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宮燈昏黃,趙構獨坐書房,桌案上攤開的不僅有來自各地的奏報,還有方明檄文的抄本。
「偏安一隅,舍生民而不顧……此等懦夫,何以稱帝?」
字字如刀,深刺帝心。
趙構緩緩合上書卷,眉頭緊鎖。外界議論洶涌,江東明教的立國宣言正在動搖人心。他已感受到壓力——不僅來自百姓,也來自朝堂。主戰派漸盛,連素來主和偏安的秦檜也暗示,若不能在陜西一戰定乾坤,南宋的正統地位將岌岌可危。
此刻,趙構腦海中浮現秦檜所言的比喻。
「陛下,如今之宋,正如當年昭烈先主最樂觀時之季漢。既據荊湖,又得川蜀,甚至西涼亦有局部控制。只需陜西一戰成功,拿下潼關穩住長安,便是諸葛武侯之志得竟,南北之勢便可逆轉。屆時,大宋便不再是偏安西南的小朝廷,而是真正的天下正統,宋再受命。」
趙構思索片刻,猛然起身,走至殿外,仰望夜空。月色蒼茫,隱約間,他仿佛看到了大宋鐵騎踏破三京、重振華夏的輝煌畫面。
「既然如此,便賭一把!」
次日,行在大殿,百官齊聚,趙構端坐龍椅,目光掃過文武群臣,沉聲道:
「諸卿,陜西戰局如何?」
韓世忠出列奏道:「川陜宣撫使張浚屯兵邠州,欲取永興軍路以為根基,但金人兵強,久攻不下。」
趙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秦檜。
秦檜拱手進言:「陛下,今川蜀糧儲尚豐,兵甲亦足,張宣撫雖未克陜北,但敵勢已消耗頗多。此正是反攻之機。」
趙構沉吟片刻,緩緩道:
「朕意已決,傳旨張浚,盡快發起陜西決戰。此戰,非取全陜不可!」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良久后,韓世忠率先出列,朗聲道:「陛下英明,臣愿盡力輔佐張宣撫,以定中原!」
秦檜亦微微一笑,俯首稱賀:「陛下此舉,必使天下再歸炎宋正統。」
趙構目光堅定,心中一片豪情。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只知偏安的庸主,而是一個要與金人一爭天下的皇帝。
大宋的命運,便系于此戰!
北風凜冽,黃土翻卷。金軍的旌旗遮天蔽日,鐵甲之聲震動山河。
數月來,完顏宗輔、完顏宗弼率鑲黃、正黑兩旗大軍自淮南西上,日夜兼程,踏破太原、渡過黃河,直抵耀州富平縣。與此同時,完顏婁室奉命自河東進兵,率三萬鑲黑旗精騎攻入陜西綏德軍,與完顏宗輔大軍遙相呼應。
富平大營之中,火光熊熊,帥帳內,完顏宗輔端坐中軍,面前沙盤上布滿了陜甘地形圖。完顏宗弼披甲而立,目光如電。帳中諸將肅然而立,聽候主帥號令。
完顏宗弼率先開口,語氣堅決:「此次南征,須雷霆一擊,取關中,陷成都!」
完顏婁室抱拳道:「河東一路已定,我軍三萬已至綏德,可從北面策應,若能策反南宋守將,則取關中更易。」
完顏宗輔沉吟片刻,指著沙盤道:「張浚屯兵邠州,此乃西陲門戶,若強攻,則陷入苦戰。然我軍新至,銳不可當,趁敵軍未穩,先取長安,再逼漢中。」
完顏宗弼冷笑道:「我軍橫掃千里,便是硬攻仙人關,也不過是時間問題。主帥若擔心鏖戰損兵,不妨佯攻仙人關,實取長安,一旦關中震動,蜀中宋軍必亂。」
完顏宗輔點頭:「正合我意。命婁室軍北逼鳳翔,以牽制張浚主力;兀朮親率五萬鐵騎南下,三日內拿下華州,繼而長驅直入,迫近長安!」
完顏宗弼一拱手,朗聲道:「遵令!」
完顏宗弼率大軍疾進,三萬鐵騎如狂風般掠過黃土坡,直撲華州下邽縣城。城中宋軍倉促迎敵,卻擋不住金軍兇猛的沖鋒。刀光血影間,金兵已破東門,殺入城中。
下邽守將力戰不敵,被亂軍斬于巷口。金軍勢如破竹,僅半日,下邽縣城已陷落,城中百姓驚恐哭嚎,火光沖天。
完顏宗弼登上城樓,環視四野,目光凌厲,笑道:「下邽已得,長安不遠矣!」
完顏宗輔站在他身旁,望向西南方向,沉聲道:「關中門戶已開,命諸軍速整兵馬,三日后直取長安!」
此時,東風獵獵,金軍大纛迎風飄揚,關中風雨欲來。
宋軍十八萬大軍自邠州東出,兵鋒直指富平。沿途征募鄉民運送輜重,步騎齊行,聲勢浩大。張浚身披甲胄,駐蹕中軍,遠眺前方戰陣,心中盤算著這場關中決戰的成敗。
「報!」一名斥候飛騎而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急道:「金軍主力已屯華州下邽縣,相距八十里,列陣扎營。完顏婁室尚未抵達!」
帳中諸將聞言,皆神色振奮。涇原路經略使曲端拱手上前,沉聲道:「敵人分兵,正是良機!我軍人馬遠勝金兵,何不趁完顏婁室未到,速戰速決?」
「不錯!」秦鳳路經略使孫渥亦躬身請戰,「金軍雖精銳,然主力未集,若能趁機突襲,或可一舉破敵。」
趙哲、吳玠等將亦紛紛附和,軍帳之內戰意昂然。
然而,張浚卻緩緩搖頭,目光沉穩,道:「金軍雖分兵,然訛里朵、兀朮久戰沙場,斷不會輕易示弱。若金人知我軍欲戰而故意誘我前攻,待婁室軍至,我軍反陷兩面夾擊之境,豈不危矣?」
眾將聞言,面面相覷,曲端皺眉道:「但若坐待不戰,恐失良機。」
張浚環顧眾人,沉聲道:「兵法云,善戰者,立于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金軍既然列陣不戰,我軍亦不得輕動。傳令全軍,按兵不動,扎營整頓,待戰機成熟,再行進擊。」
宋金兩軍遙遙對峙,戰鼓不鳴,箭弩不發,唯有旌旗在風中翻飛。
張浚數次遣使約戰,金軍皆不回,軍中漸生躁動。吳玠私下對孫渥低聲道:「金人不應戰,恐怕是另有謀算。」
孫渥微微頷首,沉吟道:「此戰兇險,若張宣撫使判斷失誤,后果不堪設想。」
前線,宋軍主力靜靜佇立,士卒手握刀槍,目視前方,等待決戰的號令。而遠處的金軍營寨,如一座座黑色的鐵城,靜謐而森然,似潛伏的猛獸,等待著最佳的撲擊時機。
風起關中,決戰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