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五老峰暮色四合,云霧繚繞,山間林影幽深,遠處飛瀑奔流而下,轟鳴聲彷佛天地間的戰鼓。方夢華立于峰頂,眺望遠方,心中暗忖:楚天王鐘相終究還是派人來了。
她轉身望向身后的隨行百花營女兵,梁紅玉、種魚兒持弓而立,皆是一身輕甲,殺氣內斂而不失警惕。她們已在此等待多日,知道這場會面至關重要。
山道上,三名騎者破霧而來。
領頭者乃是一名身形高瘦的青年,目光銳利如鷹,身著白色戰袍,腰懸長劍,正是少天王楊太,鐘相的義子,亦是方夢華的結義三弟。
他身后騎馬的兩人,一人膀闊腰圓,滿臉胡須,背后背著兩根碗口粗的鐵火銃,正是火器專家——喧天鬧向雷;另一人則是瘦削精干,雙目如炬,腰間插著一卷竹簡,乃數學奇才——鬼算計常況。
楊太翻身下馬,抱拳朗聲道:「大姐,別來無恙!」
方夢華微微一笑:「你我三年不見,竟已長這么高了。」
楊太笑道:「大姐還是如當年般英姿颯爽。」
喧天鬧向雷粗聲道:「少天王,你這般客氣做甚?咱們都是自家兄弟,該說正事了!」
方夢華點頭,示意眾人入殿再談。
方夢華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靜,目光卻透著深思熟慮的銳利。對面的楊太剛剛說完,目帶期待地看著她,而喧天鬧向雷則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觀察著她的反應,鬼算計常況則低頭撫著竹簡,似乎在暗自盤算著什么。
「恭賀大姐,」楊太語氣誠懇,「如今東南半壁已入妳掌中,即將建國立號,這是天下義軍之福。既如此,鐘天王是否也該配合,在荊湖大舉發動,讓荊湖南北義軍一氣呵成,最后與東南大明國連成一片?」
方夢華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此事,不可。」
楊太一愣,喧天鬧向雷瞇起眼,常況也抬起頭來,眸光閃爍。
楊太試探著問:「大姐可是有什么顧慮?」
方夢華微微一笑,目光深沉:「不是顧慮,而是對大局的判斷。」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案幾,語氣不急不緩地分析道:「第一,鐘天王的洞庭湖義軍,與明教江南軍雖同屬摩尼教體系,然其根基不同。江南軍是在東南經過長期經營、改革后形成的新興國體,而洞庭湖義軍則仍然是諸多山寨林立,各有寨主,各有利益。若直接納入大明版圖,尾大不掉,未來必成禍患。」
楊太皺眉道:「但若雙方聯合攻宋,總可共建新秩序。」
「三弟,你錯了。」方夢華輕輕一笑,語帶鋒芒,「共建新秩序的前提,是雙方能形成一個穩定的治理架構,而不是各自為政。鐘天王在荊湖多年,與山寨頭領、湖匪、義軍錯綜復雜,若強行整并,無異于攪亂這一方平衡,恐怕反而會自亂陣腳。」
喧天鬧向雷嘿然一笑:「大姐的意思是,寧可合作,不可合并?」
「正是。」方夢華點頭,繼續道:「第二,當前南宋主力仍駐荊北,襄陽、江陵、鼎州等地尚在他們手中,若此時洞庭湖義軍大舉發難,必然會逼得南宋軍隊拼死一搏。而若南宋提前崩潰,我們在川陜重地鞭長莫及沒有提前布局便會被金狗納入囊中。就會如同當年隋滅南陳前的形勢一般,對我江南不利。我等尚未準備好迎接來自北方的全面壓力。」
常況聞言,輕輕點頭:「教主所言,確有深意。若荊南大動,南宋勢必無力回天,而金人必然趁勢南下……那時,恐怕江南也難以獨善其身。」
楊太沉思片刻,仍不甘心:「可是,若金軍渡江,無論南宋存亡,終究還是要與大姐對決。」
方夢華目光如炬:「那就讓南宋擋在前面,讓他們去承受金朝的第一波壓力。」
喧天鬧向雷哈哈大笑:「好個借刀殺人!這才是教主的真意吧?」
「與其說是借刀殺人,不如說是順勢而為。」方夢華語氣淡然,「江南此時尚不穩固,金軍尚未南下,正是我們整軍經武之時,絕不可為貪圖一時戰果而自亂陣腳。洞庭湖義軍在這場大局中的最佳定位,并非成為大明的一部分,而是作為友軍,牽制金宋,使戰局始終維持我們可控的態勢。」
楊太聽罷,終于露出一絲苦笑:「大姐果然是看得比我透。」
方夢華微微一笑:「三弟,你回去轉告鐘天王,我江南明軍與洞庭湖義軍,當共為盟友,但江南不會插手荊湖南北之事。同樣,鐘天王若要起兵,請務必慎重,切勿將南宋逼入絕境,反而使金軍坐收漁利。」
楊太與向雷對視一眼,皆不解她的真正意圖。鐘相派他們前來,是為了促成荊湖大舉進兵,與大明東西呼應,趁勢吞下南宋。可如今,方夢華不僅拒絕,更要控制戰局,讓南宋茍延殘喘?
