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二月下旬,耀州富平晨光熹微,金軍大營外旌旗翻飛。完顏婁室率軍自綏德軍抵達,與完顏宗輔、完顏宗弼合兵一處,金軍陣列愈加森嚴。此刻,完顏婁室身披鐵甲,策馬登高,率數十騎臨山而望,遠眺宋軍營寨。
宋軍十八萬大軍雖重,但壁壘不堅,壕溝淺窄,營壘散亂,遠遠望去,竟然千瘡百孔。完顏婁室見狀,忍不住大笑道:「張浚果然只是個文弱書生,宋軍雖多,卻無堅固壁壘,且地勢不利,攻之必破!」
完顏宗輔微微頷首,撫須笑道:「宋人徒恃人多,戰陣布置卻浮光掠影,根本不曾經歷大戰!若他們就此列陣,待吾軍馬踏入葦澤,必如摧枯拉朽。」
完顏宗弼冷哼一聲,沉聲道:「此戰不可輕敵,宋軍雖壁壘不堅,但若先攻,必然嚴防死守。依我之見,當以騎兵佯攻,使其營中慌亂,再令步軍強襲,待其陣腳松動時,我軍鐵騎自側翼奔襲,徹底摧毀其軍心。」
完顏婁室聞言,朗聲大笑:「善!便依兀術之策!」
宋軍大營,都統制劉錫中軍帳內燈火通明,諸將圍坐于案前,神色肅然。吳玠捻須沉吟,緩緩道:「兵以利動,今地勢不利,將何以戰?金人騎兵強悍,我軍應據高阜,以阻敵鋒,令其難以沖突,如此方能立于不敗。」
秦鳳路提點刑獄公事郭浩亦道:「金軍勢大,不可正面對敵。依我之見,應當分地而守,伺機而動,以待敵軍露出破綻。」
諸將聽后,紛紛議論,環慶路經略使趙哲卻搖頭道:「金軍未全數合兵,我軍若按兵不動,待其合圍,則戰局不利。當趁金兵未合之機,各個擊破。」
孫渥亦附議:「趙經略所言甚是!金軍中唯兀朮最善戰,若能先破其軍,金軍必亂。」
劉錫微微皺眉,嘆道:「此戰關乎陜地存亡,非我一人可擅決。當請示張樞密。」遂遣人飛騎邠州,請張浚定奪。
夜色如墨,風卷旌旗,邠州城內燈火不眠。大宋邠州軍府,燈火通明。張浚身披戰甲,立于帥案之前,親自謄寫檄文,筆鋒凌厲,字字鏗鏘。
「金賊背義,犯我疆土,殺我生民,辱我宗廟。今四方義士,西北勁旅,齊聚于此,兵馬四十萬,糧草充盈,誓破金寇,還我河山!凡有能生擒完顏婁室者,授節度使之職,賞銀萬兩,絹萬匹,以彰國威!」
寫罷,他將檄文遞于左右,令其廣布四方,同時遣使分投秦鳳、環慶、熙河等路,激勵各軍將士。
帳中,曲端、趙哲、吳玠等將肅然而立。曲端抱拳勸道:「樞密,此戰雖為國討賊,然軍無勝算,不可輕舉妄動。當固守關隘,待兵勢穩固,再伺機反攻。」
張浚卻擺手道:「此番西征,乃是陛下之意。倘若我軍按兵不動,如何取信天下?況敵軍遠來勞頓,未必無機可乘。」
曲端再勸:「金人兵鋒猶盛,急攻恐非良策。」
張浚卻臉色一沉,道:「曲端懦怯,不堪大任!自今日起,罷其主帥之職,由劉錫代之。」
眾將聞言,面露憂色,吳玠更是悄然嘆息。
張浚負手立于大帳之前,遙望富平方向,眉頭緊鎖。斥候馳入中軍,翻身下馬,將戰報呈上。張浚展開細看,目光閃爍,片刻后,他緩緩抬頭,對身旁諸將道:
「金軍已經合兵,戰局比預料中更加艱難。然此戰若勝,北伐便有希望;若敗,則關陜之地難保。傳令劉錫,各路兵馬嚴陣以待,吾即刻親赴富平,與諸將共議破敵之策。」
「遵令!」親兵領命而去。
張浚望著遠方戰云密布的天際,深知此役,關乎天下大局,絕不可敗。
翌日晨光熹微,宋軍大營內旌旗招展,號角聲響徹云霄。張浚端坐中軍大帳之中,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神色。他翻閱著斥候回報,嘴角微微上揚:「金軍遲遲不戰,分明是畏懼我軍聲勢。如今十八萬對八萬,優勢在我,何懼之有?」
都統制劉錫拱手道:「宣撫使,雖我軍占優,但金人兵鋒銳利,未可輕敵。況且,此戰關乎陜地存亡,萬望慎重。」
張浚卻哈哈一笑,擺手道:「劉都統多慮了!此番乃是絕佳破敵之機。吾已下戰書,金軍若應戰,我軍人多勢廣,可破其鋒;若避戰,則士氣消沉,不戰自潰。」
言罷,張浚起身,豪氣頓生:「傳令,使者再去金軍大營,催促他們赴戰!」
完顏宗輔坐于帥帳,靜靜地看著手中的宋軍戰書,唇角微微勾起。左右完顏宗弼、完顏婁室、完顏撒離喝等皆在,眾將面色各異。
完顏宗弼冷哼道:「宋軍兩倍于我,若正面決戰,我軍必敗,不可應戰。」
