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士子聚會后,夜色沉沉,一群年輕秀才卻無心安睡。
「王綸的話……說得沒錯啊。」阮良玉長長嘆了口氣,撫著胡須,眉頭緊鎖,「我們要是還抱著四書五經不放,等十年后,朝中遍布明教新養的『新秀才』,咱們這些老秀才,怕是要淪為笑柄了。」
「可不是?」趙庭筠也憂心忡忡,「我以前總覺得,只要考過了進士,就能憑著詩書文章立足朝堂,哪怕不能入相,也能做個清貴的京官,這不就是宋朝幾百年來的老路嗎?可現在看看,明教這幫人根本不按規矩來!」
「什么四民之序,什么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方夢華壓根不信這套。」
「不信這套?她是要換一套!」
這句話說得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過去,他們一直以為,明教對士人不夠尊重,是因為他們出身草莽,不懂士大夫的價值。然而今日才明白——明教并不是不懂,而是根本不打算依賴舊士人!
若是如此,他們這些人……還能有什么前途?
「不能再這么等下去了。」
年輕一輩的秀才陸宏毅突然站起身,語氣堅定:「我要去明州一趟!」
「去明州?做什么?」趙庭筠驚道。
「去買書!」陸宏毅咬牙道,「去看看明州的算學、物理到底是什么東西!總不能讓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孩子,甚至是蹲著尿尿的女娃娃,都學會了,咱們這些科舉出身的還一頭霧水吧?」
眾人一怔,旋即陷入沉思。
是啊,明教現在不廢科舉,但已經開始培養自己的新知識階層了。他們有了自己的小學、中學,甚至在玄武湖邊建起了金陵大學、明華大學。十年后,這些學校的畢業生將是明教提拔的官員、學者,甚至軍師,而他們這些傳統士人,還能靠什么競爭?
難道真要等十年后,看著這些新秀才在朝堂上指點江山,而他們只能靠祖宗的門蔭在地方做個芝麻小官?
「不行,我也得去!」阮良玉當即決定,「我們不能再等了!趁現在還來得及,先去看看,至少得知道他們學的都是什么!」
「對,我也去!」
「還有我!」
一時間,眾人熱血沸騰。
這些人,都是金陵最聰明的一群士人,早已嗅到了時代變革的氣息。他們心中明白,若是再不行動,等新學科的士人一代崛起,他們這些人將再無機會與之競爭!
去明州!去看新學!
這不僅是一次求知之旅,更是一場關乎未來前途的自我救贖。
初冬的晨曦透過薄霧,灑在金陵城東門前。
一群年輕士子整裝待發,雖然仍穿著宋朝士人的儒衫,但每個人的行囊里都多帶了一本《九章算術》或者《周髀算經》,甚至還有人偷偷揣著幾卷關于陰陽五行的秘笈,試圖將這些傳統學問與明教的新學科「數理化」做比較。
「我們這是去長見識的,可不是去投降魔教!」臨行前,帶隊的明州士子王伯庠又強調了一句。
「那當然!」王子實點頭,「只是聽聞明州的學堂,連女子都能學算學、物理,這未免太荒唐。我們科舉出身,怎么可能學不會?」
眾人默然,心里卻隱隱有些不安。他們雖然讀了不少經史子集,可對于「算學」的理解,大多停留在《九章算術》的割圜、勾股之術,至于「物理」……那是什么?這個詞本來就不在四書五經里,怕不是方夢華杜撰的新名詞。
「無論如何,先弄到書來看看再說。」王伯庠低聲道,「若是發現不過爾爾,咱們就回金陵,揭穿魔教裝神弄鬼的把戲。」
一行人快步踏上東去的道路。
幾日后,這些金陵士子來到了明州。
與金陵的古樸莊重不同,明州城雖然歷史悠久,卻處處透著一股新的氣象——定海碼頭比金陵更繁華,停泊的多是遠洋大船,甚至能見到幾個金發碧眼的胡商在市場里與明州人討價還價。
入夜,寒風微颯,王伯庠率領一眾金陵書生,行至明州郭外。此行既是學業之求,也是返鄉探望,稍作停留于慈溪縣王家大院。大院門庭依舊,卻比往昔更顯富麗堂皇,彷佛昔日攤丁入畝的打擊沒發生過。
王伯庠帶著一行書生來到王家大院,心里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
自從明教入主明州,推行攤丁入畝、贖買土地,他的父親王次翁便如熱鍋上的螞蟻。朝廷已無力回天,原本還指望能拖延幾年,哪曾想方夢華居然被太上皇封了郡主,這不僅是明州大戶們最后一絲幻想的破滅,更意味著明教的統治穩如泰山。
「當時老爹恨不得把我趕去金陵讀書,說是保王家香火,免得全家被滅門……」王伯庠回想著臨行前的情景,心里不禁泛起苦笑。
然而,當他回到王家時,眼前的景象卻與想像中截然不同。
大院燈火輝煌,仆人們進進出出,廚房里香氣四溢,還能聽見院內長工們爽朗的笑聲,整個王家看起來比從前更有生氣。
更讓王伯庠吃驚的是——父親王次翁紅光滿面,滿臉笑意,絲毫沒有一個失去田產的大戶該有的愁容!
