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筵列列,華燈璀璨。趙構端坐御座,神色頗為愉悅。殿中設宴,專為迎勞岳飛而設。自金陵變色,明教大舉南下,贛水東岸已盡入方妖女掌中。若非岳飛力挽狂瀾,固守吉州保全贛水防線,隆佑太后鳳駕恐怕也難保全。
趙構緩緩舉杯,目光落在岳飛身上,笑道:「自靖康時,愛卿便有恢復中原之志,數次平寇,果然將虔州刁民齠齔不留。」
岳飛微微低頭,神色不動,心中卻微覺不安。
趙構口中的「虔州刁民」,乃是指孟太后于虔州激起的民變。岳飛并未親自執行此役,但此戰已然成了朝中大臣論功行賞時的一筆。趙構此言,既是對他的褒獎,卻也像是在試探。
果然,趙構接著嘆道:「然江東偽明兵鋒之盛,猶在金虜之上,贛水東岸失陷,非戰之罪也?!?/p>
殿中諸臣聞言,皆不敢多言,只有岳飛肅然抱拳,道:「臣愚鈍,未能固守江東,致令金陵失陷,惶恐無地?!?/p>
趙構一擺手,示意無妨,緩緩道:「卿不必自責,隆佑太后鳳駕得保,已是莫大之功?!?/p>
言罷,他目光一凝,話鋒一轉,道:「加封卿為鎮南軍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由襄、漢窺中原,可否?」
岳飛心頭微震,立即起身拜謝,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托,誓死效忠?!?/p>
這道封賞,既是升官,也是重責。鎮南軍承宣使,名義上是江南的安撫大臣,實則是整個南方戰局的統帥。而「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一職,則是賜予岳飛在江西沿江一線的軍政全權,意味著他可以調度兵馬,獨立行事。
此舉,已是趙構對岳飛的莫大信任。
趙構見岳飛神情激動,微微一笑,舉杯道:「朕今二十有二,卿長我四歲,當盡力輔佐孤,成中興之業?!?/p>
岳飛聽聞此言,心中百感交集,頓時起身再拜,鄭重道:「臣雖萬死,不敢辭。」
殿中諸臣皆起身附和,齊聲道:「愿陛下圣躬安康,早日克復中原!」
趙構舉杯飲盡,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臉上笑意不減,心中卻已有深思。
「鎮南軍……」
這支軍隊,能否真的只做「鎮南」?
席間,金樽交錯,趙構端坐上首,面上帶笑,似是對岳飛此番護駕有功極為滿意。然而岳飛心有所憂,在酒過三巡之后,終于忍不住上前奏道:「臣近日巡視江南西路,發現民變四起,究其根本,皆因劉光世軍紀敗壞。其部所至,燒殺淫掠,甚至擅自捕民充作‘通賊’,成捆送往北岸,販于完顏斜也為奴?!?/p>
此言一出,殿中驟然一靜。
趙構原本微瞇的眼睛微微睜開,目光幽深,抿了抿唇,卻未立刻開口。
岳飛繼續道:「此等罪行,非但有違天理,更必激起民憤,使贛水以西人心盡失。臣請陛下嚴懲劉光世,并施以仁政,使百姓知大宋非昏庸之朝,方能穩住防線,不讓江東偽明趁勢西擴。」
趙構神色微沉,手指輕敲御案,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嘆了口氣,淡淡道:「劉光世護駕有功,雖軍紀有失,然一時難以廢棄。朕自當譴責,令其約束軍伍。」
岳飛心中微微一沉,趙構此言,分明是不愿在此時動劉光世。
趙構見岳飛神情未變,話鋒一轉,朗聲笑道:「今日飲宴,不必拘泥君臣之禮,你我吃酒盡興,過后還有一喜?!?/p>
岳飛聞言,壓下心中憂慮,拱手道:「陛下尚有何喜?微臣洗耳恭聽?!?/p>
趙構轉首看向殿門,向左右侍從道:「宣牛皋進殿?!?/p>
左右領命,快步出殿。岳飛聞言一愣,隨即脫口道:「牛皋?」
趙構微微一笑,道:「不錯,魯山牛皋,素有張飛之雄。今令其歸汝節制,必可獨當一面。」
不一時,殿外傳來粗獷豪邁的嗓音:「牛皋拜見陛下!」
話音未落,一條黑壯大漢已闊步入殿,身著軍服,腰懸戰刀,昂然行禮。
