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德城內,硝煙未散,城樓上迎風飄揚著明教的光明旗。
北路軍第三師師長徐明率先翻身下馬,踏進剛剛收復的衙門大堂。他的副將曹威已在里頭等候,桌上鋪開了一張地圖。
「宣州、湖州已定,下一步怎么走?」徐明問道。
「往南是臨安,往西是池州,按理說我們應該待命,等待方教主調遣?!共芡钢貓D上的標志。
「但咱們不能閑著?!沟谒膸煄熼L戚方沉聲道,「眼下西路軍席卷浙西,北路軍主力正在江北追殲金虜,我們難道就在這里等著?這一仗打完,功勞全被別人搶走了!」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打從投明以來,第三、四師一直被視為新降之軍,雖已浴血奮戰,但還沒有打出真正的名頭。
徐明目光一轉,落在地圖上那道險要的關隘——獨松關。
「攻下獨松關,就等于敲開臨安的北大門!」
「對!打!」戚方一拍桌子,「讓臨安的小官家看看,咱們北路軍的實力!」
北路軍大軍迅速東進,直撲獨松關。
獨松關,險峻天成,三面環山,只留一道狹窄關口可供進出,城墻高聳,易守難攻。此地自古便是控扼杭州北方的要塞,自北宋末年高俅隨趙佶南渡后,便命心腹辛興宗駐守此地,所部皆為開封舊御林軍,裝備精良。相比之下,北路軍第三師、第四師多為新近投明的宋朝團練,雖戰意高昂,卻欠缺攻堅經驗。
「報!北路軍兵臨城下!」
關樓上,守將辛興宗披甲立于城頭,俯視著山下黑壓壓的明教軍隊。
「傳令弓弩手待命,炮石準備,若賊軍強攻,讓他們有來無回!」辛興宗沉聲道。
戰鼓擂動,北路軍攻城的戰術簡單直接,弓箭手掩護,步兵沖鋒。但這套戰法面對金兵或許有效,卻對獨松關這種易守難攻的險關并無優勢。
隨著辛興宗一聲令下,城上萬箭齊發,滾木礌石如雨點般砸下,北路軍第一波進攻便折損慘重。
「再來!」徐明高舉戰刀,親自督軍第二波沖鋒。
可是關城之高遠超想象,御林軍的防守更是嚴密至極,一連數日,北路軍傷亡過千,卻仍無法攻破關城。
「這關……沒那么容易打?。 共芡鴼?,渾身是血地退回陣中。
「御林軍不是普通宋兵,這些人都是從北地打下來的精銳,比我們訓練得更好?!鬼n玉咬牙道,「再這樣下去,士氣要撐不住了?!?/p>
徐明面色陰沉,北路軍三四師本就是宋朝團練降軍,對明教的忠誠度尚未完全穩固,如今連日攻關受挫,軍中怨聲載道,已有人開始動搖。
「師長,咱們是不是該請求援軍?」曹威低聲問道。
「不行!」徐明一口回絕,「這是咱們自己的仗,現在向他石生求援,顏面何存?」
「可再這樣下去……」
徐明沉思片刻,忽然道:「傳令,全軍休整,明日改變戰術——不再硬攻,改圍困!」
「圍困?」戚方一愣。
「沒錯,既然攻不進去,那就讓城里的人出不來!我們切斷他們的糧道,看看辛興宗能撐多久!」
徐明與戚方皆知攻堅之難,遂先派斥候探明地勢,發現獨松關高筑城垣,設有重重拒馬鹿角,且兩側皆為險峻山崖,難以側翼突破。兩人合議后,決定采取夜襲火攻,企圖破關。
入夜,北路軍三四師悄然逼近,以弓弩手掩護,工兵抬著浸透火油的木柴,試圖靠近城門縱火。然而,御林軍早有防備,守軍夜巡密布,箭樓上的弩手一聲哨響,箭雨如蝗而至,逼退來襲者。
