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東城的夜晚,火光將夜空映成血紅色。城墻上,疲憊不堪的守軍雙眼布滿血絲,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的糧草只剩下三天。若無外援,再堅韌的意志也無法與饑餓抗衡。
方夢華披甲立于城頭,望著遠處金兵的營火連成一片,心中盤算著最后的反擊。此時,種魚兒急匆匆趕來,拱手稟報:「夢華姐,糧庫已經盤點完畢,剩余的糧草勉強能支撐三日。百花營姐妹已分批巡邏,暫時未發現敵軍大規模調動。」
方夢華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一絲松懈:「金兵圍城四十余日,雖未全力進攻,但從未放松防備。他們不會給我們主動突圍的機會。」她抬眼望向種魚兒,語氣低沉,「看來,接下來的三日,才是真正的生死時刻。」
種魚兒正欲言語,忽然一名傳令兵飛奔而來,單膝跪地呈上一物:「教主,神機營李寶的傳音法寶有急訊。」
方夢華接過法寶,手指輕撫,一道清晰的男子嗓音從法寶中傳出,正是李寶的聲音:「大姐,黃潛善已伏誅,嫁禍薛慶的計劃順利完成。管仲孫已率北路軍第一師駐扎天長,隨時待命。不過,情況并不樂觀——從天長趕往觀音山需要整整一天一夜,路途上若遇金軍探哨,難免暴露行蹤。」
李寶的聲音中帶著焦慮:「而且,目前天長與觀音山的兩部加起來,也不過一萬余人。江南的北路軍雖能派出援軍,但要大規模渡江,金兵的探哨定會察覺。屆時,斡離不很可能不甘在揚州坐以待斃,直接配合兀朮反擊渡江部隊。如此一來,南北兩軍皆陷險境。」
傳音停頓片刻,李寶又補充道:「小弟建議,只能以精銳突進,速戰速決。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觀音山與大姐匯合,再伺機突圍,或有一線生機。請大姐定奪!」
聲音消失后,法寶歸于寂靜,方夢華眉頭緊鎖,盯著法寶陷入沉思。
「夢華姐,李寶將軍的計劃……可行嗎?」種魚兒小心翼翼地問道。
方夢華低聲自語:「一萬余兵力,要想在金兵的重重圍堵下行軍而不被發現,談何容易?觀音山之路,兇險萬分;援軍突進,風險更甚。」她抬眼望向星空,沉吟片刻,忽然語氣一變,「但若我軍自城內牽制,讓金兵以為我們仍在死守,或能掩護援軍一二。」
種魚兒聞言,頓時明白她的意圖,急忙說道:「夢華姐,您是打算以假象牽制敵軍?可是,我們已經糧盡,守城士卒大多疲憊不堪,恐難以支撐多久。」
「糧盡并不可怕,士氣才是關鍵。」方夢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聲音低沉卻堅定,「告訴城內士卒,援軍已至觀音山,隨時可能突入城中。這三日,我們必須以假亂真,讓金兵以為我們還有足夠的糧草與兵力。」
她環顧四周,忽然指向種魚兒:「魚兒,命令百花營姐妹連夜準備糧草替代物,用木屑、稻草冒充糧袋,堆放于城墻附近的顯眼位置。」她又轉向燕青,「通知城中所有百姓,隨軍演練戰鼓聲,白日里鼓聲震天,夜間火光沖天,務必要營造我軍‘糧草充足,士氣高昂’的假象。」
眾人紛紛領命,種魚兒卻忍不住問道:「夢華姐,若李寶和管仲孫的援軍無法按時趕至,我們又該如何?」
方夢華看向城外那片黑壓壓的金軍營火,語氣如寒冬凜風:「若援軍未至,我們就以揚州為墓,拉金人陪葬!」
與此同時,天長縣外,李寶站在營地中,望著遠處黑暗的山路,神情凝重。管仲孫走近他身旁,低聲說道:「小李,教主決定配合我們在觀音山會合。你我各率一部兵力,分路而行,以迷惑敵軍。」
李寶微微頷首,凝視遠方:「希望大姐能撐過這三日。」他頓了頓,又說道,「不過,我有些擔心江南的援軍。如果調動過多,金兵很可能察覺,到時恐怕南北兩線都無法收場。」
管仲孫冷笑一聲:「金兵雖強,但也不可能處處占優。若能將斡離不的主力吸引到觀音山,我倒覺得教主未必沒有勝機。」
