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十一月初,江陵南宋行在大內,一片寂靜。
密探剛剛從金陵回來,帶來了一份關于明教在金陵的最新情報。一眾朝臣聚集于殿內,靜靜地等待著太監將情報呈上龍案。
「明教正式進駐金陵后,開始重修南唐故宮。」
「前殿已被拆除,改建成一座奇怪的建筑,形制前所未聞,名為——國會大廈。」
「后宮則大部分拆除,僅保留原皇后寢宮,改名『皇居』,但并無重修太廟與宗祠的跡象。」
「城外玄武湖畔,大興土木,似乎正在修建一座名為『明華園』的大型園林。」
朝堂上,一時無人言語。
「……國會大廈?」趙構眉頭緊鎖,目光掃向下方眾臣,「此為何意?」
「臣不知。」朱勝非皺眉沉思,「從未聞有『國會』一說。」
「此事詭異!」御史中丞汪伯彥搖頭,「若是稱帝,理應重修皇宮大殿,以行君臣朝會之禮,可如今竟拆去前殿,另建奇怪建筑……這究竟意欲何為?」
「可后宮仍存,僅改名『皇居』,此舉……難道仍是預備稱帝?」右丞相呂頤浩沉聲道,「可若如此,宗廟不立,祖宗牌位何存?這不像是尋常帝王所為。」
趙構神色復雜,心中更添幾分不安。他原本以為,方夢華不過是借金軍南侵之機自立為王,稱帝只是遲早的事。可現在,這些舉動與大宋歷朝歷代的帝王制度完全不同,甚至不合常理。
「明華園……她在玄武湖邊建園林作甚?」韓世忠皺眉,「這是帝王消閑之所,還是另有他用?」
「或許……」岳飛遲疑道,「她并非單純想稱帝,而是另有所圖。」
岳飛回想起數月前,在長江岸邊潯陽樓上與方夢華的一場對話。
當時,方夢華曾經對他說:「大宋積弱已久,根本問題在于結構失衡,若不從根本上改革,不論誰坐在龍椅上,都無法改變困局。」
岳飛當時以為,她的「改革」不過是一般的朝堂手段,如罷免權臣、整頓吏治之類,卻沒想到她竟然連皇宮都不按傳統重修,反而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國會大廈」。
這意味著什么?
「方師妹當真想打破帝制……?」岳飛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念頭。
千百年來,華夏大地的政治核心,無非是改朝換代,從來沒有人試圖改變「朝代」本身的運行模式。
若是別人說要廢帝制,他必定以為是狂人妄言。可是,這句話從方夢華口中說出,卻讓他產生了動搖。
她,真的可能做到嗎?
「……明軍軍姿軍紀,皆遠超我大宋西軍精銳?」
宰相朱勝非緊緊盯著密探呈上的情報,眉頭越皺越深。
「不僅如此,火器化程度也極高。」探子繼續稟報,「據聞,她們的軍中女兵比例極高,卻仍能在戰場上屢敗金軍。揚州一戰,確為全殲一整編金軍之實。」
「揚州之戰……竟然不是夸大之詞?」韓世忠面色驟變,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朝堂上,眾臣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若此情報屬實,那么方妖女所掌控的明軍,遠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強大得多!
「大宋……能贏嗎?」
這句話,沒人敢說出口,但卻在許多心中盤旋不去。
這幾年來,宋軍不斷敗于金虜之手,好不容易收復一些失地,卻又面臨江東偽明的崛起。更可怕的是——金虜如今也在加緊研發火器!
「若金虜得學明軍火器戰法,則天下再無我大宋立足之地。」張俊沉聲道,「此事絕不可輕忽!」
「但要如何應對?」趙構問道,「現如今,我朝尚無成熟火器之技,如何能在短期內追趕?」
眾臣一片沉默。
這才是最致命的問題——宋軍若無法迅速提升火器戰力,未來戰場上將完全被動!
