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六年八月,月黑風高,兗州城外二十里,孔家莊。
張榮和李昱伏在山坡上,望著莊內燈火通明的孔家大院,目光沉沉。這里不只是孔氏后人的聚居地,更是金人扶持的地方豪強,駐扎著數千名家丁精銳。京東綠林會上次進攻此地,傷亡慘重,不僅未能攻破,反倒被金軍援兵圍剿,折了包括前大寨主李太的好幾位大頭領。
「山東西路剃發易服后,兄弟們根本藏不住行跡,想混進莊里接應也難。」李昱皺眉道。
「那就硬打,不能再拖了。」張榮目光如刀,「金狗派人打探咱們的蹤跡,這幾日就要調兵來剿。要么今晚一舉拿下,要么咱們得跑路。」
李昱點頭,轉身望向身后的少年神機營。這些少年多是老一代宋江義軍的遺孤,個個聰慧機警,又苦練火銃、弩弓數年。他低聲吩咐:「神機營先放火,再弩箭齊發,亂了孔家莊的陣腳,隨后張大哥的人正面突襲。」
張榮看向身旁的鄭握,笑道:「鄭兄,你水戰本領無雙,今晚這片水塘就交給你,別讓莊里的金狗從水路逃了。」
「交給俺。」鄭握舔了舔嘴唇,露出一絲狠意。
夜色更深,四周靜得連蟲鳴都格外清晰。
半個時辰后,戰火驟起。
少年神機營潛伏在莊東的樹林中,李昱一聲令下,二十余枝火銃同時轟鳴,沉悶的爆炸聲撕裂夜空,頓時莊內火光沖天,驚叫聲四起。緊接著,弩箭如雨點般射入莊內,守門的金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莊中孔家家丁猛然驚醒,喊殺聲四起,家丁頭目孔正明沖出門外,剛要集結兵力,一只火銃正中他的胸口,轟然倒地。
「殺——!」
張榮一聲暴喝,帶著梁山水寨兄弟們從西門殺入,長刀寒光閃閃,直劈金軍。孟威、賈虎率人抄小路,從后院翻墻而入,直撲孔家大宅。
孔家莊亂作一團。
守軍雖多,但完全沒有防備這突如其來的夜襲,加上水賊、山匪皆是亡命之徒,拼殺間血流成河。火光映照下,李昱的少年神機營射出最后一輪弩箭,隨后抽刀沖入戰陣。
后院的池塘邊,鄭握帶人堵住了水道,幾名企圖泅水逃走的家丁剛跳入水中,便被淬毒的水矛捅穿,鮮血染紅了水面。
不過片刻,二堂外的抵抗已漸漸平息。張榮站在孔府大廳前,滿身是血,眼神冷冽。
「把剩下的孔家人都綁了,別殺得太快,得讓他們告訴我們兗州的守備情況。」
李昱收起火銃,走到他身旁,望著這場殺戮后的廢墟,輕聲道:「這次,我們贏了。」
張榮卻沒有笑。
他知道,金狗不會善罷甘休,兗州的反擊,很快就會到來。
戰火燎天,孔家大堂在烈焰中映出殘破的影子。張榮和李昱并肩站在院落中央,望著周圍激戰的兄弟們,心底卻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突然,外圍探哨急奔而來,驚呼:「不好了!金軍援兵已到,四面圍攏,旗號是鑲白旗完顏蒲家奴的部隊!」
張榮臉色一沉,心頭猛然一沉。
李昱急問:「多少人?」
「起碼五千,還有騎兵!」
孟威罵道:「他娘的,這么快!」
張榮咬牙,目光掃過仍在拼殺的兄弟們。此刻他們已控制大半孔家莊,正清剿殘余的金兵和降宋軍,可外圍的包圍圈已然收攏,若再不突圍,只怕要被團團圍死!
