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這場震撼心靈的課程后,金陵秀才團并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恭恭敬敬地向羅竹老師請教起這些孩子的升學問題。
「敢問羅先生,這些學生明年七年級畢業之后,會如何繼續深造?」王伯庠拱手問道。
旁邊的幾名秀才眼中閃爍著關切之色——當然,他們關心的未必只是這些孩子的前程,更重要的是,他們想旁敲側擊出自己未來能否進入明州或金陵的大學深造的可能性。
「明年末,就是第一屆大學招生考試,簡稱——『大考』。」
羅竹語氣平靜,但這兩個字卻讓秀才團眾人身形微震。
「大考?」王伯庠皺眉,「是何制度?」
羅竹微微一笑,從講臺邊的書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書冊,翻開其中一頁,讓秀才們瞧了瞧——上頭詳列著明國學制改革的各個階段,從希望小學的基礎教育,到明州中學的課程,再到明華大學、金陵大學等高等學府的培養體系。其中,「大考」赫然位列七年級升學的關鍵節點,標注著——「通過者,可進入高級學府,接受進一步學術訓練。」
「這場大考,將決定誰能進入大學深造。」羅竹語氣篤定,「而當年的七年級畢業生,目前只有明州中學這一屆——也就是從舟山希望小學一路培養上來的幾千名學生。」
「獨此一屆?」有秀才驚訝,「莫非這是專門為他們所設?」
「不錯。」羅竹點頭,「他們是明教教育體系下第一批完整受訓的學生,因此這次大考也是為他們量身打造。」
這番話讓秀才們不禁對視了一眼,眼中浮現復雜之色。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這些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在新學風之下仍可憑才學占據一席之地。但現在看來,這個「大考」似乎是一條全新的教育晉升路線,與傳統士子的考試完全不同——這代表,他們若想進入明教的學府學習,恐怕也得按照這套規則來?
「不知我們這些舊學士子,是否也能應考?」終于,有人忍不住問道。
羅竹聽罷,眨了眨眼,笑道:「這事可不由我決定,得看金陵的教務大臣如何安排。不過——」
她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大考是全新體系,若諸位想考,怕是得補上不少基礎知識呢。」
金陵秀才們心中一沉。
羅竹當然明白這些秀才們最關心的不是教育本身,而是讀書之后能不能做官。
她輕輕合上手中的書冊,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微微一揚:「諸位是從金陵來的,那么——新建的明華園,諸位去過沒有?」
「去過。」王伯庠點頭。
「那大門側面的對聯,諸位可曾留意?」
秀才們一愣,對聯?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忙著探訪明州學府的制度,倒是沒特意去細看明華園的大門對聯。
「敢問先生,那對聯寫的什么?」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竹微微一笑,語氣淡然:「『升官發財另走他路,格物致知請進此門。』」
讀書不是為了做官?
此話一出,秀才們心頭猛然一震。
「升官發財另走他路……格物致知請進此門……」他們喃喃復誦,卻怎么也沒想到,明國的最高學府,竟然在門前公然寫下如此對聯,明言這里不是科舉之地,更不是為仕途鋪路的地方!
「這、這怎么行?」一名秀才忍不住驚呼,「自古書院皆為士子登科之所,如今明華大學竟……竟不以仕途為志?」
「何止是明華大學,整個明國的大學都不是為了培養官員而設的。」羅竹的語氣依舊平和,「我們培養的是工匠、工程師、農學家、醫師、律師、商業經理人、翻譯家……是這個國家發展所需的各類人才。至于那些想做官的——」她輕輕一笑,「請另尋他路。」
秀才們聞言,心中五味雜陳。
自小以來,他們受的教育便是「學而優則仕」,讀書的目標從來都是為了考科舉、做官、光宗耀祖。可如今,這條路在明國竟然行不通?
「可是……」有人仍然不甘心,「如今明國也有官府,也有律法,總得有人治理國家吧?若是不從這些受過教育的士人里選官,難道要從草莽中取人?」
「治理國家的,的確是讀書人。」羅竹笑道,「但并非傳統科舉出身的讀書人,而是由國會選舉出來的代表。」
國會取代朝廷,士人如何再入政壇?
「國會?」王伯庠皺眉,「可朝廷呢?難道不設官制,不設宰相六部?」
「當然不設。」羅竹輕描淡寫地回答,「明國已經廢除了朝廷,取而代之的是國會及其任命的內閣。」
秀才們面面相覷,這才想起這幾日在明州四處探訪時,的確從百姓口中聽聞「國會立法」「國會議決」之類的詞匯,但他們一直以為這只是個新的行政機構,沒想到竟然是完全取代了傳統朝廷的存在!
