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映照著廢墟般的汴梁城。這座昔日繁華無雙的東京,如今已成斷壁殘垣,街道兩旁,屋舍傾頹,瓦礫與枯骨交錯,唯有寥寥行人縮在陰影之中,拖著瘦削的身軀,茫然無助地尋覓殘存的食物。
開封大內,劉豫端坐于龍椅之上,聽著殿下臣子們的奏報。
「陛下,如今開封城內百姓不足一萬,糧倉已空,商賈不愿入城,宮內所用米糧皆需從相州、鄭州轉運?!?/p>
「陛下,如今朝廷內外官員,多為金人指派,文武百官未得民心,各州府反抗不絕,開封難以長久安定?!?/p>
「陛下,洛陽如今人煙稀少,熊耳山義軍雖暫時未動,但朝廷若不及早經營,恐怕此地終難掌控……」
殿內低語聲此起彼落,劉豫聞言,面色陰沉。他知道這偽齊之基看似穩固,實則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他忍不住低聲冷笑:「開封這座荒城,竟讓朕坐擁天下,實在可笑……」
宰相孔端操出列,微微拱手道:「陛下,如今之計,當先穩固三京,使大齊基業立于不敗。」
劉豫敲了敲龍椅扶手,沉聲問道:「如何穩固?」
孔端操沉吟片刻,道:「開封需大力招徠商賈,減免賦稅,以利吸引流民回歸;洛陽則應駐重兵剿滅熊耳山義軍,另遣能臣經營,以示王化;至于商丘,若能和平收取,則不必費兵,否則久圍不戰,困其糧道,待其自潰?!?/p>
劉豫冷笑:「說得簡單,商丘那老匹夫凌唐佐豈是易與之輩?」
孔端操低聲道:「不過拖延之計罷了,陛下當忍耐?!?/p>
劉豫目光一沉,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西京洛陽城外的熊耳山夜色沉沉,遠處洛水靜靜流淌,微風帶來血與焦土的氣息。這座曾經與長安并稱的千年古都,如今早已化為人間煉獄。城內街巷冷清,黑瓦白墻間隱藏著無數戰亂遺留下來的殘骸。偶有零星燈火閃爍,卻無人再談論昔日的繁華。
而在洛陽西南的熊耳山中,一處隱秘的山寨燈火通明,義軍首領翟進立于帳前,聽著探子回報。
「報——偽齊已正式在洛陽設官建府,欲派兵清剿山中義軍!」
翟進冷笑一聲,目光如炬:「金賊、齊狗一伙禍亂中原,俺等豈能坐視?」
旁邊一名大將邵隆道:「洛陽早已破敗,如今百姓只剩數百戶,偽齊朝廷縱然派兵,也難以在此立足。不如趁他們未站穩腳跟,殺進城去!」
翟進沉思片刻,沉聲道:「不可輕舉妄動。洛陽城殘破不堪,并無多少糧秣,咱們此時奪城,只會自陷困境。且偽齊再怎么說也是金人傀儡,若我們攻城,恐怕會引來女真人的鐵騎,到時候咱們山寨能不能守住,都是未知之數?!?/p>
帳內眾人默然,半晌后,一名義士站出來道:「那便忍嗎?」
翟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緩緩道:「忍?我們在這熊耳山躲了這么多年,就是等著這一刻!如今金狗雖去,齊狗當權,但他們也未必就能長久。你們瞧著吧,這偽齊不過是一場笑話,早晚要倒。」
帳內眾人聞言,皆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偽齊駐洛陽的知府高允端坐于府衙,神情憂慮。他雖受命治理西京,卻深知此地民心不附,賦稅收不上來,兵丁不愿當差,連府衙內的僚屬都個個推諉卸責,生怕被牽連。
「知府大人……」幕僚低聲道:「翟進那邊還沒有動靜,但探子回報,山中義軍近日糧草頗豐,似乎有外人送來支援?!?/p>
高允皺起眉頭,沉聲道:「何人所送?」
幕僚搖頭:「不知,但應當不是商丘之人,凌唐佐目前還在與偽齊周旋,未見有暗通義軍的跡象?!?/p>
高允面色更為陰沉:「若賊軍糧草無憂,恐怕遲早要再來劫掠洛陽……」
幕僚小心翼翼地道:「高相公,若洛陽城守不住,或可先遷府相州,待時機成熟再返?!?/p>
高允猛地拍案:「荒唐!本官若棄城而走,恐怕齊王要先殺了我!」
他長嘆一聲,仰望屋頂:「如今這三京,皆是廢墟,齊王坐擁開封,卻難有寸功,若洛陽再失,那大齊還能支撐多久?」
偽齊的夢,正在破敗的三京中,漸漸顯露裂痕。
商丘城外,寒風卷起黃土,吹得殘破的城墻仿佛在哀鳴。
城頭上的守卒裹緊衣襟,望著北方道路上來往的斥候與商旅,目光中滿是警惕。這座孤城,自大齊偽政權建立以來,便成了劉豫勢力范圍內唯一尚未實際控制的地方。知府凌唐佐明白,商丘就是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枚棋子,若是失陷,南宋再想北望河南,便再無立錐之地。
——可救援呢?何時才能到?