岳飛見了,猛地起身,面上露出喜色,快步迎上,道:「果然是吾兄!」
牛皋也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張開雙臂便與岳飛緊緊相擁。
趙構見狀,心中大悅,朗聲道:「既然你二人相識,岳卿豈不如虎添翼?」
岳飛與牛皋齊齊跪地,拜道:「陛下洪恩,臣等誓死效命!」
趙構龍顏大悅,命二人起身,竟親自攜二人入御書房。
御案上鋪陳黃絹,趙構提起御筆,蘸飽墨汁,揮毫而書——「精忠岳飛」
四字力透紙背,龍飛鳳舞,勁氣凜然。
趙構擱下御筆,命人取錦絹制旗,將此四字繡于旗面,賜予岳飛。
岳飛見此,心潮澎湃,再度跪地,鄭重叩首,道:「臣愿以此旗為誓,生當盡忠,死不負國!」
牛皋在側,也重重頓首,朗聲道:「愿隨岳元帥,掃蕩群寇,還我山河!」
趙構負手而立,目光深邃,望著眼前二人,嘴角微微上揚。
他賜這面旗,不僅是褒獎岳飛的忠義,更是希望岳飛能為大宋鎮守南疆。可若有一日,岳飛之「忠」不再只效于趙家……
趙構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旋即隱去,朗聲笑道:「好!朕且等汝等建功立業?!?/p>
岳飛與牛皋齊齊叩首,拜謝而出。
岳飛拜辭而去,殿中寂靜下來。趙構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似是方才宴中飲酒微醺,隨手撥弄案上的白玉獅鎮紙,嘆了口氣。
不多時,宦官藍珪悄然進殿,躬身伺候,低聲道:「陛下,可要更衣歇息?」
趙構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無妨,朕還不困。你說,岳飛此人如何?」
藍珪微微一怔,隨即垂首道:「岳侯忠義無雙,且善戰,堪稱社稷之臣?!?/p>
趙構聞言,輕笑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是啊,岳飛確實忠義無雙,打起仗來也極為神勇。若不是有他鎮守江漢,朕這半壁江山早已岌岌可危?!?/p>
他頓了頓,手指輕叩御案,聲音變得意味深長:「但他有一點不好——太過一根筋?!?/p>
藍珪聞言,心中微微一緊,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何出此言?」
趙構嗤笑一聲,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庭院中朦朧月色,語氣慵懶卻又帶著深意:「岳飛今日在宴上所言,朕心中豈會不知?劉光世是個廢物,手下盡是烏合之眾,不干人事,朕比誰都清楚?!?/p>
他說到這里,輕輕搖了搖頭,嘆道:「可朕還是得用劉光世,也必須得用?!?/p>
藍珪眉頭微蹙,隱約猜到幾分,卻不敢妄言,只是安靜地聽著。
趙構轉過身來,嘴角帶著一絲譏誚的笑意,繼續道:「你以為朕真的看不出劉光世手下那幾十萬大軍是什么貨色?說白了,那就是個垃圾堆,專門收容賊匪的。」
他聲音放輕了幾分,語氣卻愈發冷淡:「但正是這個垃圾堆,才讓他們有地方待,才讓他們有個‘官軍’的名分。你想想,若是沒有劉光世的‘大軍’,這幾十萬人會變成什么?」
藍珪低眉順眼,輕聲道:「若無此軍,恐怕要么成匪寇,要么投靠偽齊……」
趙構冷笑了一聲,眼神晦暗不明:「不錯。劉光世這垃圾堆雖臟,卻能裝人。若是沒了他,天下便會多出幾十萬賊寇,或者幾十萬偽齊軍隊,那時候,朕這半壁江山還要不要了?」
藍珪聽得心頭發緊,連忙跪下,俯首道:「陛下英明,奴才愚鈍,方才未曾想得這般深遠?!?/p>
趙構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語氣漸緩:「岳飛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將軍,忠誠可靠,勇猛善戰。只是他太過較真,凡事講忠義,講法理,卻不知這世間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
