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晨曦初露,清冷的空氣中卻夾雜著一絲奇異的氣氛。完顏宗望正斜倚在府衙的大床上,身旁是昨夜從橋頭俘獲的一名舟山軍女兵,裸捆成一團的她仍有淚痕未干。他正伸手去拿一旁的酒壺,卻被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門簾掀開,親信尼尨古丑狼滿頭大汗地快步入內,拱手急聲道:「主子,揚州東城有異動!」
完顏宗望懶懶地抬眼,語氣中透著幾分不耐:「什么異動?城里不過是一群疲兵殘民,還能翻出天去?」
尼尨古丑狼一面擦汗,一面急道:「剛才哨探來報,河東岸的宋人把東城外十二座橋頭的路障工事全部清理了!守軍列陣其后,還放上拒馬阻擋。可是……可是奇怪得很,拒馬后除了那些慣常的明教女兵,又多了許多……不穿甲、不拿武器的小娘子!看著像是百姓,個個衣衫整潔,站得整整齊齊。」
完顏宗望挑了挑眉,眼神透出一絲困惑,緩緩坐起身來:「百姓?」他抬手示意尼尨古丑狼繼續。
「是的,主子,」尼尨古丑狼喘了口氣,又補充道,「城里還冒起了好幾處炊煙,鍋灶連著鍋灶,聽探子說,宋軍正在煮飯,全城軍民一起吃飯,像是要搞什么大動作!」
完顏宗望聽到這里,眉頭深深皺起。他拍了拍床榻,示意把隨侍女俘抬下去,自己起身披上甲胄,回頭命令道:「去叫郭藥師和蕭仲恭,隨本旗主去看看究竟!」
片刻后,完顏宗望與完顏藥師、蕭仲恭登上東城外的大營瞭望臺。站在高處,遠眺揚州東城,那奇異的一幕讓他們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判斷。
只見東城橋頭的路障確實已被完全清除,宋軍在橋后列陣,拒馬緊貼陣前,守軍整齊肅立,顯得比平時更有組織。拒馬陣后,果然有數百名衣著樸素的小娘子成隊而立,雖不佩甲兵刃,卻個個站姿挺拔,絲毫沒有普通百姓應有的慌亂。
而更為古怪的是,城中炊煙裊裊,東門附近的空地上竟然支起了一口口大鍋,士兵與百姓圍聚其中,笑聲與歌聲交雜,仿佛正在參加什么盛大的集會,而非一場兵臨城下的圍城戰。
蕭仲恭皺眉沉聲道:「主子,這宋人是瘋了嗎?還有余糧竟還在煮飯吃?這分明是要坐以待斃!」
完顏藥師瞇起眼,凝神觀察了片刻,冷笑一聲:「依奴才看,這幫宋人八成已經絕望了。看他們連百姓都拉上城頭,這明顯是強弩之末,想用這些無甲之人嚇唬我們。倒是那些女兵,倒有幾分眼熟,像是明教里的百花營。」
完顏宗望聽罷,微微點頭,目光中透出一抹玩味。他沉思片刻,緩緩道:「不對。這城中明教女子的確膽色過人,但這些新出現的小娘子又是什么來路?還有,這煮飯吃的動作,未免太從容了些……若真是絕望之軍,為何不連夜突圍,反倒在我軍眼皮底下架鍋造飯?」
他轉頭看向完顏藥師:「你帶兵久歷中原,對這些明教亂黨有何見解?」
完顏藥師拱手作答:「主子,這明教確實狡詐,善用奇招惑敵。但眼下城內一日糧草難撐,顯然已經到了末路。這般布置,十有八九是想示敵以弱,用這些不穿甲的小娘子裝作沒有戰斗力的百姓,迷惑我軍。」
蕭仲恭嗤笑道:「宋人若真如此,便正中我軍下懷!主子不如一鼓作氣,今日便攻破揚州,活捉方夢華!」
完顏宗望卻抬手制止了蕭仲恭,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寒意:「不急。揚州雖小,這方夢華卻是個難纏的角色。她既然敢這般做,未必沒有后手。」他頓了頓,吩咐道,「傳令各營,加派哨探,加強防備,尤其注意水路動向。若無異動,明日再作打算。」
郭藥師和蕭仲恭齊聲領命,完顏宗望卻轉身沉思,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城頭的拒馬與橋后的小娘子身上,心中隱隱有種不安:「這方夢華,究竟想玩什么把戲?」
忽然,紅藥橋處傳來一陣悠悠琴音,清越嘹亮,回蕩在運河兩岸的水面之上。那琴音時而如春水潺潺,時而如暮鼓晨鐘,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震撼。
完顏宗望正與眾將商議次日攻城之事,聽到這琴聲,眉頭微微一蹙,旋即起身走出隊列循聲望去。
