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州南部太和縣(泰和)暮色四合,山間霧氣繚繞,一隊身影矯健的女兵在林間疾行,個個輕裝簡行,手持弓箭或短刀,步伐如飛。她們正是廖八姑與李安凈麾下的義軍,專門埋伏在山道兩側,伺機襲擾自虔州撤往吉州的岳家軍。
這支義軍曾經是吉州的百姓,然而在王德兩度率軍路過時,村中的男人幾乎都被強行拉走當兵或死于劫掠,女人則被拋棄在荒涼的田野間,無依無靠。無奈之下,她們聚集起來,自立為軍,藏身深山,以劫掠過往糧隊維生。
這一次,她們選中的目標是岳家軍。
黃昏時分,岳家軍行經一片丘陵地帶,戰馬的鼻息在涼風中噴吐白霧,行軍的士卒步履沉穩,長槍在日暮余暉下泛著冷光。
突然,兩側山坡響起一陣弓弦震鳴!
「敵襲!」
岳家軍中的斥候反應極快,立刻舉盾,箭矢噼啪作響地射在厚重的盾牌上,未能造成多少傷亡。但義軍見偷襲不成,當即從樹林中殺出,手持長刀和柴叉,試圖近身搏殺。
然而,她們這才驚覺,岳家軍的行列依舊穩如磐石,沒有絲毫混亂,甚至在瞬間就完成了列陣,刀盾手上前護住弓弩手,長槍兵在后布成槍林。
「這軍紀……跟之前的官兵完全不一樣!」李安凈站在高處,微微皺眉。
她們還沒反應過來,前排的岳家軍盾陣倏然分開,數十名披甲輕騎如疾風般沖出,直奔義軍而來!
「不好!撤!」廖八姑一聲令下,義軍迅速向林中撤去,但幾名跑得慢的已經被岳家軍俘獲。
岳飛策馬至陣前,望著被圍住的幾名女俘,神色凝重。
這座山寨全是女賊,而且都是經過訓練的戰士。
當夜,岳家軍扎營于吉州城外。被俘的義軍女子被綁在營帳外,她們神情警惕,對岳家軍充滿敵意。
「若是要殺便殺,我等決不屈服!」廖八姑怒喝,渾身傷痕,但眼神堅定。
岳飛卻搖了搖頭,道:「大宋并非金國,汝等并非俘虜,若愿降,尚可共謀生路。」
「共謀生路?」李安凈冷笑,「你們朝廷的兵把我們村的男人全搶走了,現在又來說什么共謀生路?」
岳飛聽罷,長嘆一聲:「王德等輩,敗壞軍紀,殘害百姓,此乃國之恥辱。我岳鵬舉治軍,決不允許此等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們,「本將見過真正的女軍——明軍的百花營,金軍的沙里質部,她們皆能以女子之身,立于沙場,斬敵衛國。汝等既能伏擊官軍,便有勇有謀,何必枉自流離?」
這番話讓義軍頗為動搖。
「你想收編我們?」廖八姑問道。
岳飛緩緩搖頭:「大宋軍制,并無女軍編制,朝廷不會給汝等軍餉,若入我岳家軍,只能以軍屬之名留營,擇軍中未婚將士為夫,成家立業,日后隨軍或回鄉,皆可自行選擇。」
軍屬?嫁給岳家軍士卒?
這讓許多義軍女子微微動容。
如今世道艱難,她們逃亡深山,若不劫掠便無以為生。若要活下去,要么依附官軍,要么繼續流亡。岳飛的條件雖非最優,但至少提供了一條活路。
而且,岳家軍的軍紀,確實與王德部不同。
「……若不愿嫁呢?」李安凈問道。
「軍中規矩,不強人所難,不愿者可自取安家費,離去后不得再為盜匪。」岳飛答道。
廖八姑與李安凈對視一眼,終于點頭:「既如此,便依將軍之言。」
翌日,岳飛將此事頒布全軍,命未婚士卒與義軍女子自由結對,愿留者留,愿去者去。
這個年代,婚姻并無現代的戀愛概念,更多是實用性結合——男人需要幫襯家業,女人需要依靠,而岳家軍的紀律與待遇,使得這場「軍營聯姻」迅速落實。
很快,吉州的義軍女子們陸續與岳家軍的士卒搭檔,有的成了夫妻,有的則選擇自行離開,拿了銀兩往南方躲避戰亂。
此舉不僅安置了數百名流亡女子,也讓岳家軍的士卒士氣大振,隊伍更添凝聚力。
當岳飛站在營帳外,看著這些昔日的義軍女子與自己的士卒談笑相處時,他長嘆一聲:
「若天下安定,誰又愿提刀上陣呢……」
翌日,吉州城岳家軍大營外,岳飛站在贛江岸邊,抬眼望向緩緩靠岸的戰船。那船上高懸著明軍太湖水師的旗號,船頭站著一名身穿水師甲胄的壯漢,正是他之前在泰州見過一面的明軍太湖水師旅長——繆威。
「岳鎮撫!」繆威高聲喊道,「特奉隆佑太后懿旨,請您前往江州覲見!」
岳飛心頭一震。
孟太后……終于有了下落!
