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這片山水靈秀之地,曾經是摩尼教傳入中土經營了四百多年的大本營,香堂林立,煙火鼎盛。然而,七年前方臘起義失敗后,宋軍以屠城相報,血洗新安江。趙佶一怒之下將睦州改名嚴州,意在「嚴厲管制」,此后更駐軍嚴防明教死灰復燃。然而,山河無言,百姓的信仰與記憶卻未曾被鐵蹄磨滅。
睦州城內,教眾暗藏,外有北地難民與流離失所的百姓,內有分散隱伏的明教死士。近年來,石生帶領明教余部在群山中化整為零,秘密修養生息。那些逃亡的北地難民,許多曾在金兵南侵時得過明教北海商行的接濟,對明教無惡感,甚至心懷感激。
永樂九年六月十五的烏龍嶺大寨,夜風透過山間吹拂帳中,帶來一絲緊張的涼意。光明左使石生一身明黃色戰袍,站在軍議堂的中間,目光如炬,面前的將領們無一不是肅然以待。他們多數是方臘起義時的舊部,經歷了方臘的失敗、幫源洞的血戰,隱忍潛伏七載,如今終于迎來一雪前恥的時刻。
石生放下手中的方夢華圣火令密函,沉聲開口:「諸位,時候到了!圣姑教主發來指令,江南各地義軍已經行動,我等也該揭竿而起,讓那些金兵和宋廷的奸佞狗官明白,我明教的刀劍還未斷,我們的怒火未曾熄滅!」
大堂內眾人群情激昂,年過四十的陳箍桶握緊拳頭,眼中泛著淚光:「七年了!我們這些老兄弟東躲西藏、隱忍屈辱,終于等到這一天!當年幫源洞血流成河,死去的弟兄們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石生微微頷首,將目光掃過眾將:「今日我們不是為個人報仇,而是為了還江南百姓一個公道!方教主曾說,這片土地,百姓過得好不好,比我們自己活得痛快更重要!所以,這次行動必須迅速、準確,少傷百姓,不可任意劫掠,不能再讓江南的百姓受更多苦難!」
他頓了一下,冷峻的目光落在每一位將領身上,接著沈聲下令:「按照預定計劃,各軍分頭行動,務必要速戰速決!方成英,睦州是重中之重,那里的山勢最險,攻取后可穩固我們的后方,這一仗你親自帶隊,務必一擊而中。」
方成英起身抱拳,聲如洪鐘:「是!教主從幫源洞撤離時,把一批兄弟交給我,這些年他們隱藏在睦州四處,不僅熟悉地形,更恨不得生吞宋狗,我保證拿下睦州!」
石生轉向倪從慶,語氣稍稍放緩:「歙州是兵要之地,附近宋軍多,奪取難度不小。你近衛團兵精且心細,這一戰要穩扎穩打,不可冒進?!?/p>
倪從慶點頭應道:「左使放心,我們團中這些年訓練未曾間斷,哪怕是硬骨頭,也能一口口啃下來!」
石生點頭,又看向霍成富、吳邦、陳箍桶三人:「處州、婺州、饒州,皆為富庶之地,奪取后可以補充我們的軍糧和物資,但三地地形復雜,南有山脈,北臨平原,難免有遺留的金兵或宋軍殘部反撲。你們三人務必互為犄角,齊心協力!」
三人齊聲答道:「明白!」
最后,他將目光移向繆羅和王宗石,語氣更顯凝重:「衢州、信州地處東南隘口,拿下這兩地后,我們西路軍才能真正控制這片江南。你二人雖非圣公舊部,但教主信任你們,本座也信你們能守住這片土地!」
繆羅性情沉穩,只微微點頭:「我定不負所托。」
王宗石則略帶稚氣,但語氣堅定:「左使放心,我若失了信州,寧可提頭來見!」
石生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才是明教好男兒的氣魄!諸位,這些年你們隱忍的屈辱,受過的苦,今日都可以用敵人的鮮血償還。明日雞鳴時,各軍立即出發,按照既定計劃進軍,奪取目標后務必在三日內送回戰報!」
眾將士齊聲喝道:「愿為光明而戰!」
石生深深吸了口氣,目送眾將離開。他轉身望向帳外,夜空中繁星點點,烏龍嶺下的江南丘陵沉浸在夜色之中。心中翻涌的,是七年來積累的悲憤與壓抑。他喃喃自語:「兄弟們,這一次,我們不再退縮。明教的光明,必將重新照耀這片大地!」
遠處,烏龍嶺的烽火臺上,一道火光沖天而起,劃破夜空。明教西路軍的反擊號角,正式吹響。
當天凌晨,睦州城外的山風裹挾著濃重的濕氣,撲面而來。方成英站在山腰的一處高地,俯瞰不遠處的睦州城池,目光堅定如鐵。他本姓王,是杭州宋軍一隊將但由于作為摩尼教徒投奔方臘后忠勇護駕被賜姓方,后來方夢華離開幫源洞時更是將守衛舊宮之責托付,身后是數百名幫源洞遺留的衛兵,以及從山中隱忍潛伏的明教教眾匯聚而成的義軍。他們全副武裝,整裝待發,只有微微顫動的火把和壓抑的喘息聲泄露出這支部隊的熱血與期待。
圓月未落,方成英身穿勁裝,手按腰間的佩刀,目光冷峻地注視著前方不遠處的城門。此刻,城內教眾已經準備妥當,消息早已透過地道傳至烏龍嶺大軍指揮部。
「今天這一仗,不僅是為了睦州的百姓,也是為了七年前慘死在這片土地上的無數兄弟姐妹?!狗匠捎h視身后的隊伍,聲音低沉卻激昂。「幫源洞的血還未冷,睦州的傷痕未曾愈合,今日,我們要用行動告訴天下,睦州,仍是明尊的地盤!」
