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九年十月十七,明州城外,晨光熹微。王伯庠一行人步入城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駐足良久,不敢置信。
這與他們想像中的明州截然不同。
按照過去的印象,方夢華雖然貴為郡主,但畢竟是起義軍出身,明州若非烽火不絕,百姓餓殍遍野,至少也該是府衙陰沉、街市蕭條,百姓憂心忡忡才對。可現在,他們眼前的明州城繁華得甚至比金陵還要勝過一籌!
街道寬敞平整,沒有泥濘與糞水;沿街鋪面鱗次櫛比,從糕餅茶樓到錦繡莊鋪,竟有不少新奇的店面;穿梭其中的百姓衣著鮮亮,步履從容,面有菜色者竟無一人!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更讓書生們震驚的是——眼前這座城市,竟與他們習慣的宋朝社會完全不同!
「勞煩問一下,明州中學在何處?」
王伯庠攔住一個挑擔的老者,語氣客氣。
老者一愣,隨即大笑:「哎喲幾位貴人,莫非是鄉下來的?明州中學個么老巨,阿用問?」
書生們愣住:「呃,怎么說?」
老者抬手一指,幾人順勢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座龐然大物拔地而起,四層高方圓百丈的回字形混凝土建筑佇立在街市中央,層高兩丈全琉璃外墻,氣勢遠超明州府衙,甚至比金陵的南唐故宮還要宏偉!
「這……就是明州中學?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東海龍王的水晶宮!」阮良玉倒吸一口涼氣。
「可不是嘛!」旁邊的茶博士忍不住插話,「儂拉個些鄉下人就是土,到了個里阿問明州中學在哪,整座明州城里,哪棟建筑比伊更高大、更氣派?」
「這么大的塢堡……怎么會是學堂?」王伯庠喃喃道。
他們一路走來,府衙也看了、書院也看了,可無論是建筑規模還是氣勢,竟無一能與這所明州中學相比!
「勿信?儂拉再看門口的榜單,上頭寫的可是『中學堂考績榜』!」
書生們朝學府門口望去,只見大門外赫然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列著一行行考試成績,前列的名字竟有不少女子!
「竟然有女子?」王伯庠皺眉。
茶博士撇撇嘴:「儂拉個群人怕是還活賴前宋那會子呢?阿拉明州的小囡,識文斷字的不比男子少,做生意、開鋪子、讀書考試,哪樣不行?」
「這才過幾年啊……真的是我熟悉的明州嗎?」
王伯庠一行人越走越覺得這座城市古怪。
——這里的街市,比金陵還要繁華!
金陵乃南方第一大城,繁華程度無出其右(杭州尚未從八年前方七佛屠全城大戶又被宋軍刁民齠齔不留的浩劫中恢復元氣),可明州的人口明顯不到金陵的三分之一,卻能在商業密度上勝過金陵,這讓書生們無法理解。
沿街店鋪林立,茶肆、酒樓、藥鋪、書坊比比皆是,竟還有不少專賣算學、工匠書籍的鋪子!
最離譜的是——他們一路走來,竟沒見過一個面有菜色的百姓!
宋朝多年戰亂,哪怕是金陵這等富庶之地,街頭仍有乞丐、逃荒者、餓殍橫陳。可在明州,他們所見的販夫走卒竟一個個都神采奕奕,衣著體面,舉手投足間帶著從容與自信。
「這不可能……」阮良玉低聲道,「莫非是方魔女用重典治民,把窮苦之人都趕出城外,不讓我們看到?」
「可是,這些街頭攤販、腳夫,哪個不比金陵的富戶還要精精神神?」王伯庠環顧四周,「這不像是苛政,反倒像是真正的富庶……」
「更詭異的是……」阮良玉壓低聲音,「你們注意到了嗎?這明州的女人,竟然……太過拋頭露面了!」
眾人早已發現了這點。
在金陵,女子多守閨房,哪怕是富戶女子,也不過是坐轎子出門逛逛香鋪、絲綢莊,幾乎不會親自經商。可明州的街頭,不僅女子成群,甚至有不少女掌柜親自站在鋪子里迎客,還有些女跑堂在茶樓酒肆間穿梭!
更讓書生們瞠目結舌的是——這里的女子竟然不穿襖裙,而是穿著某種修身合體的服飾,將身段勾勒得婀娜多姿!
「這是……什么衣裳?」王伯庠皺眉。
一旁的店小二忍不住笑道:「嘿嘿,個儂拉就勿懂白相了勿?個是新時興的旗袍半裙,沿海一帶娘子愛穿得緊身些,講是個樣勞作方便。」
「方便勞作?」王伯庠更是錯愕,女子勞作……還能這么穿?
