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臥于開封城中留守司府第,臥榻之上,背上發疽,日漸沉疴。他年近古稀,心系中原,然而上表二十余書請趙構還京,卻屢遭黃潛善、汪伯彥等人阻撓,趙構更是不聞不問。宗澤日夜憂憤,口中不住喃喃道:「京城何時能復?陛下何時肯還?中原百姓豈不寒心乎!」
此時,門外急促腳步聲傳來,宗澤府中親信范世延匆匆入內,手中捧著密報,面有喜色。宗澤睜開惺忪的眼睛,低聲問道:「何事?」
范世延躬身稟道:「稟老元帥,楊進等人從韓州傳回消息。一則壞,一則好。」
宗澤微微皺眉:「壞消息先說。」
「楊進等人潛入韓州,探得金國已察覺我方救二圣之謀,將二圣轉移至更北之地,乃人跡罕至的苦寒之地,細作難以再覓其蹤。」
宗澤聞言,長嘆一聲:「金酋狡詐,料我中原志士必不甘罷休。哎!天絕吾輩復父母之仇耶?」他喉間一陣咳嗽,連連搖頭。
「然尚有一則好消息。」范世延繼續道,「定海郡主方夢華率舟山水師攻占遼南半島,打得金虜措手不及。遼東方面傳回的情報稱,金酋完顏粘么喝已撤回洛陽周圍兩白旗十萬大軍,集中兵力修筑遼河防線。此番東海戰局,已重創金國之氣焰。」
宗澤一聽,眼中頓時亮起神采,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呼道:「夢華吾兒,真乃不世之才!好一招圍魏救趙!本以為中原已是險象環生,未料東海傳來此等佳音!」他捋著胡須,連連贊嘆,「遼南失守,金國自顧不暇,粘罕抽兵北返,便是我中原之福!今金賊如驚弓之鳥,夢華此舉,實乃中興之兆也!」
范世延忙上前攙扶,勸道:「老元帥身子要緊,莫要激動。」
宗澤擺手道:「我一老朽,病榻之上無所作為,夢華年少有為,能為中原分憂,已是莫大安慰。只可惜,老朽再無力助她一臂之力!」說罷,面露愧色,聲音略有哽咽。
此時,又有宗澤部下一將入內,稟道:「老元帥,京西義軍接連來投,魯山寨主牛皋收復汝州請求招安授旗支援。他們言東海舟山軍之捷,已令河北、河東之民大受鼓舞,各處義軍皆愿應聲而起。」
宗澤聞言,頓時眼含熱淚:「吾何幸得見中原志士尚存豪情!傳我命令,嚴整旗鼓,遣義軍配合地方豪杰,共守一方!」他頓了頓,又道:「此事亦當速報陛下,讓他知曉民心所向,不得再存偏安之念!」
范世延猶豫片刻,低聲勸道:「老元帥,陛下已非不知此事,然……」
宗澤苦笑搖頭,嘆道:「此乃我命之劫,中原百姓能有方夢華者,便是蒼天不棄。今老朽雖病,心卻稍安。」他望向遠方,低聲自語,「但愿夢華能再添勝績,徹底折金賊之銳氣,為中原復興鋪路。」
屋外春風微動,似有濤聲隱隱,傳來東海之捷的余韻。宗澤臥于病榻,面色蒼白,神情卻仍不失剛毅。他雙目微閉,胸中沉郁難消,自知大限將至。忽聽門外有急步聲傳來,未幾,岳飛抱拳入室,低聲道:「宗公,末將從興仁府帶來軍報,特來稟報。」
宗澤聞言,緩緩睜眼,見是岳飛,不禁露出一絲微笑,示意他坐下。岳飛恭敬地呈上軍報,低聲念道:「河北、京東沿海一帶,金兵開始遷界禁海,百姓被強遷入內地,燒毀村莊,禁絕海上往來。舟山軍則已攻占海州,控制京東東海口,切斷金人退路。更有消息稱,舟山軍水師已攻入遼南,正迫使金軍回防在遼河平原構筑防線。」
宗澤聞言,一躍而起,目光炯炯有神,連聲贊嘆:「金賊腹背受敵,中原之危暫時得緩,此乃天助我大宋也!」
岳飛卻滿面愁容,低頭道:「宗公,末將心中卻有一事難解。方師妹乃我朝定海郡主,卻屢屢與朝廷相抗,如今更是無旨搶占海州,雖為中原緩解壓力,卻已然是造反行徑。末將忠于大宋,心中難安。」
宗澤沉吟片刻,面露肅然之色。他看著岳飛,語重心長地道:「鵬舉,你可知何為忠?忠者,報國也,護民也。夢華雖違朝廷,卻為蒼生,替大宋減輕危局。她所行所為,雖不合禮法,卻正合我心!」
岳飛聞言,抬頭看向宗澤,目中含淚,猶豫道:「宗公,師妹如此行事,難道真能被朝廷容忍?朝中奸佞當道,若知此事,定會加罪于她!」
宗澤搖頭嘆道:「朝廷如何,老朽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夢華的所為才尤為可貴。她行的是天下大義,保的是黎民百姓。大宋若有此等巾幗,將士何懼金賊!」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激昂:「鵬舉,你是忠臣義士,自當以天下為念。莫因小節而失大義,莫因個人情感而迷方向!夢華雖行險道,卻為國為民。你與她雖各行其路,但目標無異。大宋存亡,興衰在此一舉,你豈能因私情而耽誤大事?」
岳飛沉默良久,終于俯首抱拳道:「宗公教誨,末將銘記于心。末將定會奮力為國,保我山河不失。」
宗澤欣慰地笑了笑,又坐回榻上,面色稍顯疲憊,卻依舊目光炯炯。他輕聲道:「鵬舉,你要記住,夢華之舉雖偏,但她也是一片赤誠之心。日后若有機會,設法與她攜手,莫讓中原百姓再受戰火荼毒。」
岳飛聽罷,心中激蕩,重重叩首道:「末將遵命!」
宗澤揮手示意他退下,又看了看手邊的軍報,抬頭望向北方,喃喃道:「天下興亡,誰能解我心中之憂……」他背上舊疾愈發疼痛,卻仿佛未覺,只一心思慮著那片戰火紛飛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