辛興宗站在關上冷笑道:「這等小伎倆,也想撼我獨松關?」
眼見夜襲失敗,徐明下令以攻城梯、撞木強攻城門。戰鼓聲震天響,明軍士卒頂著盾牌奮勇向前,而守軍則以檑木、滾油阻擊,激戰許久仍未能撼動關城分毫。
辛興宗見敵軍攻勢稍緩,果斷派出精銳親兵千余人趁夜殺出,夜襲北路軍大營。所幸戚方早有防備,親率精銳迎戰,雙方在關下展開激烈肉搏,最終北路軍以人數優勢逼退御林軍,但自身也損失慘重。
久攻不下,徐明與戚方意識到,以現有兵力難以強攻獨松關,遂決定繞道山中尋覓突破口。他們派出精通山道的哨探,發現關城西北側有一處隱蔽山徑,可通往守軍后方。
于是,兩師挑選三千精兵,在夜幕掩護下繞道潛行至山間,并命百余人佯攻正門吸引敵軍注意。當黎明到來時,明軍突然從側后方殺出,辛興宗措手不及,急令回防,導致正面守軍力量削弱。
遠處達蓬山上的晨霧尚未散去,山道間卻已響起急促的馬蹄聲。裘日新騎在馬上,撫著花白的胡須,望向山下那片熟悉的土地。七年前,他曾是方臘帳下的國師且隸屬方孟花的東路軍,經歷過杭州、越州的血雨腥風,也見證了明教大勢已去的無奈隱退。而今,世道再變,明教席卷浙西,天意似乎又站回了他們這一邊。
「出發!」他低聲道。
隨即,達蓬山明教眾三千余人如潮水般涌下山去,直取越州。
越州(紹興),地處浙東,乃浙水東岸的重鎮。自金軍南下,江南震動,朝廷調兵北援,導致越州駐軍空虛,守備薄弱。知府李鄴雖非等閑之輩,但面對明教席卷浙西、舟山軍控制東海的局面,他已感到大勢難支。
當探馬急報達蓬山義軍來襲時,李鄴驚愕之余,連忙召集城中僅存的千余兵卒,同時急遣快馬向臨安求援。然而,臨安自顧不暇,獨松關苦戰不下,宋廷無人能來相救。
裘日新深知越州城內多有明教信眾,遂命部下不得妄殺,而是派人先行入城散布檄文,告知明教已經光復浙西,越州百姓若舉城歸附,便可免受戰火之災。
此舉果然奏效。城中百姓紛紛響應,甚至有士紳暗中派人與明軍聯絡,愿為內應。翌日清晨,城中東門悄然打開,明教軍趁勢入城,僅經歷小規模抵抗,便逼迫李鄴出府投降。
當裘日新策馬踏入州衙,看著李鄴站在堂前拱手相迎,他淡然一笑:「李知府,識時務者為俊杰。你若愿為百姓謀福,何不隨我等共襄大事?」
李鄴長嘆一聲,抱拳道:「既如此,還望裘公善待此地百姓?!?/p>
至此,越州正式歸于明教之手,浙水東岸已然無宋軍之影。明教軍南北合勢,東南直逼臨安,風雨欲來,天下已變。
炎熱的夏風拂過浙水,兩岸翠綠的山嶺在日光下如同連綿的屏障。烏龍嶺以西的戰事甫定,石生便毫不耽擱,親率西路軍主力順流東進,直指臨安西湖。
桐廬地處浙水中游,群山環繞,素有「山水畫卷」之稱??h城守軍不過數百,皆為地方團練,早已得知睦州易主,軍心浮動。明軍先鋒在夜色中潛入城外,趁著城防松懈之際,悄然控制北門。翌日清晨,城中突聞喊殺震天,守軍驚慌應戰,然不過一炷香時間,北門失守,桐廬縣令倉惶逃出,縣城旋即落入明軍掌控。
石生入城后,嚴令不得妄殺百姓,僅處斬拒降之官吏,并招撫地方士紳,宣布明教入主桐廬,恢復七年前被趙宋剝奪的田地、商稅優惠等舊制。消息一出,民心大振,城中明教信眾紛紛聚集于縣衙前高呼「光明再臨」。
桐廬城破后,石生未作停留,命部下休整一夜,翌日即揮軍東進,直取富陽。