「這實在是……」一名書生搖頭,「傷風敗俗!」
「傷風敗俗?」店小二翻了個白眼,「儂拉個些鄉下書生就知道講個四個字,瞧不起阿拉明州的娘子?哼,個里的小娘子,讀書識字、經商理財、管家理事,哪一樣比男人差?儂拉要是心里不服氣,勿如去學堂里考一考,看是儂拉個些金陵鄉下土秀才厲害,還是阿拉明州的小囡結棍?」
書生們啞口無言。
「看來……我們來對地方了。」
沉默良久,王伯庠終于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轉頭望向那座巍峨的明州中學,心底生出一絲戰栗。
這不是盛世,這是一個新時代——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甚至無法適應的時代。
他們曾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慧的士子,曾以為天下離不開士族,曾以為科舉就是唯一的出路。
但現在,這座城市,這所學堂,還有這些街頭的女子,都在狠狠地沖擊著他們的認知——這個時代,還需要他們這樣的士人嗎?
明州中學門前,秋風微涼。
王伯庠一行人站在學堂門口,望著來往的男女學生和熙熙攘攘的書攤,心情復雜。
——這是書院嗎?
——這是學府嗎?
——這根本就是一座知識的城池!
門口的書攤上,擺滿了各式課本和習題冊,一張張印刷精美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們從未見過的符號和概念。
王伯庠隨手翻開一本《代數入門》,才看了幾行,便被里面的內容震懾住了。
——數字后面竟然加上奇怪的符號,「+、?、×、÷」?還有「ㄨ、ㄚ」這些莫名其妙的字母?
他再翻開《幾何基礎》,看到里面有三角形、圓、直線,甚至還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證明題;再翻開《初等力學》,里面談的是「重力」、「摩擦」、「加速度」……
這些,根本不是算學!
這些東西,他們以前從未聽說過!
書生們面面相覷,心中驚駭莫名。
另一名書生從書攤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一看,赫然發現是《大明國當代史》。
「當代史?」張懋之皺起眉頭,「這……是什么意思?」
歷史向來是以朝代紀年,先秦、漢唐、五代、宋,這是常識。可這本書里,竟然將先秦至五代十國稱為『古代史』,而大宋開國直到宣和元年都被劃為『近代史』!
最讓他們震驚的是——
從宋江-方臘起義開始,竟然被稱為『當代史』!
「當代……難道說,這幫人認為方臘的逆賊行徑,已經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書生們越看越是心驚,里面記載了從方臘起義從興起到失敗,到方夢華轉進達蓬山,再到舟山群島建立根據地,開辟海外租界殖民地,資助北方綠林盟友,又在明州推行一系列改革的歷程,每一步都記錄得詳細無比。
「這些史事……竟然已成課本?」
「這算什么?難道魔女已經在教學堂里教這些?!」
這一刻,眾人心中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們以為自己是來求學的,可眼下,這所學堂教授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就在這時,一名書生翻開了一本《大明國地理》,一眼掃過去,整個人當場僵住。
——這本地理書里,竟然畫著一個圓形的地圖!
「這……這是什么?」書生顫抖地指著那張圖。
王伯庠湊上前,細細一看,卻驚得差點摔掉書本——
這張圖上,竟然清清楚楚地標示出整個世界的樣貌!
——除了熟悉的大宋江南中土,還有大食國(阿拉伯)、拂菻國(羅馬)、佛郎機國(法德荷)、天竺國(印度)、西域的準確位置和風土人情介紹!
更讓他們感到顛覆的是——腳下這片土地,竟然是一顆懸浮于宇宙的球體,而非『天圓地方』!
書中詳細解釋了大氣環流、海洋環流的原理,為什么冬天寒冷、夏天炎熱,為什么晝長夜短,甚至還有日食、月食的成因!
「不可能!」阮良玉猛地合上書,聲音顫抖,「這是妖言!天圓地方,自古皆然,這些……這些是謬論!」
可是,他們越是細讀,越發覺里面的解釋嚴密無比,與他們觀察到的四季變化、日月運行竟然絲毫不差。
「若這是真的……」王伯庠的聲音低沉,「那我們過去所學的……豈不是錯了?」
「你們快看這張地圖!」
另一名書生翻開《大明國全圖》,眼睛猛然瞪大,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一個區域。
只見這張地圖上,除了大宋江南的本土和膠東、遼南兩塊飛地,竟然還有——
——北海道(包括庫頁島和千島)
——東海道(臺灣+濟州島+琉球)
「這是……大明國的疆土?」
「怎么可能?!這些地方,怎會屬于明教?!」
更令人驚駭的是,書中記載,如今這些遙遠的島嶼上,已有兩百萬移民,發展出農墾、漁業、鹽業、造船等行業,甚至成為通商貿易的要地!
「這……這已經不只是割據一隅的亂黨了……」王伯庠喃喃道。
這根本不是「賊寇」,而是一個真正的國家。
「求學?還是……認清現實?」
書生們望著手中的書冊,心情已無法平靜。
他們原以為自己是來求學的,卻發現,這座學堂里教授的東西,早已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范疇。
代數、幾何、力學、天文、地理、世界格局……
這些東西,他們以前從未學過,甚至從未聽過。
這里的學子,所見的世界,與他們完全不同!
「難怪……難怪方妖女能把明州治理成這副模樣……」阮良玉低聲道,「她的子民學的是這些,我們學的是四書五經,我們還有勝算嗎?」
他們曾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慧的士人,曾以為自己知曉天下大道,曾以為自己來到明州后能夠與當地的學子辯論一番……
可現在,他們開始動搖了。
——若他們學的是真理,那我們學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