「……還有一事。」探子遲疑了一下,接著稟報:「明軍入城儀式上,李清照陪同方妖女一同觀禮,舉止親昵,顯然二人早有交情。」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李清照?」趙鼎睜大了眼睛,「你確定是她?」
「千真萬確,且她已明言留在偽明,恐怕不僅是交城之舉,而是正式叛宋。」
「放肆!」御史中丞汪伯彥震怒,「李清照乃故太學博士之女,怎會投靠賊寇!」
「不僅如此。」探子繼續道,「據查,趙明誠任萊州知府期間,曾批準明逆在偽『青島市』的地契,若要深究,恐怕趙明誠早年便已與明逆有所往來。」
這句話,使得滿朝文武陷入一片沉默。
「……趙明誠此人,確實該嚴查。」秦檜冷冷道,「若他早知李清照有反心而不報,便是玩忽職守;若他私通明逆,更是罪該萬死!」
「臣以為,目前不宜輕舉妄動。」呂頤浩緩緩開口,「明軍軍容整肅,且有火器優勢,短期內,若冒然出兵東征,恐怕損失慘重。」
「依呂相之見,當如何行事?」趙構問道。
「其一,應該全力宣傳抗金大義,讓天下百姓認清明教的偽逆本質,使其不得輕易西征。」
「其二,嚴令諸軍加緊操演,并招募工匠,著手發展火器。」
「其三,對于趙明誠夫婦一家叛逆之人,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朝堂上,眾人皆覺此計穩妥,紛紛附議。
接下來探子語氣沉重,「偽明發布告示所有孩童,無論貧富貴賤,一律必須接受七年基礎教育。」
「七年制義務教育?」趙鼎聽完情報后,臉上罕見地流露出震驚之色。
朝堂上的官員們都被這條消息震動了。
義務教育?讓所有孩童都讀書?這根本是顛覆整個大宋教育體系的狂舉!
「此等謬論,簡直是亂天下之大倫!」汪伯彥冷哼,「讀書乃士人本分,豈能讓凡庶之子隨意染指?!」
「然而,偽明不僅讓他們讀書,七年后還授予這些學童『秀才』功名。」探子接著說道。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一片嘩然!
「荒謬!秀才乃士林根基,豈能與庶民為伍?」韓肖胄怒道,「此事若在我大宋施行,世家大族如何自處?!」
「更何況,據聞此等學堂所教之學問,并非經義四書,而是……算學、格物之學。」
「算學、格物?」秦檜微微皺眉,「莫非就是那方妖女一直鼓吹的那些奇技淫巧?」
「正是。」探子點頭,「此外,偽明的學堂還打算在某些地區試行『蠻夷語言』課程(拉丁文、梵文、阿拉伯文)。」
這下,滿朝文武不僅是震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這些……蠻夷之語,又是何用?」趙構忍不住開口問道。
「目前尚未明確,但極可能與海外商貿、甚至與西域胡商的交流有關。」探子回答,「據聞,這方妖女對外邦事務極為重視,甚至宣稱——大宋與明國之外,尚有廣闊天地。」
「此外,玄武湖畔的那座『明華園』,已確定是一座名為『明華大學』的學府。」
「大學?這與儒家所說的《大學》可有關聯?」趙鼎問道。
「恐怕沒有。」探子搖頭,「據了解,這座『大學』并非單純講授經義,而是匯集各類學者,研究許多前所未聞的學問,例如天文、算學、機械、醫藥,甚至……『軍器』之術。」
「軍器?」韓世忠眉頭一皺,「難道她們的火器技術,就是從此處研究出來的?」
「有此可能。」
這個消息,讓朝堂上眾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方妖女此舉,根本是要培養一批全新的讀書人!」朱勝非沉聲道,「這些人既不熟經義,也無忠君之心,日后若成氣候,必成大患!」
「的確。」趙鼎嘆道,「這比她打下金陵,更令人不安。」
「大宋當如何應對?」趙構問道。
「首先,我等須嚴查學宮,杜絕這種謬學在我大宋蔓延!」汪伯彥冷冷道,「此外,可考慮以重賞鼓勵讀書人留在大宋,絕不能讓士人輕易叛逃。」
「至于火器之學……」張俊沉吟道,「恐怕也不能再視為奇技淫巧。」
「此言有理。」韓世忠點頭,「若不掌握火器,我軍日后恐怕將無力再戰。」
「至于與外邦交流……」趙鼎皺眉道,「此事需慎重考慮,萬不能輕率仿效偽明。」
