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婁室大軍自絳州南移,屯駐于解州、蒲州,聲勢浩大,營帳連綿數十里。婁室立于高崗之上,手持羽扇,遙望陜州方向,冷笑道:
「宋軍疲弱,此番兵出中條山,必能如探囊取物。陜州一失,關中門戶大開,宋人再無險可守。」
梅勒詳穩完顏阿里奴拱手應道:「主子之策甚妙,然聞宋軍李彥仙頗為精銳,或許會在途中設伏。」
完顏婁室一揮手:「我軍人多勢眾,豈能懼那小小伏兵?傳令三軍,整頓兵馬,三日后啟程直取陜州!」
與此同時,陜州城內,永興軍路安撫使李彥仙正召集將校于帥府議事。探馬回報,金軍已有大舉進攻陜州之意,諸將皆憂心忡忡。
李彥仙環視眾人,沉聲道:「諸位,金軍攻勢已至眼前,我等不可坐而待斃。今婁室大軍駐解、蒲,欲攻陜州,必經中條山道。此乃險要之地,若設伏于此,或可破敵。」
參將盧亨拱手道:「中條山道兩側皆為深谷,確是設伏之良機。但金軍驍勇,若不慎被其察覺,恐伏兵反成甕中之鱉。」
邵興拍案而起:「如今敵勢洶洶,若不冒險,何以守住陜州?末將愿為先鋒,死戰金賊!」
李彥仙點頭稱贊:「邵將軍之勇,足為軍心!不過,此戰需周密部署,力求一擊必中?!?/p>
他指著地圖道:「中條山道狹窄,金軍大軍進入后首尾難以兼顧。我軍可分三部伏于山林。邵興率先鋒埋伏東谷,待敵軍深入后截其前路;盧亨領兵守住西谷,斷其退路;其余兵馬隨我于中央谷地,兩翼夾擊,以雷霆之勢殲滅敵軍!」
諸將齊聲應諾,李彥仙接著道:「此戰務必保密!傳令全軍,三日后悄然出城,夜入中條山?!?/p>
三日后,宋軍悄然出動,在中條山道兩側密林中布下伏兵。邵興、盧亨各率部占據兩翼險要之地,李彥仙親領主力埋伏于中央,嚴令全軍不得擅自暴露行蹤。
夜深人靜,山林間只有偶爾傳來的風聲和蟲鳴。邵興俯身趴在草叢中,目光如炬,低聲對身邊副將道:「等金賊入谷,我軍須迅速掩殺,決不能讓他們逃出這條山道!」
完顏婁室率鑲黑旗大軍行至中條山谷,山風蕭瑟,寒意逼人。四周樹木凋零,亂石縱橫,金軍馬蹄踏過,塵土飛揚。完顏婁室騎在馬上,目視前方,隱有警覺,便問身旁的猛安詳穩拓特阿盧補:「此地險要,李彥仙是否會伏兵?」
拓特阿盧補放聲大笑:「主子大軍親至,宋人聞風喪膽,豈敢設伏?奴才看李彥仙此刻定已棄城而逃!」
蒲速烈謀克謀里附和道:「此地地形雖險,然草木凋零,一覽無遺,縱有伏兵,也無處藏身。主子大可放心前行?!?/p>
完顏婁室聽二人言辭篤定,心中稍安,揮手命大軍繼續前進。
行不上數里,只見前方山道中央走來一胖大和尚,身穿油膩僧袍,頭頂寒光閃亮,右手持一柄月牙鏟,左手拎一只銅缽,搖搖晃晃,嘴里念念有詞。
金兵上前喝道:「何方禿驢,竟敢擋我金國大軍去路?」
那和尚滿臉堆笑,敲了敲手中的缽盂,道:「貧僧路過,肚腹饑餓,敢向諸位施主討些齋飯,聊解饑饉。若是施主不幸陣亡,貧僧也好為你等誦經超度?!?/p>
金軍哄然大笑,有人嘲道:「這禿驢倒是膽大,竟敢要飯到我軍陣前!」
謀克詳穩撒荅牙訛哥金怒道:「你這和尚,看你一臉兇相,不像善類,莫非是李彥仙派來的探子?再不滾開,便將你綁在樹上餓死!」
那和尚聞言,笑容頓收,雙眉倒豎,厲聲道:「你這女真豬狗,竟敢對佛爺無禮!貧僧不稀罕你們的臭飯。」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銅缽盂用力擲向完顏婁室,完顏婁室眼疾手快,急忙低頭,缽盂擦著頭盔飛過,險些砸中面門。未等金軍反應過來,那和尚大吼一聲,揮舞月牙鏟,刜死擋路的兩名金兵,隨后轉身撒腿便跑,跑得如飛。
完顏婁室大怒,拍馬疾呼:「哪來的瘋和尚!速速擒住他!」
