡上,冷眼看著戰(zhàn)場,低聲對身邊的劉锜道:「這是金國不可一世的騎兵?不過如此?!?/p>
完顏鉤室策馬而來,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郡主用兵如神,鉤室今日大開眼界。」
方夢華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府君此次立下大功,待我軍攻占遼陽,必以蓋州為核心,讓曷蘇館部繼續(xù)安居樂業(yè),永免戰(zhàn)亂之苦?!?/p>
完顏鉤室抱拳道:「鉤室愿為遼東百姓竭盡全力,與郡主共扶太平。」
此時,山谷的硝煙逐漸散去,舟山軍的戰(zhàn)旗獵獵飄揚。
復(fù)州大營,完顏宗幹大步走進帥帳,怒氣未平,將一封剛剛收到的密報重重摔在案幾上。
「鉤室這叛徒!他竟敢投降舟山賊軍,還親自坑殺我鑲黃旗兩千巴圖魯!」完顏宗幹的臉因憤怒而漲紅,拳頭砸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巨響,「此等叛逆之舉,我大金開國以來從未有過,他怎么配姓完顏!」
帳中諸將低頭不語。旗主暴怒時,任何多言都是自找麻煩。然而,完顏宗幹隨即冷靜下來,雙眼死死盯著遼南地圖。
「此地情勢不利,」他沉聲道,「蓋州已失,兩黃旗大軍被困復(fù)州,兩面受敵。若舟山軍再兩路合擊,則復(fù)州危矣。」
幕僚完顏斡賽小心翼翼地進言:「大太子,不若暫據(jù)復(fù)州,整兵以守。與此同時,速向上京請援。遼南雖屬大金后方,但地廣人稀,若舟山軍長驅(qū)直入,后果不堪設(shè)想?!?/p>
完顏宗幹點頭,立刻命人草擬急報,派快馬送往上京:「速請援兵回防遼陽,阻斷舟山軍北進之路?!?/p>
急報傳至上京,完顏吳乞買緊急召集樞密院議事。大殿內(nèi)氣氛沉重,完顏宗偉、完顏蒲家奴、完顏希尹等十旗主將悉數(shù)到場。
完顏吳乞買閱罷軍報,將密函丟在桌上,厲聲道:「舟山??茉谶|南之勢已成燎原之火!斡本失蓋州,如今又退守復(fù)州求援,我大金后方腹地豈能如此脆弱!」
完顏希尹捻須沉思,緩緩道:「陛下,此事非小可。舟山軍所圖非止遼南,而是我大金國根基。若不及時回防,遼東淪陷指日可待?!?/p>
完顏吳乞買點頭,「蒲家奴,傳旨兩白旗速回遼東,協(xié)助粘罕勃極烈穩(wěn)固澄州與遼陽一帶。你也暫時回防遼南,分擔其壓力。」
完顏希尹卻眉頭一皺,冷聲道:「陛下,遼東淪陷雖是威脅,但更大的隱患恐怕在我朝內(nèi)部。鉤室身為大金太守,卻選擇投降??苎?。此事昭示一個事實:世居遼東的農(nóng)耕女真人未必可靠,也并非姓完顏的就是我大金忠臣?!?/p>
完顏吳乞買臉色沉重,「希尹,你有何高見?」
希尹從袖中取出一本線裝書,封面寫著三個大字——《鹿鼎記》。他微微一笑:「陛下,這是從那本宋朝得來的奇書,雖為戲說女真人全取天下,卻蘊含深意。書中康熙大帝以‘黏竿處’統(tǒng)管特務(wù)事宜,暗中監(jiān)控文武百官,懲治內(nèi)奸。我大金正當用人之際,若想避免內(nèi)患,不如效法康熙大帝,設(shè)立類似機構(gòu),排查近十年來投降各官各將的忠誠度。此舉雖損名譽,卻可穩(wěn)大局。」
完顏吳乞買若有所思,目光轉(zhuǎn)向眾臣,「諸位以為如何?」
完顏蒲家奴沉吟道:「此策雖有些偏激,但遼南局勢已非尋常手段可解。若可因之肅清內(nèi)部,固我大金國本,未嘗不可一試?!?/p>
完顏吳乞買決然道:「好!即日起設(shè)‘黏竿處’,以希尹為總領(lǐng),徹查我朝官員忠誠度。希尹,蒲家奴,兩白旗大軍即刻回遼東,斷不能讓舟山賊軍進一步北侵!」
完顏希尹離開上京會寧府后,直赴洛陽,接替完顏宗翰主持中原軍務(wù)。在洛陽城內(nèi),他召集兩紅旗將領(lǐng)議事,手持密函,當眾宣布:「粘罕勃極烈奉旨回防遼東,中原軍務(wù)自今日起由本旗主接管。各位詳穩(wěn)需全力配合。」
一名副將試探著問道:「希尹大人,遼南局勢已然緊張,那舟山軍是否有可能趁此機會再攻中原?」
完顏希尹冷笑一聲,「舟山軍?他們無暇顧及中原,至少目前不會。粘罕勃極烈已親率兩白旗北返,本旗主則在此穩(wěn)守中原。若舟山軍真敢脫離海船來犯內(nèi)陸,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他抬起頭,眼神犀利如刀,語氣篤定:「如今當務(wù)之急,是肅清內(nèi)患,穩(wěn)固中原防線。我黏竿處即將成立,從今往后,所有投降官員、將領(lǐng),皆需接受忠誠審查。大金國雖受威脅,卻絕不能在內(nèi)部失守!」
此時,遼東、河北、中原,三地局勢緊張,金國風雨飄搖。而方夢華率領(lǐng)的舟山軍正步步為營,逐漸將金國拖入內(nèi)外交困的深淵。
此時,營口棱堡內(nèi),方夢華站在地圖前,目光堅定。她低聲自語:「遼東已然見曙光,只待金虜覆滅,遼地必成江南之后第二沃野?!?/p>
帳外,北風呼嘯,戰(zhàn)旗獵獵。一場更大的征途,正蓄勢待發(fā)。在這片金國自詡不可征服的土地上,方夢華的仁義之師正在開創(chuàng)屬于自己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