趙構靜靜聽著這些討論,目光變得越來越深沉。
他意識到,大宋與明國的爭奪,已經不僅僅是在戰場上,更是在思想、學術,乃至未來的整個天下格局。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大的沒過幾天很快就又來了。
「偽明……真的這么做了?」趙構手中的奏報微微顫抖。
「回陛下,千真萬確!」探子跪地回稟,「偽明在金陵已經舉行了市議員選舉,推舉出新的『市長』,也就是偽知府。而且,他們的國會兩院已經正式成立,選舉出所謂的『責任內閣』,由方妖女擔任『總理大臣』,并昭告天下施行——虛君共和制!」
一片死寂。
整個江陵大內,宛如有人突然抽去了所有空氣,朝臣們個個面色發白,如墜冰窖。
「虛君共和……?」韓肖胄喃喃自語。
「這……這算什么朝廷?!」汪伯彥幾乎是喊出聲來,「皇權何在?君主何用?!她這不是篡位嗎?!」
「可她偏偏沒稱帝。」趙鼎低聲道,「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此刻,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秦檜。
他前些日子才剛擬好一篇針對方妖女「牝雞司晨」的檄文,準備痛斥她篡逆稱帝,甚至在文中大罵她是「女賊亂政、顛覆綱常」,結果——
「……」秦檜嘴角抽搐,手指微微顫抖,強忍著將檄文撕碎的沖動。
他的整篇檄文,現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方妖女不僅沒稱帝,甚至連她的姪女——那個天子方敏——都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虛君」。偽明的國政,全部落入她設立的「國會」與「內閣」之手,完全繞開了傳統帝制的篡逆之罪。
「方妖女……她根本是要廢除皇權!」秦檜終于忍不住怒吼,「她這是在毀我大宋的立國之本!」
「可問題是,她沒稱帝,甚至還把皇權供起來裝飾門面。」張浚皺眉,「這樣一來,傳統的討逆檄文……根本打不到她身上。」
「這妖女……好狠!」韓世忠咬牙,「她的每一步,都不給我們留下可攻擊的破綻!」
「她不是篡逆,而是徹底換了一個玩法。」朱勝非沉聲道,「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在爭這把皇位,而是在重塑天下秩序。」
「還有,關于市議員、市長選舉一事……」探子繼續回報,「偽明在金陵設立了所謂的『市政廳』,讓當地刁民推舉書生代表,進入所謂的『市議會』,再由市議會選出市長,也就是偽知府。」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讓刁民選知府?!」汪伯彥難以置信,「這豈不是顛倒乾坤?!」
「豈止顛倒乾坤,這根本就是要毀掉我大宋的根基!」秦檜咬牙道,「地方官是朝廷欽命,怎能讓庶民擅自選舉?!」
「可問題是,他們的確這么做了。」趙鼎嘆道,「更可怕的是,百姓竟然還真愿意參與。」
這場朝會,從震驚變成了恐懼。
「虛君共和、市議員選舉……偽明的這一套,會不會蔓延到我大宋?」趙構突然開口。
眾臣心頭一凜。
「朕不怕她稱帝,不怕她打來,甚至不怕她煽動刁民……可朕,怕這一套制度。」趙構語氣低沉,透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忌憚。
南宋朝廷可以剿撫造反,可以與金軍對峙,可以動用世家士族的力量穩固半壁江山。
但如果百姓開始覺得「偽明的制度才是對的,才是公平的,才是未來。」那么,大宋的國祚,還能撐多久?
這場爭奪,已經不只是軍事與疆域的對抗,而是對「天下」的重新定義。
趙構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諸位,這場戰爭……比我們想的,更加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