他眼神微冷,緩緩道:「為君之道,不僅要明辨忠奸,更要知如何用奸佞。朕若真讓‘眾正盈朝’,那這江山,還能是朕的嗎?」
藍珪連忙低聲道:「陛下圣明?!?/p>
趙構微微一笑,臉上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神色:「岳飛忠誠,但他終究是武夫。朕若一直讓他守著荊湖,自可放心。但若有一日,他不再只效忠朕,而是自以為效忠‘大宋’呢?」
藍珪聞言,心中一凜,低聲道:「陛下,岳侯……應當不會有此心?!?/p>
趙構緩緩笑了笑,語氣輕淡:「但愿如此?!?/p>
他眸光微垂,指尖輕輕敲著御案,一下一下,仿佛在思索著什么。
室內燭光搖曳,映得他神色深沉莫測。
而此時江南西路冬日的寒意尚未散盡,袁州衙門內卻是一片忙碌景象。趙鼎剛剛抵任,尚未來得及安頓,便立即召集幕僚屬吏,細細梳理江南西路的軍政事務。
作為朝廷新任的江南西路安撫制置大使,他此番赴任,不僅要安撫地方、統籌錢糧,更肩負著協調岳飛軍務的重任。
趙鼎素知岳飛軍紀嚴明,戰功卓著,且方才迎回孟太后,立下不世之功。然而,岳飛軍每月所需錢糧甚巨,非有精細籌措,難以持久支撐。趙構任命他來此,既是倚重他的才干,也有考驗之意。
這日,岳飛自吉州趕赴袁州,兩人于安撫司會晤。
趙鼎見岳飛身著戎服,腰懸長刀,神色肅然,心中不禁暗贊此人英武果毅。他起身相迎,笑道:「少保一路辛苦,趙某久聞大名,今日方得一見。」
岳飛連忙拱手還禮,恭敬道:
「趙公乃社稷之臣,岳某雖為武夫,亦久仰盛名。今西路軍政賴公主持,實乃江南之福?!?/p>
兩人分賓主落座,少許寒暄后,便直入正題。
趙鼎翻開案上軍糧奏牘,沉聲道:「岳家軍每月所需錢糧甚巨,朝廷雖有撥發,但漕運不暢,恐難保無虞。曾漕臣已在籌措,但還需與地方豪紳共商,方能穩固軍資?!?/p>
岳飛點頭道:「軍中軍紀嚴整,絕不騷擾百姓,但若無餉無糧,士卒如何能戰?岳某亦知江南財賦未復,非愿多擾地方,還望趙公悉心籌劃?!?/p>
趙鼎微微一笑,道:「少保盡可放心,趙某既受命江南,自當全力而為。袁州乃漕糧中樞,岳軍錢糧之事,當為首務?!?/p>
岳飛聽得此言,心中微安,拱手道:「趙公高義,岳某佩服。」
趙鼎擺手笑道:「此乃國事,何談高義。然則,還有一事欲與少保共議——傅選屯興國軍,李山知蘄州,皆為江南西路要地。少保欲并歸麾下,趙某已得陛下允準,今后西路軍務,便由少保自成一軍,可更為機動應變?!?/p>
岳飛聞言,頓時神色一肅,起身拜道:「岳某自受國恩,未嘗不思竭力殺賊。今蒙陛下與趙公信任,得統兵自成一軍,更感責任重大,不敢懈??!」
趙鼎頷首道:「少保忠勇,趙某素知。只是西路軍費浩大,非有穩固糧餉,不足支撐。少保所部每月費錢十二萬二千余緡,糧米一萬四千五百余斛,此前曾漕臣已在籌措,然漕運艱難,仍需各方協力?!?/p>
岳飛點頭道:「軍中軍紀嚴整,不敢騷擾百姓。但若無糧餉,軍心難固,戰力難存。岳某愿與趙公共謀長策。」
趙鼎沉思片刻,道:「趙某到袁州后,已調度荊湖賦稅,并敦促曾漕臣加緊運糧。然則,此事非一時之計,須得穩步經營。」
他取過案上一卷公文,遞予岳飛,緩緩道:「袁州乃漕糧中樞,糧草周轉之地。當務之急,需穩住這兩處,使江南錢糧能源源不絕。」
岳飛翻閱文書,略作思忖,答道:「既如此,岳某愿派部將駐守袁州,以保漕運暢通?!?/p>
趙鼎聽罷,笑道:「少保此策正合吾意。只要軍糧有著落,岳家軍便可專心對敵,不至于陷入孤軍困境。」
二人相視而笑,皆覺此策可行,遂商定后續調度事宜。
自此,江南西路軍政井然,岳飛麾下兵馬漸成一體,贛水西岸漸趨穩固,西路防線亦見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