「不能戀戰,立刻突圍!」他當機立斷,猛然揮刀。
李昱點頭,高聲喝道:「少年神機營,列陣迎敵!」
夜幕下,金軍騎兵如潮水般從四面圍攏,鐵蹄震地,殺氣彌漫。完顏蒲家奴坐鎮中軍,冷冷望著火光中的孔家莊,沉聲道:「這群髪匪膽敢再犯兗州?傳令,圍而殲之,不留活口!」
金軍號角聲驟然響起,騎兵一波接一波沖擊莊門。寨墻已經被烈火吞噬,守在莊口的梁山水匪和泰山少年神機營立即迎戰。
「轟!」
少年神機營的火銃手齊齊開火,子彈撕破夜空,前排沖來的金軍騎兵立時倒下一片,戰馬哀鳴,鐵甲橫飛。然而金兵悍勇異常,迅速調整陣型,再次壓上。
「撤!向南突圍!」張榮一刀劈翻一名金兵,扯著嗓子吼道。
李昱帶著少年神機營不斷后撤,邊戰邊走。孟威和鄭握率水寨兄弟斷后,拼死抵擋,刀劍交錯,血肉橫飛。
「兄弟們,殺出一條血路!」賈虎揮舞大砍刀,怒吼著帶頭沖鋒,迎上金軍。
頃刻間,孔家莊外,廝殺聲震天。
少年神機營的弩箭與火銃輪番發射,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但金軍人多勢眾,尤其是騎兵優勢巨大,圍殺之勢漸漸收緊。
張榮的肩頭被砍了一刀,鮮血染紅衣甲,他卻絲毫不退,咬牙吼道:「孟威、鄭握,你們帶人斷后!李昱,帶少年神機營先沖出去!」
李昱知道拖延下去必敗無疑,狠狠心,喝道:「少年神機營,全員突圍!」
少年們紛紛提刀,一邊射擊一邊向外殺去。張榮、賈虎等人緊隨其后,奮力拼殺,終于沖破了金軍第一道包圍圈。
但后方,孟威、鄭握帶著水寨兄弟陷入苦戰,被金軍重重圍住,廝殺聲在夜色中漸漸微弱。
張榮回望一眼,目眥欲裂,但此刻停下就是全軍覆沒。他一咬牙,帶著殘部殺入黑暗之中,逐漸遠離了燃燒中的孔家莊。
今夜,他們傷亡慘重,但京東綠林會還沒有死絕。兗州的戰斗,還遠未結束!
寒風裹挾著血腥氣息吹過兗州郊野,李昱帶領的少年神機營本以為殺出孔家莊便能直奔泰山,然而天邊剛露魚肚白,前方密林間便閃出一片綠油油的甲胄,刀槍森然,橫列如墻。那些士兵頭盔皆為綠色,正是偽齊太尉孔彥舟的綠鍪軍!
張榮臉色一變,低聲罵道:「晦氣!孔家那老狗的爪牙怎么來得這么快?」
探子匆匆上前回報:「綠鍪軍昨夜從商丘急行軍,剛好攔在我們前頭!兵力在五千以上,還帶著車仗擋路!」
「狗娘養的,這就是專門沖我們來的。」賈虎吐了口血沫,握緊了刀。
少年神機營的士卒多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雖經歷過幾次血戰,此刻面對五千綠鍪軍,仍有些緊張。李昱見狀,高聲道:「綠鍪軍不過是一幫降金的宋朝廂軍,他們守城可以,野戰可不行!咱們全是舟山東點畢業的精銳,怕他們作甚?!」
少年們咬緊牙關,紛紛調整隊列,準備迎戰。
對面綠鍪軍緩緩推進,一名身披金甲的武將騎馬出列,正是孔彥舟的義子孔璋。他冷笑道:「一群水窪草寇,也敢犯我孔家?爾等今日休想活著離開!」
他猛然揮手,綠鍪軍弓箭手立刻張弓射箭,箭雨如驟雨般落下!
「盾手上!」李昱一聲令下,少年神機營立刻舉盾格擋,鐵箭砰砰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濺。
「放銃!」
「轟——!」
少年神機營的火銃手立刻還擊,火光炸裂,前排綠鍪軍慘叫倒下,陣列頓時被打亂。
張榮見狀,厲聲道:「弩兵、火銃兵交替放!殺開一條血路!」
少年神機營的火力雖然凌厲,但綠鍪軍畢竟人多勢眾,很快調整陣型繼續壓上,長槍如林,步步緊逼。
賈虎怒吼著揮刀砍翻一名綠鍪軍士兵,但就在此時,一匹戰馬猛沖過來,馬上的孔璋挺槍直刺李昱!