富陽緊鄰臨安,乃杭州西南門戶,地勢較為開闊,人口繁盛??h令吳興祖得知明軍來襲,急調江南團練數千人固守,并遣快馬往臨安求援。
六月廿六,明軍抵達富陽,先圍而不攻,僅于城外布陣,并在夜間于北城外埋伏精銳。吳興祖誤以為明軍虛張聲勢,遣軍出城試探,不料正中埋伏,主力被殲,城中頓時大亂。石生趁勢發起總攻,破城而入,吳興祖見大勢已去,自縊于府衙。
至此,西路軍已兵臨臨安城西,距離西湖不過三十里之遙。浙水兩岸的烽火連天,已然映照在臨安城頭。
石生立于富陽城樓之上,遙望東方,目光深邃:「今日之局,終究是到了這一步。」
臨安,這座大宋天子的南都,已然風雨飄搖。
畢竟西湖六月中,烈日炙烤著臨安城,城外烽煙四起,西路軍已逼近西湖,蕭山、富陽、桐廬盡皆失守,原本的東南重鎮如今竟成孤城。
皇宮大內,趙楷立于殿前,望著遠方滾滾而來的戰火,神色平靜,似乎早已接受命運的安排。殿中卻是眾臣爭論不休。
「陛下,今日之勢已不可為?!箯埦懦擅嫔?,「明教席卷兩浙,軍勢已成,咱們縱然死守,也不過是困獸之斗。倒不如乘船東渡,往臺州、福州一帶暫避風頭,待江陵官家整頓兵馬東下,再圖恢復!」
此言一出,眾人竊竊私語。張九成一向清正,絕非貪生之輩,他此刻建議逃亡,正說明城中守無可守。
「不可!」宇文粹中當即反駁,「張相公此言,豈非棄城而逃?臨安乃東南根本,一旦城破,江南再無屏障,殿下若棄此而走,如何自處?!」
他轉身環視眾人,厲聲道:「城中尚有十萬青壯,御林軍亦未全滅,何不召集義軍,憑西湖天險死守?宋室天子之子,豈可輕言投降?」
趙楷抬眼望向宇文粹中,心中暗嘆一聲。他并非不知宇文粹中的忠心,但臨安已成死地,憑區區守軍和百姓血戰,不過是平添殺戮罷了。
正當爭論激烈之時,高俅匆匆入殿,拱手道:「陛下,獨松關守不住了,老臣已調回守軍,準備城內防御。」
「什么?」宇文粹中勃然大怒,「獨松關乃北方門戶,一旦棄守,湖州明教直入臨安,如何抵擋?」
高俅冷笑一聲,搖頭道:「城外全是明教兵馬,守得住獨松關又如何?終究不過是個死局罷了?!?/p>
趙楷輕輕嘆了口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俅并非無能,而是深知局勢已不可逆。如今明教已然大勢已成,趙構仍然在江陵掌控半壁江山,臨安在這場風暴中,注定只是一個棄子。
「都住口吧?!冠w楷終于開口,聲音淡然。
殿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這位年輕的皇子。
趙楷緩緩踱步至殿門前,望著遠處滾滾煙塵,輕聲道:「此城守不得了,朕亦無意負隅頑抗。」
宇文粹中驚道:「殿下!」
趙楷轉頭看他,露出一抹冷然的笑意:「方夢華不會殺我。就算臨安城破,我依然是趙宋宗室,明教不會將我如何?!?/p>
他抬手示意高俅,不疾不徐地說道:「傳令,城門緊閉,整頓守軍,不主動出擊,但若有軍民愿降,亦不阻攔?!?/p>
高俅與張九成對視一眼,默默點頭。
趙楷負手立于殿前,眼中倒映著天邊燃燒的烽火,心中卻無半分波瀾。
這場風暴,他不會做無謂的抵抗。臨安終究會落入明教之手,而他趙楷,依舊是趙宋天家血脈——終有一天,他的價值會再次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