楊太忍不住問道:「大姐,咱們如今與南宋朝廷已是勢同水火,若能趁勢壓垮趙構,天下大勢便可一統,為何還要留著這條漏網之魚?」
方夢華輕輕一笑,目光卻如寒星般銳利:「趙構的性格,三弟應該比姐更清楚。他貪生怕死,一遇危機便逃之夭夭。若讓洞庭湖義軍和大明聯手施壓,逼得他不敢呆在荊北,遷都蜀中,如此宋朝在西線是否更穩?金兵只要不能突破川陜,則無法對南方形成巨石壓卵之優勢。」
「遷都蜀中?」喧天鬧向雷皺眉,「那豈不是讓南宋退守西南?如此一來,等于我們親手將江漢讓給金軍,到時候可就不是我們收拾趙構,而是金兵南下,直接席卷荊湖!」
方夢華搖頭:「錯。關鍵在于,金軍是否真能順利奪下荊北?」
帳中眾人微微一怔,楊太陷入沉思,常況則已然明白了方夢華的計算,低聲道:「大姐的意思是……讓金軍南下,卻又不能讓他們拿下荊北?」
方夢華輕輕點頭,語氣鎮定:「江漢之地,地勢險要,襄陽已失,江陵與鄂州便成為南宋的最后屏障。而金軍在經過東南大敗后,已無力強攻東面的大江防線,勢必要繞道荊北,從襄陽、隨州、均州一線南下。此戰局,趙構若有膽識,應該死守荊北,可他偏偏是個膽小鼠輩,絕不愿親自坐鎮險境,遷都蜀中乃是他唯一的選擇。」
向雷冷笑一聲:「可若他真放棄荊北,那荊北不就成了無主之地,給了金人可乘之機?」
「這正是關鍵。」方夢華微微一笑,目光如電,「宋軍放棄荊北后,必須有人頂上。而這個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應對金軍、明教、洞庭湖三方的軍事壓力,還能穩住江漢戰局。」
「岳鵬舉。」常況輕聲道。
楊太猛然一驚:「岳飛?」
方夢華緩緩頷首,目光深邃:「岳師兄與本座同出周侗門下,師兄妹情誼仍在。只要金國這個共同的強敵存在,他便不會視本座為死敵。況且,以岳飛的性格和恢復中原之志,若趙構遷都,他決不會跟著躲入蜀中,反而會留下來死守荊北這個北伐中原的前進陣地。」
「若岳飛在江陵、鄂州一帶建立軍鎮,對金軍構成阻擋,那么此地便會成為宋、金、齊、明、楚五方博弈的核心。」
方夢華頓了頓,目光凌厲:「只要金軍無法南下,趙構不敢東顧,那么大明在江南便真正穩如泰山。」
帳內一片沉默,眾人皆被這場精妙的計算所震撼。
楊太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妙,真是妙!如此一來,我們不必與南宋血戰到底,也無需擔心金軍長驅直入,反倒能利用趙構的怯懦與岳飛的忠義,讓局勢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喧天鬧向雷雖然還有些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認此計確實精妙。他悻悻道:「可是,岳鵬舉真的會乖乖留下來當這個擋箭牌?」
方夢華輕笑:「岳師兄忠義,心系中原。他若知趙構遷都,必會自請鎮守江漢,以圖恢復中原。只要我們稍加推波助瀾,他自會入局。」
楊太笑道:「如此說來,洞庭湖義軍也不必傾力進攻荊南,只需施壓即可?」
方夢華點頭:「正是。你們只要讓荊南局勢不穩,便足以逼趙構遷都。但不可逼得太緊,讓蜀宋絕望棄守荊北,否則便是為金軍做嫁衣。」
常況點頭贊道:「妙策,確保南宋不亡,卻又讓他們無法與我等決戰,最終達成明、宋兩家合作抗金的局面。」
楊太興奮地拍掌:「好!此計可行!大姐所言,甚有道理。小弟會將此話帶回洞庭湖,稟報義父,讓他派人施壓荊南!」
方夢華伸出手,與他緊緊一握:「愿兩軍同心,攜手并進。」
方夢華微微頷首,目送楊太離去,目光卻更為深遠——這一步棋若成功,南宋茍延殘喘,岳飛頂上荊北,金軍難以下江南,而大明則可穩定發展,蓄勢待發。
「現在,就看岳師兄如何選擇了……」
夜風拂過廬山,燭火輕輕搖曳,一場關乎天下大勢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廬山之巔,星光璀璨。這場會議的結果,將影響天下大勢,也將決定未來數年內江南與荊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