李昱舉刀招架,卻被震得連退數步,孔璋冷笑:「小崽子也敢猖狂?!」他槍勢一轉,猛刺李昱面門!
「鐺!」
一柄長刀橫空而至,將孔璋的長槍震開!
出手者正是張榮。他眼神凌厲,怒喝道:「小崽子滾開!」揮刀便砍。
孔璋冷哼一聲,縱馬急退,回軍陣之中,惡狠狠地道:「給我圍死他們!」
戰場頓時陷入混戰,少年神機營雖然勇猛,但綠鍪軍以步兵圍堵,前方又有大車障道,突圍困難重重。
李昱滿頭大汗,心知不能久戰,急道:「再不突圍,等金兵援軍趕到,我們就全軍覆沒了!」
張榮大吼:「殺出去!給我盯緊右側,那邊樹林稀疏,拼命也要殺過去!」
少年神機營調整陣型,弩箭、火銃再次齊發,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向泰山方向突圍。
但就在他們即將沖出包圍圈之時,后方綠鍪軍竟然分出一支精騎,迅速繞到了前方,準備攔截!
李昱心頭一沉——此戰,已到生死關頭……
次日的泰山腳下,殘月如鉤,映照著歸途的血跡。
王昭帶著少年神機營的殘部匆匆返回,隊伍不復往日的生氣,人人披傷帶血,神色疲憊。突圍之戰,他們損失慘重,李昱戰死,百余名少年槍手倒在孔彥舟的綠鍪軍刀下,剩下的不到五十人,個個如喪家之犬般倉促而歸。
泰山寨中,早有探哨發現他們,火把一盞盞點燃。寨門大開,幸存者魚貫而入。寨中的賊寇、匠師和留守的老兵們紛紛圍攏過來,見著王昭等人滿身血污,不由得驚道:「王寨主!李寨主呢?」
王昭勒住馬,眼中滿是悲痛,沉聲道:「……李寨主……戰死了。」
此言一出,周圍眾人皆怔住。
他們本以為這次孔家莊之戰雖有兇險,但有水泊梁山和少年神機營聯手,縱然不能大勝,也定能全身而退。可如今李昱戰死,少年神機營折損過半,這無疑是一場慘敗。
寨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動火把的聲響。
「李寨主……」有少年槍手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王昭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忍住眼中淚意,沉聲道:「來人!快去通知李寶團長,京東綠林會遭金軍圍剿,兗州戰事不利,請求支援!」
「是!」幾名機靈的少年立刻快步跑向書房,準備寫信派人南下。
在寨中議事廳,眾人圍坐,臉色沉重。王昭將戰事細細講述,尤其是孔彥舟的綠鍪軍如何在突圍路上截殺他們,李昱如何在最后關頭斷后,以一把單刀迎戰十數敵騎,最終力竭而死。
說到此處,王昭終于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孔彥舟狗賊!他居然不去攻打商丘,反而帶兵來圍剿咱們京東綠林會!李寨主若不是為了掩護我們,他不該死啊!」
賈虎眼圈泛紅,拍案而起:「咱們一定要報仇!」
孟威沉聲道:「但現在泰山難守,綠鍪軍若是攻來,我們如何抗衡?」
鄭握點頭道:「沒錯,王寨主,我們折損太多,綠鍪軍若趁勢掃蕩,泰山難保。」
眾人議論紛紛,心頭憂慮重重。
王昭站起身,眼中寒光閃爍:「所以,我必須立刻聯絡李寶團長。明教大軍已經南下,他們若能策應,或許能改變戰局。」
他望向眾人,聲音堅定:「李寨主已經為我們戰死,我們不能讓他的血白流。兗州、泰山,不能再落入金狗手里!」
眾人齊聲應諾,拳頭緊握,眼中燃起怒火。
這場戰爭,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