他疾步上前,雙手接過繆威遞來的懿旨,展開一看,紙上筆跡娟秀,確實是孟太后的親筆,上面還加蓋了「隆佑」二字的印璽。
詔書開篇,盡是些夸贊岳家軍忠勇之詞,而后話鋒一轉,只留下一句——
「即刻赴江州覲見,勿延誤。」
岳飛目光凝重。「太后竟在江州……」他沉吟不語,眉頭緊鎖。
這封詔書的遣詞用字極為謹慎,看似正常,卻暗藏深意——它既未提及岳家軍,也未指明岳飛可以帶多少人,這就意味著他只能獨自前往!
更關鍵的是——
江州已是明軍勢力范圍!
孟太后落入明軍手中,竟然還能親筆下詔,這說明她至少沒有被粗暴對待,但情勢如何,仍未可知。
方師妹究竟想做什么?
「大哥,此事蹊蹺!」王貴急聲道,「孟太后多半是被方師妹脅持了!您此去江州,恐怕兇多吉少!」
王存在一旁勸道:「鎮撫,這事太過蹊蹺。孟太后如何落入明軍手中咱們還不清楚,這封懿旨又明擺著讓你獨自赴約,分明是圈套!」
「對!」張憲也道,「方夢華這娘們陰險得很,北國半壁淪陷,大宋本來已經國事艱難,她卻背后作亂搶了江南膏腴之地,這次她故意讓太后出面召您前往,恐怕別有所圖!」
「大哥,大不了我們棄了吉州,直取江州!」徐慶沉聲道,「只要我們兵臨城下,明軍還能囚著太后不放?」
營帳內將領們議論紛紛,多數都反對岳飛親自前往。
岳飛卻搖了搖頭。
「明軍若真想撕票,攻城只會逼他們狗急跳墻。」岳飛低聲道,「更何況,方師妹若想殺太后,早就動手了,何須大費周章地送詔書來?太后若真在方師妹手中,她手上這封懿旨就是要脅宋室的一張王牌,留著太后對她更有利,沒必要撕票。況且……」
他目光深邃,看向遙遠的江州方向,低聲道:「張憲,我們之前送宗公靈柩回鄉不是本來就深入過明境腹地?方師妹也沒把我們怎么樣。方師妹要見我,不見也得見。」
王貴還要勸阻,岳飛卻已做出決斷:「傳令,全軍嚴守吉州,不得妄動。我單刀赴會,去江州見方師妹!」
岳飛乘著繆威的船,順流而下。江風吹拂,他立于船頭,沉思良久,最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方師妹……這幾年來,自己雖未與她交鋒,卻能感受到她在江南步步為營、謀定后動。此番江南西路戰局大定,她竟能把孟太后「請」到江州,確實讓他始料未及。
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立于船頭,遠遠望見江州城墻高聳,明軍旗幟迎風招展。江州,這座曾經屬于大宋的城池,如今卻已變成方師妹的地盤。
船靠岸后,明軍并未設下重兵,而是只派了一隊禮兵前來迎接。岳飛掃了一眼,見其中不少人竟還是熟面孔,顯然是昔日宋軍降卒,心中更覺復雜。
到了江州城下,繆威上前稟告,城門隨即大開。岳飛孤身一人,步入城內,明軍官兵雖有人窺視,卻無人阻攔。
城中經過修整,街道干凈,百姓來往,并無戰亂之象。岳飛微微點頭,方師妹治下果然與王德、酈瓊那幫宋軍將領不同。
不多時,他被引入城中一座臨江的府邸。這里并非衙門,而是一處寬敞雅致的園林,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與戰時的嚴酷氛圍大相徑庭。
穿過長廊,他來到主廳,剛一踏入,便看到堂上端坐一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
隆佑太后!
岳飛心頭一震,當即快步上前,雙膝跪地:「微臣岳飛,叩見太后!」
孟太后仔細端詳著這位年輕的將領,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片刻后才開口:「岳卿家,平身。」
岳飛站起身,剛欲詢問太后安危,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響起——
「岳師兄,又見面了。」
岳飛循聲望去,卻見屏風后緩緩走出一人,一身素白襦裙,頭發隨意挽起,神情平靜卻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
方夢華看著岳飛,眼中似笑非笑,語氣卻輕描淡寫:「千里迢迢請你來一趟,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