謀克詳穩回特寶慶、必蘭海亮二人應聲出列,催馬急追。只見那和尚跑至前方山口,忽而停步,回身迎戰。他大喝一聲:「貧僧今日開葷,專打女真狗!」說罷,舞動月牙鏟與二人交鋒,只見鏟影翻飛,不消片刻,便將回特寶慶刺翻下馬,必蘭海亮也被鏟刜腹部,慘叫而亡。
完顏婁室見愛將接連喪命,氣得雙目圓睜,喝令大軍:「全軍追擊!此僧若不擒住,本旗主誓不回營!」
金軍如潮水般涌向山口,那和尚卻輕快如猿,在山道間左突右轉,時而回身亂舞月牙鏟,將追近的金兵砸得頭破血流,時而一躍而起攀上巖石,轉眼又不見蹤影。
完顏婁室怒不可遏,拍馬親率數百鐵騎追趕。然而追至山口,和尚身影忽然消失不見。婁室勒住戰馬,冷聲道:「此僧古怪,莫非是宋軍誘敵之計?」
他正欲傳令收兵,突然見那胖和尚立于半山腰,嘲笑金軍,惱怒非常。他身旁的阿速阿骨欲拱手諫道:「主子,這和尚言行蹊蹺,多半有詐,不可輕動?!?/p>
完顏婁室怒而揮手,道:「如此無禮禿驢,必擒而剮之,方消本帥心頭之恨!」但隨即以手拍額,略作冷靜,連聲道:「確實蹊蹺!」
正在猶豫之時,那和尚忽然哈哈大笑,手指山下,高聲叫道:「灑家就在此處,卻不像你那驢鳥,上不得山來!」
此言一出,完顏婁室怒火攻心,喝令弓箭手:「亂箭攢射,斃了這禿廝!」然而山勢險峻,弓箭手彎弓搭箭,射出的羽矢卻盡數被嶙峋巖石所阻,無法傷及和尚分毫。
完顏婁室怒不可遏,大聲道:「諸將下馬,親自爬山,把這禿廝生擒活捉,開膛摘心!」
眾將得令,齊齊翻身下馬,帶著數百兵士攀爬山嶺。那胖和尚見狀,立于崖上,叉腰大笑,厲聲叫道:「俺可不是什么山野野僧,灑家便是陜州李安撫麾下大將呂圓登也!奉安撫之令,特來賺你這金賊!」
完顏婁室聞言,心中大驚,還未來得及下令撤軍,山頂驟然傳來一聲號令,隨即鼓聲大作。
只見伏兵盡出,滾木擂石如雨點般傾瀉而下。數百巨石夾雜著泥土,從山頂急速滾落,砸得金兵人仰馬翻。金軍攀山部隊一時間陣腳大亂,士卒哀嚎聲不絕于耳。
此時,只見山坡上一個身披輕甲、挽著三百斤硬弓的壯漢大喝一聲:「毒箭手宋炎在此,專射女真狗!」隨即連珠箭發,羽矢毒涂,專挑金軍統領下手。箭矢發發命中,一連射殺金兵數百人。
完顏婁室急令余部撤下山道,重新上馬集結,卻見宋軍伏兵已沖下山來,呂圓登手持月牙鏟,當先殺入金軍陣中,連斬十數人,直取鑲黑中軍大旗。
金軍死傷慘重,難以抵擋宋軍夾擊。完顏婁室左突右沖,僥幸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殘兵敗將退回山下,堪堪脫身。他抬頭望向山頂,只見宋軍旗幟高揚,呂圓登居高臨下,指著他厲聲喝道:「完顏婁室,今日饒你一命,回去告訴你那金國皇帝,再敢犯我陜州,定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完顏婁室咬牙切齒,指天發誓道:「宋軍如此狡詐,吾必復仇雪恥!」隨即倉皇退去。
完顏婁室引兵敗退,剛行不到三五里,便見前方煙塵滾滾,宋軍列陣于道旁,陣旗遮天蔽日。中軍一人騎白馬,威風凜凜。那人頭戴六邊銅胄,擐髹漆鐵鎧,素白征袍迎風獵獵,一條蜚虡寶帶束于腰間,腰懸弓壺,手執鉤鐮槍。馬上懸掛銀字州旗,書道:「陜州安撫李彥仙」。
完顏婁室勒馬止步,瞇眼看清,怒聲喝道:「匹夫安敢使詐!既知本旗主在此,竟敢截我大軍去路?」
李彥仙揚槍指道:「北金丑鬼,已陷我天羅地網!還不束手就擒,猶敢逞強?想死,灑家便送你一程!」
婁室大怒,命兩員猛將準土谷桑袞、業速布把勒出陣搦戰。兩將各執鐵耙,馬到宋軍陣前,破口大罵李彥仙。宋軍中,趙成、賈何二將怒不可遏,各執大刀飛馬出陣,迎戰金將。