凌唐佐立于府衙中庭,望著院內黃葉堆積,心中焦灼難安。
不久前,商丘的最后一支可戰之兵已然折損。孫安道兵敗,整個商丘再無一支能主動出擊的部隊。他最后一次派出信使向南求援,可此時的南宋行在遠在江陵,趙構和張浚固然有心北伐,可兵力短缺、戰略混亂,誰會為了孤懸敵后的商丘孤城而傾力一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
拖得一天算一天,拖得宋廷有余力北伐,拖得大齊內部生變,拖得金人對這位傀儡皇帝失去耐心——可這一切,都只是奢望。
「父親!」
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凌唐佐回身,見兒子凌光滿臉憂色地闖入廳堂。
「孔彥舟已率軍至城外,派使者前來,催促交割城池?!?/p>
凌唐佐神色一凜,沉聲道:「他說了什么?」
凌光壓低聲音:「使者言道,皇帝陛下體恤商丘守軍忠于故宋,不愿多造殺孽,特允今日為良辰吉日,命父親開城納降,封侯拜爵?!?/p>
「哈哈……」凌唐佐冷笑,緩步踱至廳堂中央,望著案上堆疊的書函,低聲道,「他倒是怕我們再拖下去?!?/p>
他何嘗不知,大齊方面如今雖已控制河南大部,但內部依舊混亂。劉豫雖自稱大齊皇帝,可朝中黨爭未定,軍中將領各懷心思,金人對他的態度也未必穩固。孔彥州此時逼迫商丘交割城池,未必只是劉豫的命令,或許也是金人對這位新皇帝施壓的手段。
凌唐佐抬手,取過書案上的一封書函,緩緩展開。
——這封信,是他半個月前送往宋廷的奏疏,至今未有回音。
「回去告訴使者?!沽杼谱羯钗豢跉?,緩緩道,「本官感念陛下圣恩,定當擇一最吉祥之日,開城迎降?!?/p>
凌光微微一震,旋即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拖延。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拖到南宋的北伐軍至,拖到劉豫內斗,拖到金人失去耐心。
拖到一切或許可能改變的那一天。
「是?!沽韫饷C然拱手,轉身而去。
凌唐佐緩緩坐下,望向門外秋日的天光。
——但愿這最后的堅持,能換來一線生機。
開封宮城之內,寒露漸凝,宣德殿上燈火通明。殿中群臣畢集,劉豫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堂下的文武百官,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耐。
「商丘遲遲不肯歸附,凌唐佐那廝還在拖延,究竟意欲何為?」劉豫冷聲開口,語氣中透著壓抑不住的慍怒。
丞相孔端操出列,拱手奏道:「啟稟陛下,凌唐佐名為拖延交割,實則仍存故宋之心,意圖待南朝北伐,援軍至而復歸宋廷?!?/p>
「哼!南朝?」劉豫冷笑一聲,「江南鼠輩,豈有余力北伐?」
「陛下所言極是?!箍锥瞬傥⑽⒌褪祝溉簧糖鸸聭揖硟?,若不盡早平定,難免成尾大之患。臣以為,可許以虛銜,待其降附后再行削奪。」
右丞張柬卻皺眉道:「孔丞相所言未必穩妥。商丘若降,尚可緩緩圖之,但若一味拖延,或反使其困獸猶斗,招致南宋舉兵相應?!?/p>
劉豫瞇了瞇眼,轉向堂下的太尉孔彥州:「卿領兵圍城,已有月余,可有把握強攻?」
孔彥州出列,拱手道:「陛下,商丘守軍已無可戰之力,然城中糧儲尚足,且凌唐佐頗有心機,若貿然攻城,恐徒增損耗。臣請再緩數日,待其糧盡,再行破城?!?/p>
劉豫聞言,思索片刻,微微頷首。
此時,左丞李孝揚忽然出列,神色凝重:「陛下,商丘之事雖緊,但臣更憂心襄陽。」
劉豫目光一凝:「襄陽如何?」
李孝揚低聲道:「南朝荊湖之地,雖已歸附陛下,然韓世忠駐軍荊門,虎視眈眈。近日更有風聲傳來,南朝行在有意北進?!?/p>
殿中頓時一片寂靜。
韓世忠之名,近來在中原已然不再陌生。這位故宋將領,自襄陽一敗之后,竟在荊湖再度崛起,短短數月,已成大齊南境之大患。
劉豫面色沉沉,緩緩道:「荊湖……果然是個禍患?!?/p>
張柬沉吟道:「陛下,鄂州岳飛若北上,或可引金兵南下援手?」
劉豫聞言,眉心微蹙。
他雖是金國扶植,但深知女真人眼下并不愿再南下用兵。黃河以南的戰事,本該由他這位大齊皇帝自行解決,若事事依賴金軍,他這皇帝也未免太過無能。
沉默半晌后,劉豫忽然冷笑一聲:「傳朕旨意,令孔彥州加緊攻取商丘,不得再拖!」
「至于荊湖……」劉豫瞇起雙眼,緩緩道:「張柬,你親自走一趟鄂州,見一見岳飛,看看他可愿歸順我大齊?」
此言一出,群臣皆微微變色。
張柬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臣遵旨?!?/p>
而劉豫的嘴角,卻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中原之地,雖已歸于大齊,然裂隙初顯,波瀾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