只見橋拱高處,一道倩影端坐琴后,朝霞灑落在她的白衣上,宛如披了一層銀輝。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每一下似乎都能直擊人心深處,叫人心頭一顫。
「是方夢華!」完顏藥師一眼便認出琴后之人,低聲提醒道,「這女人真膽大,竟敢在最前沿故弄玄虛!」
蕭仲恭卻冷笑道:「不過是些雕蟲小技罷了!她這樣彈琴,是在告訴我們她已無計可施,只能以這般戲耍來拖延時間!」
完顏藥師卻未附和,反而面露幾分凝重。他壓低聲音靠近完顏宗望道:「主子,不可小覷。明教在宋地素有‘魔教’之稱,據說這教中多有邪術,能惑人心智。那方夢華身為教主,傳言能使‘攝魂魔音’,我軍不可掉以輕心!」
完顏宗望聽罷,目光變得更加深沉,盯著紅藥橋上的白衣琴人,若有所思地緩緩道:「攝魂魔音?哼,不過是些妖言惑眾之術,我大金男兒豈會怕這些鬼蜮伎倆?」話雖如此,他還是轉身對身邊的傳令兵吩咐:「命弓箭手列陣,瞄準橋上那方妖女!若她有異動,立刻射殺!」
完顏藥師連忙勸道:「主帥不可!此刻她身處高處,身后陣列嚴密,我軍若倉促射箭,可能暴露意圖。況且此等手段未必能傷其分毫,反而可能陷入她的詭計。」
完顏宗望微微頷首,暫且作罷,繼續凝神觀察橋上的方夢華。
汶河兩岸,晨光熹微,舟山軍女兵和揚州青樓歌妓們一字排開,歌聲如珠玉落盤,沿著河面飄向對岸,與早晨的霧氣融為一體。
「大江運河波浪闊,
風吹稻花香二岸。
吾家正賴岸上居,
聽熟哉纖夫個號頭,
望熟哉舟上個白幡。
概系美麗個揚州,
系吾生長個地頭,
賴概片溫暖個土地上,
到處都有明媚個風光。」
吳音婉轉悠揚,彷佛訴說著千百年來廣陵運河的繁華與生機。金兵們站在城外的營壘之中,雖然聽不懂這首吳儂小曲的詞意,但旋律卻勾起了一些久遠的鄉愁。他們面面相覷,甚至有人開始低聲哼唱起來。
然而,對岸的宋軍鄉勇卻不像金兵那般無知。這歌詞,這旋律,每一句都擊打在他們的心坎上。揚州是這些人的家鄉,是父母養育他們的地方,也是孩子們嬉戲的樂土。這首歌描繪的景象,是每一個揚州人心中最深的記憶。
城墻上,有宋軍鄉勇悄悄伸手擦了擦眼角,紅了眼眶。一名年過四旬的老兵低聲喃喃:「大運河還在,我們西城的家卻已被燒了。這小曲,唱的是我們的揚州,唱的是我們的家啊!」
然而,歌聲未斷,第二段旋律輕快了起來,聲調中卻帶著一絲哀傷,更多舟山軍女兵與揚州歌妓高聲接續唱道:
「小囡好似花一樣……」
金兵中響起一片哄笑。完顏宗望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斥責,便聽到完顏藥師靠近低聲道:「主子,她們的歌詞似乎意有所指。」完顏宗望眼神陰沉,卻不置可否。
而那些粗鄙的金兵卻毫無戒心,笑得更加放肆。一名猛安詳穩哈哈大笑:「這幫南蠻小娘皮倒會哄咱爺們高興!果然是軟嫩如花,唱的也嬌媚得很!趕明個破城了,這樣的小娘子老少爺們隨便挑,哈哈!」
那些淫笑聲穿過汶河傳到宋軍揚州鄉勇耳中,像刀子一樣剜著每一個人的心。
紅藥橋頂上,方夢華靜靜坐在琴后,冷冷看著對岸放肆笑鬧的金兵。她的目光如冰,握著長袖的手卻微微顫抖。她不是因為金兵的嘲弄而憤怒,而是為她身后那些即將舍命的百姓和士兵感到痛惜。
歌聲仍在繼續,然而此時,對岸的宋軍已不再只是流淚,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面目越發堅毅,眼中映著火光。有人低聲咬牙:「這幫畜生!大好江山被他們這么糟蹋,咱們卻只能在城里茍活到現在!」
「就這么看著嗎?」一個士兵咬牙道,「咱們就算死,也要讓這些金狗知道,揚州不是他們的,這片土地是我們的家!」
遠處的金軍中,完顏宗望瞇起眼睛,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絲不安。他看著那片站得筆直的城墻守軍,又聽到那些雜亂的嘶吼,忽然覺得揚州,似乎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攻下。
「方夢華……妳這妖女,竟敢鼓動人心,與我大金作對!」完顏宗望低聲自語,卻不知這一次,方夢華早已準備了更致命的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