趙成與業速布把勒戰不到半刻,業速布把勒鐵耙橫掃,趙成避過,順勢一刀橫劈,正中業速布把勒脖頸。那金將慘叫一聲,連人帶馬栽倒陣前,身死當場。準土谷桑袞見狀,心驚膽寒,撥馬急逃回金軍陣中。
完顏婁室怒不可遏,派梭罕抹拈犢與斜卯諳蠻穩雙捻袞刀,步戰宋軍。宋軍陣中,盧亨、閻平二將各執步槊迎戰,替換趙成、賈何下陣休整。
四人廝殺片刻,盧亨趁斜卯諳蠻穩破綻,一槊刺中其大腿,拖落于地,亂軍中擒入宋軍陣中。閻平緊隨其后,趁梭罕抹拈犢被滾石阻住,步槊直攮,刺穿其左胸,將其生擒回陣。
完顏婁室見兩員金將接連被擒,羞憤難當,大喝道:「李彥仙,你可敢與本旗主決一死戰!」
李彥仙冷笑一聲,命邵興、邵云等將壓陣,親自拍馬擰槍,迎戰完顏婁室。兩軍陣前,鐵甲光寒,槍戟翻飛,二將各展平生本事,一時殺得難解難分。
六七十合過去,二人已斗得汗流浹背,白馬灑血,槍戟相撞如雷聲震天。完顏婁室趁李彥仙喘息未穩,突然變招,以戟刺向李彥仙胸口。李彥仙不慌不忙,槍桿一橫,將戟挑開,順勢一槍橫掃,掃中婁室左肩。
完顏婁室吃痛,連退三步,滿臉怒色,卻不敢貿然再戰。他暗道:「此人武藝高強,力敵萬夫,今日之事須再從長計議。」當即鳴金收兵,撤回本陣。
李彥仙撥馬回陣,仰天大笑,指揮諸將繼續合圍金軍:「金賊勢衰,不足為懼,圍而困之,待其乏糧,必可全殲!」
宋軍士氣大振,金軍士卒則膽氣漸寒。完顏婁室立于陣中,仰天長嘆:「此戰兇險,吾必當重整旗鼓,再與此人一較高下!」
戰局已定,宋軍穩占上風。
完顏婁室兵敗山口,正欲整頓退兵,不料后軍忽然大亂。呂圓登與宋炎各領精銳輕騎,繞山直搗金人后軍,揮矛舞槍,殺入陣中。金軍士卒驟遇突襲,驚叫四起,陣腳大亂。呂圓登躍馬揚聲喝道:「金賊豎子,今日叫你等一個不留!」
金軍將領準葛訛特刺、準土谷桑袞聞訊,急忙回馬領兵攔截。兩人陣前列陣死戰,欲為后軍爭取撤退時間。
就在此時,李彥仙麾下諸將盧亨、邵興、邵云、閻平、趙成、賈何等人聞后軍得手,盡起步騎,追殺而至。兩路宋軍前后夾擊,殺聲震天動地。金軍大營徹底混亂,士卒紛紛棄甲奔逃。
拓特阿盧補、蒲速烈謀里也、撒荅牙訛哥金、阿速阿骨欲四將聞亂,急忙下令整軍應戰,各自領兵交鋒。但宋軍士氣如虹,呂圓登手舞月牙鏟,殺得金軍人仰馬翻;宋炎則以三百斤毒弓連發硬弩,金將中箭者無不應聲落馬。兩軍混戰于山道之間,直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戰至日暮,金軍尸橫遍野,血染山川。完顏婁室心知大勢已去,怒吼道:「吾軍失利,須保元氣,以圖再戰!」他親率親兵死士,殺出重圍,拼命突入宋軍陣列,砍翻數十人,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殘余部下倉皇退回解州。
此役,宋軍斬殺金兵數千,俘獲十八員金將。準葛訛特刺、準土谷桑袞、拓特阿盧補等諸多猛安詳穩皆成了階下囚,金軍徹底崩潰。
李彥仙押著俘虜、載著金軍輜重與旌旗,率軍凱旋回陜州。趙構聞報,大喜過望,遣使下詔嘉獎,封李彥仙為右武大夫,賜金帶、銀鞍、錦袍一副。李彥仙拜詔謝恩,將功勞歸于麾下將士,趙構更加器重。
不久,金軍重整兵力,欲再攻潼關。李彥仙得報,派都統邵興率軍迎戰。邵興深諳潼關地勢,設伏于關外谷道之中,待金軍主力盡入埋伏圈后,伏兵四起。滾木擂石從天而降,火箭亂射,金軍措手不及,大敗而逃,宋軍追擊百里,斬首數千,金軍狼狽退回蒲州。
趙構聞潼關大捷,欣喜萬分,遂授邵興為虢州知州,以鎮守潼關與周邊州縣。李彥仙乘勝進兵,收復虢州及周邊地帶,使得關中局勢大為安定。
自此,宋軍士氣高漲,金軍銳氣大挫,中條山、潼關兩戰之捷,成為陜州防線鞏固的關鍵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