「爹?」王伯庠試探著開口,「您……最近過得可好?」
「哈哈哈!」王次翁大笑,拉著兒子就往堂屋里走,「來來來,里面坐,讓儂拉看看這明教的手段!」
書生們面面相覷,心中滿是疑問。
「兒啊,儂還記得年初時,明州知府倪文英找爹談贖買的事吧?」王次翁坐定后,喝了口熱茶,語氣中滿是感慨。
王伯庠點點頭:「當然記得。當時您可是氣得不輕,說什么明教是在明搶,是給大戶挖坑,逼著你們交出田產。」
「是啊,阿拉當時哪能信?」王次翁苦笑,「伊拉讓爹把田契換成什么『盤錦稻米』的干股,說是去金虜的地盤種水稻,個勿是扯淡嗎?河北以北的苦寒之地,種得出水稻才怪!」
在場書生們紛紛點頭,對于明教的「怪招」早有耳聞。
「老爺吾當時覺得,個就是圈套,伊拉嘴上說是贖買,實際上就是半騙半搶阿拉的田產,然后讓阿拉干瞪眼。」王次翁繼續說道,「可事情沒按阿拉想的發展,今年秋收,盤錦的水稻竟然真的豐收了!」
「什么?!」眾人驚愕不已。
王次翁哈哈大笑:「更離譜的是,這盤錦大米居然還成了搶手貨!上海灘的糧商一個個搶著買,說這是『耐鹽堿高產稻』,能在北方大片荒地種植,明年種植面積還要翻倍!」
王伯庠聽得目瞪口呆:「那……您的干股……?」
「今年秋收后,老爺吾拿著干股分的利潤去上海灘的股市看看行情,才發現,這盤錦稻米的股價已經翻了八十多倍!」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數字簡直駭人聽聞!
「賣掉一部分干股,換回來的銀子,比老爺吾過去三十年收租的總和還多!」王次翁感慨道,「過去,阿拉靠租田給佃農過日子,每年最多賺個幾百貫,遇到災年還得賠本。可現在,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光靠分紅就比以前賺得多!」
「現在,王家雖然沒有田地,但有盤錦那個會下金蛋的雞,還需要種田嗎?」
書生們面面相覷,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在他們的認知里,地主失去田產就意味著家道中落,可如今,王家雖然「沒了田」,卻比以前更加富裕,甚至連過去的佃農們也沒被驅趕,而是去了遼南當雇工,拿著穩定工錢過日子。
「明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阮良玉喃喃道。
「科學!」王次翁斬釘截鐵地說,「這些手段,哪能是阿拉這些讀四書五經的人想得出來的?明教那幫人,會算氣象、會測地質、會算利息,甚至知道如何改造土地、引水灌溉……這才是真本事!」
「而阿拉……」王次翁環顧眾人,「儂拉讀了十幾年書,可誰能給吾講明白,為什么遼澤能種水稻?」
眾人沉默。
「明教不靠士大夫,也不是沒道理的。」王次翁淡淡道,「因為儂拉這些士大夫,根本不懂個些物事。而明教已經在培養新秀才,伊拉勿需要阿拉個群只會舞文弄墨的人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王伯庠深吸一口氣,緊握拳頭:「所以我們才要來明州!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至少要弄懂,這些算學、物理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次翁欣慰地笑了:「很好,既然儂拉有個志向,那吾王家就不攔你們。老爺吾已經替你們準備好了盤纏,明早派人送你們進城!」
眾人齊聲道謝,心情無比復雜。
原本,他們來明州是為了搶回士人該有的位置。
但現在,他們開始懷疑——這個時代,真的還需要他們這樣的士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