「如今的國會代表,仍然是第一屆,因此特例允許舊士人參與,不設擁有宋朝功名之外的門檻。」羅竹頓了頓,語氣一轉,「但下一屆開始,便會要求參選者通過『行測』與『申論』考試,這是未來入仕的最低標準。」
「行測?申論?」秀才們對這兩個陌生詞語一無所知。
羅竹見狀,隨手翻開書架上的一本厚冊,指著其中一段解釋道:「行測,便是行政能力測驗,考察邏輯推理、數據分析、政策理解等能力;申論,則是時政與政策論述考試,考的是如何理解當代社會問題,如何擬定施政方略。」
「換句話說——若想從政,便得先通過這兩場考試,再由選民投票選舉,才能入國會。」
秀才們聽到這里,心中已是震撼不已。
如果說「大考」已經讓他們覺得難以適應,那么這場「行測」與「申論」,便徹底堵死了他們以傳統士子身份入仕的道路。
在大宋,他們只需熟讀四書五經,背誦策論,考中進士便能做官;但在明國,這些舊學問并不能幫助他們通過新制度的篩選,因為國會更看重的是——治理國家的能力,而非經史文章的熟練程度。
「所以……我們讀的書,竟然已經與入仕無關了?」阮良玉喃喃道,神情中帶著些許迷茫。
「也不能這么說。」羅竹微微一笑,「舊士子也可以選擇學習新知識,參與新考試,依舊有機會進入國會。但若只想靠科舉背景做官,那是行不通的。」
這句話,無疑是一記當頭棒喝。
秀才們沉默了。
他們此行原以為自己是來「學習新知」的,卻沒想到,在這場知識的浪潮里,他們自己已經成為了落后的一方。
「……多謝羅先生指點。」王伯庠拱手,神色已然有些復雜。
「不客氣。」羅竹笑道,「無論如何,知識永遠不嫌多。若有志于格物致知,無論何時,明華園的大門,都向你們敞開。」
秀才們再次拱手辭別,走出明州中學的大門。
而這一次,他們再看這座繁華無比的城池時,心境已經截然不同——這里的學問,已經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讓天下變得更好。
但他們是否愿意接受這個嶄新的世界?
這,將是他們回到金陵后,必須做出的抉擇。
秀才們沿著明州中學的琉璃長廊走出,一路上議論紛紛,甚至越說越激動,最后竟然直接吵成了兩派。
「還有什么好說的?」阮良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語氣堅定,「明國再怎么標榜公平,考試終究是人出的,只要知道題目范圍,提前準備,難道還考不過那些小學出身的?我們該做的,是打聽『行測』『申論』到底考些什么,而不是去啃那些亂七八糟的新學問。」
「不錯!」王子實立即附和,「明州知府倪文英,當年就是最早投靠明教的大宋官員之一,如今是這里的地頭蛇,他肯定知道內幕消息。若能求到他的指點,那么明年的『大考』便不在話下!」
「對!」這派的秀才們紛紛點頭,「既然我們的目標是入國會,還學什么數理化?這些東西只對工匠和技術官有用,我們這些讀書人學來有何用處?」
「況且,倪知府本就是宋朝進士,與我們同出一門,不可能不照顧咱們……」
這一派的觀點很明確——他們認為自己應該利用現有的科舉背景和人脈資源,通過投奔明州官場,打聽關鍵考試資訊,然后有的放矢地準備「行測」「申論」,最終繞過那些麻煩的新學,直通明國政壇。
而另一派的秀才,則明顯不認同這種做法。
「你們太短視了!」王伯庠冷笑,「若明國只是換湯不換藥,那么他們何必要花這么大力氣建立『明華大學』和『金陵大學』?何必要廢除科舉,讓我們來考什么『大考』?」
「再說了——現在還沒到永樂十年,真正的新朝士子還沒有成長起來,我們還能憑前朝科舉背景參選國會代表;但到了永樂十五年、二十年,當這些新學堂出來的新秀才新進士開始掌權,咱們還能混得下去嗎?」
「你們不學新學問,就算現在僥幸過關,未來新朝的年輕官員們個個熟悉數理化,而你們還在談詩文八股——到時候拿什么跟他們爭?或者還能混同一個圈子嗎?」
這一派的觀點同樣清晰——他們認為自己與其寄希望于舊官場的人脈,不如索性擁抱新學,趁現在還來得及,把算學、物理、化學、天文、地理、生物等學科學起來,盡量跟上明國新時代的步伐。
「況且,明年『大考』既然是全國性的,而目前只有明州這一所學校的畢業生,那么國會一定會放開前朝士子參加,不然就太過冷清了。」
「我們還有一年多的時間,抓緊學新學,考進『明華大學』或者『金陵大學』,以后拿個新學歷,豈不是比只靠前朝功名更有前途?」
兩派人馬就這樣在明州中學門口爭論不休,爭得面紅耳赤,卻誰也說服不了誰。
「送禮求門路派」認為:明國雖然改革,但官場依舊有人情世故,內幕資訊才是關鍵。行測、申論才是重點,其他的數理化沒必要學。倪知府是宋朝進士,與士人同出一門,應當會照顧我們。
「擁抱新學問派」則認為:科舉已經廢除,明國未來是科學和技術的時代,讀書人不學新學,未來必然被淘汰。即使短期內能憑藉行測、申論入國會,但長期來看,未來的官員都掌握數理化,舊士子沒競爭力。新時代要有新思維,與其依賴舊人脈,不如靠實打實的學歷和能力進入新體制。
「我還是覺得應該去拜訪倪知府!」
「那你們去吧,我們去找明州中學的先生問問物理學要怎么入門!」
爭論過后,秀才們最終一分為二,各走各的路。
一部分人決定去倪文英府上,想辦法獲取「行測」「申論」的考試范圍,找準方向準備應試;另一部分則開始尋找明州的書院,準備找懂數理化的先生補課,真正學習新學問,為明年的『大考』做準備。
這一日之后,這群從金陵來的秀才,便正式走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究竟哪一條路才是對的,則要等一年后的大考結果來驗證了——或者,等幾年后,當明國真正一切步入正軌時,才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