他抬手一揮,數名傳令兵迅速將信號傳遞出去。山中早已埋伏的明教教徒開始分頭行動,有人摸黑潛入睦州城內,有人守在城門處準備接應。
「兄弟們,今日破城,乃是為了讓我們的家園重歸光明,為了那些慘死于宋狗屠刀下的父老兄弟!」方成英低聲訓話,聲音里壓抑著七年來的悲憤,「城內是我們的明教百姓,是我們的兄弟,記住,不許濫殺無辜,若有人擾民,按軍法處置!」
將士們齊聲低喝:「大明萬勝!」
隨著方成英一聲令下,百余名精選的明教死士悄然摸向城門,早已安排好的教內線人在深夜撤下部分守備士兵,偽裝昏睡,悄悄開啟了城門的一角。就在這一刻,潛伏的明教軍如洪水般涌入城中,分別直取知府衙門、城防營壘與糧倉所在之地。
嚴州知府沈積中,素以貪婪殘暴聞名。他接管嚴州以來,將「嚴厲管制」之命運用到極致,不僅強征苛稅,還借魔教殘黨之名屢屢搜刮民財,將百姓視為砧板上的魚肉。
此時,他對當前的局勢一無所知。依然沉浸在日常的官府事務中,完全沒有料到七年前被他視為「肅清」的魔教教眾,已經在這片土地上重新凝聚了力量。他正在書房中一邊飲酒一邊檢閱一份奏報,突然聽見城外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
「發生什么事了?」沈積中皺起眉頭,問站在門外的護衛。
護衛正要回話,忽然一名府衙書吏慌張跑來,氣喘吁吁地報告:「大人,不好了!城內突然起火,還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在街上聚集,喊著什么『光復睦州』的口號!」
沈積中猛地摔掉酒杯,醉意瞬間化為恐懼:「什么賊兵?是金狗還是魔教逆賊?」
「是……是魔教,城內有人開了城門,他們已經殺進來了!」
沈積中臉色驟變,猛然站起身來:「傳令嚴州全城戒嚴,誰敢造反,格殺勿論!」
「大人,不好了!有賊兵殺進城來了!」一名親兵慌張地沖進廳堂。
沈積中幾乎癱倒,驚慌失措地喊道:「快,快備馬!逃出城去,立刻向臨安求援!」
然而,當他走出府衙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大驚失色——明教教徒早已控制了大部分街道,府衙的護衛也在不斷崩潰撤退。
這時,方成英已率領一支突擊隊登上睦州城的北門。他身先士卒,手持大刀,帶著隊伍迅速清理了城墻上的守軍。城門轟然打開,城外的明教援軍蜂擁而入。
「弟兄們,七年的屈辱,今天就要結束了!」方成英站在城墻上,揮舞手中的大刀,聲如雷鳴。
進城的明教教徒們迅速控制了關鍵據點,從巷道到市場,從民居到軍營,整座睦州城內的局勢如驚濤駭浪般劇變。城內的百姓,無論是明教信徒還是來自北地的難民,都沒有反抗,反而紛紛開門迎接這支義軍。
沈積中已無處可逃。他在一片混亂中企圖翻墻逃走,但剛剛爬出后院,便被方成英親自帶隊堵了個正著。
「沈積中,七年前你屠戮睦州百姓,今日便是你應得的報應!」方成英厲聲喝道,雙眼如刀般刺向眼前這個肥胖的貪官。
沈積中慌亂跪地,連聲求饒:「好漢饒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當年之事……都是朝廷的旨意!」
方成英冷笑一聲:「奉命行事?當年睦州城內十七萬百姓,老幼不分,一夜屠盡,多少冤魂至今無法安息!今日你休想用這句話逃過懲罰!」
他手一揮,幾名士兵上前將沈積中五花大綁,押回府衙。隨后,方成英對著周圍聚集的百姓大聲宣布:「睦州光復,從今日起,這里不再是狗屁『嚴州』,我們大明將重建睦州,讓這片土地重新恢復生機!」
人群中響起一片歡呼聲,無數明教信眾淚流滿面。他們看著這位曾經在幫源洞浴血奮戰的將領,眼中滿是希望與感激。
不久后,方成英在教眾引導下迅速穩定局勢,對城內流散的百姓發布公告:「睦州百姓,此地自今日起,歸于摩尼光明,徹底驅逐貪官污吏,安定民生,還睦州一片朗朗青天!」
城內百姓聽聞此言,有人激動地跪倒痛哭,有人振臂高呼「摩尼千秋!」更多的人默默點頭,眼神中流露出希望的光芒。他們已經在沈積中的壓榨與苛政下苦熬多年,今日終于看見改變的曙光。
當日天明,沈積中被押至睦州城門前,跪在百姓聚集的廣場上,由方成英親自宣讀其罪狀:屠城虐民,貪贓枉法,罪無可恕。隨即,在百姓的譴責聲中,沈積中被斬首示眾。
這一天,睦州重新迎回它的舊名,百姓高懸摩尼圣燈,焚香祭拜,重申信仰與忠誠。睦州重燃的煙火,不僅點亮了這片大地,也成為了明教王者歸來聲勢日盛的重要一環。
方成英站在城頭,俯瞰整座睦州,目光堅毅。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未來還有更多的戰斗等待著他們,但此刻,睦州的光明已經重新點燃,為大地照亮了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