李寶嘆了一口氣,仰望夜空:「但愿如此吧。即使是死,我們也要為大姐殺出一條血路!」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皆已明白,這一戰將決定揚州的存亡,也將決定舟山軍在江北的命運。他們轉身離去,開始布置兵力,準備迎接破曉前的突擊之戰。
銅陵寨,地處太平府上游的大江之濱,山勢巍峨,江水湍急。寨內旗幟招展,船桅林立,密密麻麻的水寨戰船停泊在江面上,宛如一個水上要塞。寨主余龍與夫人洪仙花立于寨主廳,面前擺放著一副簡易的江南戰局圖。
「仙花,妳看這形勢,如今方教主不僅起兵江南,把兀朮趕回江北,還占了太平府,聲勢之浩大,恐怕連大宋朝廷都擋不住了。」余龍指著地圖,語氣中帶著幾分振奮,「我等在江水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早就知道這江南終究是我們綠林好漢的天下。」
洪仙花雙手抱臂,冷靜說道:「龍哥,莫忘了我們曾經欠下小花囡一份承諾。十年前,她只有十五歲,卻膽識過人,敢闖銅陵寨,與我們兄妹拜盟,立下共助北伐的誓言。只可惜,那時圣公的起義連大江岸邊都沒摸到我們愛莫能助。如今,揚州危急,正是我們還這個人情的時候了。」
余龍點點頭,臉上浮現復雜的神色:「不錯,那小妮子當年雖年幼,卻是個真英雄。如今她能在南方勢力一統江湖,我們怎能袖手旁觀?」他轉身向傳令兵吩咐道,「傳我號令,召集各部頭領議事,北渡揚州,救援教主!」
數日后,銅陵寨議事大堂內人頭攢動,江水沿線的大小頭領齊聚一堂,各色旗幟飄揚。余龍坐于上首,洪仙花在旁輔佐,左右分別是水寨的得力悍將與南北兩路的哨探。
余龍舉杯而起,朗聲說道:「諸位兄弟,今日召集大家,是為一件關乎我等命運的大事——揚州城危在旦夕,方教主被困城中,糧草即將告罄!若此時我們不出手相助,日后她若渡江北伐,還能記得我們這些綠林兄弟?」
下首一位黑臉大漢拍案而起:「寨主所言極是!當年方教主替我們江州兄弟謀劃,我們欠下她的恩情。如今她以區區數千兵力,硬扛金兵十萬圍困,還不是替我們扛住了金人的兵鋒?咱們這時候不幫她,豈不寒了人心?」
另一位頭領卻有所顧慮,起身說道:「余寨主,話雖如此,但金兵可不是軟柿子。如今兀朮部就在對岸的和州,我們若調動大規模兵馬渡江,恐怕還未靠近揚州,就會被金人察覺,到時可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余龍冷哼一聲,站起身來:「金兵固然狡詐,但我們也不是沒對策。渡江不必一次傾盡全力,先以小股部隊佯動,吸引兀朮的注意,再集中主力突襲揚州,來個出其不意。至于金兵哨探,我們銅陵寨的水師向來隱秘,難道還怕他們不成?」
眾頭領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洪仙花點頭應道:「龍哥放心,這一次,我們不僅要完成當年的承諾,還要讓金兵嘗嘗我江水好漢的厲害!」
而此時,在和州的金兵營地內,完顏宗弼正在帳中與部將商議揚州戰事。一名探哨急匆匆跑入,跪地稟報:「啟稟主子,大江對面近來船只頻繁,似有大規模調動的跡象!屬下懷疑是明教的水師在試圖渡江。」
完顏宗弼眉頭微皺,冷笑道:「銅陵寨不過區區一群草寇,竟敢在本旗主眼皮底下搞小動作?」他轉向身旁的孛堇太一,「你怎么看?」
孛堇太一摸了摸胡須,淡然說道:「四太子,明教若在此時渡江,無疑是想救出他們被二太子圍住的教主。我軍可派一支輕騎隊沿江偵查,同時將主力南移,逼其不戰而退。」
完顏宗弼點了點頭,低聲道:「但愿這不過是虛張聲勢。揚州一戰,大金絕不能失敗!」
夜幕降臨,銅陵寨的戰船悄然出發,沿著長江而下。洪仙花立于船頭,目光堅定,心中默念:「小花囡,十年之約,今日便還妳一個交代!」江水激蕩,船帆獵獵作響,一場聲勢浩大的水陸聯合救援行動即將展開。
而在揚州的東城,方夢華遙望南方,似乎感覺到有熟悉的盟友正在靠近。盡管糧草將盡,她的心中卻燃起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