完顏宗輔卻不置可否,將戰書擱于案上,淡然道:「張浚恃勇而輕敵,吾等正可利用之。既然他想戰,便讓他心生驕意。」
完顏婁室眉頭微皺,沉聲道:「然則如何應對?」
完顏宗輔笑道:「且不回戰書,靜觀其變。」
張浚見金軍遲遲不戰,越發篤定敵軍膽怯。他環視眾將,大笑道:「金軍畏我如虎,遲遲不敢出戰,可見其怯懦!吾破敵必矣!」
此言一出,帳內不少將領相視而笑,亦有些老成之人微微皺眉,似覺不妥。然而張浚意氣風發,命人取來巾幗婦人衣物,遣使送至金營,附書譏諷:「昔日汴梁,女真擅劫宮闈,今至富平,卻縮首不前,既無血性,何不干脆換上婦人衣裳,自號金國娘娘!」
更在書中刻意提及江州之戰,譏諷完顏宗輔被明軍追得棄甲丟盔,連頂戴蟒袍都丟盡,最后連通天辮都自己割了。
完顏宗輔接書,一目十行后,不怒反笑,將書信遞給完顏宗弼與完顏婁室,淡然道:「張浚計窮,小兒伎倆耳。」
完顏宗弼目光一寒,冷冷道:「此子狂妄至極,若非大局為重,我必親率鐵騎殺入其帳中,取其首級!」
完顏宗輔卻不為所動,輕輕撫掌,眸中閃爍著深邃光芒:「此人驕狂如此,正中吾計。待他按耐不住,輕率出擊,吾等便令其知道,什么叫做大金鐵騎。」
夜色深沉,北風卷過山嶺,完顏婁室正與諸將議事。完顏撒離喝手持一紙檄文,笑著呈上:「宋人檄文遍布四方,言必勝之勢。」
完顏婁室接過,略一掃視,不禁失笑:「張樞密倒是好大的口氣。」
完顏宗輔輕哼一聲:「他以為四十萬軍馬便可勝我金軍?哼,虛張聲勢罷了。」
完顏婁室將檄文隨手拋至案上,朗聲道:「張浚許諾,生擒本帥者,可得銀萬兩、絹萬匹。」
諸將聞言,皆哈哈大笑,完顏撒離喝戲謔道:「不如我軍也出榜懸賞?」
完顏婁室撫掌笑道:「此言甚妙!」隨即命軍中書吏起草榜文,內容極簡——
「生擒張浚者,賞驢一頭,布一匹。」
榜文一出,金軍將士哄然大笑,笑聲傳遍軍營,士氣頓時高漲。
完顏宗弼亦笑道:「宋人以萬金求勝,吾等卻只許布匹驢頭。若當真活捉張浚,那位樞密不知作何感想?」
完顏婁室哈哈一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待明日破敵,且看他如何收場。」
宋軍大營內,旌旗獵獵,十八萬大軍列陣于蘆葦叢生的沼澤地后方,盔甲映著晨光閃爍,戰鼓聲聲催人振奮。然而,在中軍大帳內,卻是一片肅然。
張浚端坐于帥案前,眉宇間盡顯自信。他輕輕撥弄著戰地圖,目光落在華州下邽縣一帶,沉吟道:「金軍主力尚未盡集,此時正是我軍立威之機。」
曲端上前拱手道:「張宣撫使,如今金軍尚未合兵,我軍可趁機圍殲完顏宗輔所部,使金軍無法合勢,趁機奪取主動。」
趙哲亦附議道:「敵軍未成合勢,正是可戰之機。若任其合兵,我軍雖眾,卻難免陷入鏖戰。」
劉錫皺眉道:「我等十八萬眾,正面對敵皆能取勝,又何必使小計圍殲?況且,兩軍交戰,當先禮而后兵。今我軍堂堂正正布陣于此,何須偷襲孤軍?」
帳中眾將聞言,皆面露愕然,吳玠忍不住冷笑:「先禮后兵?我軍乃軍伍征戰,豈是比試文采?若非戰機稍縱即逝,倒也罷了,如今敵未合兵,若能先破宗輔,勝算更大。倘若敵軍完成合圍,豈非白白放過良機?」
張浚卻擺手笑道:「吳統制多慮了!我軍此戰,乃光明正大之戰,當以堂堂之師擊破敵軍,而非用小術求勝。」
吳玠聽得此言,臉色頓時鐵青,怒道:「若待敵軍盡集,我軍反受其制,戰局危矣!」
劉錫卻執意不肯,正色道:「軍令如山!樞密既已決斷,便不得再議。」
吳玠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完顏宗輔立于山崗之上,負手眺望宋軍大陣。身后,完顏宗弼與諸將列立,臉色沉凝。
「宋軍雖眾,然觀其布陣,卻漏洞百出。」完顏宗弼冷冷道,「沼澤之后設陣,豈非自陷死地?」
完顏婁室亦點頭道:「若吾軍佯攻正面,再派偏師繞襲其后,宋軍大營立刻混亂。」
然而,完顏宗輔卻未下令進攻,反而緩緩道:「可有伏兵?」
完顏撒離喝一怔,道:「宋軍雖愚,然不至于將主力盡陷洼地,此中或有詐。」
完顏宗輔冷笑:「張浚既欲正面對戰,若真有伏兵,又豈會連營壘都未固?但宋軍實在太蠢,以致讓我反倒懷疑他們是不是故意做出破綻,引我軍入局。」
眾將聞言,皆面面相覷。
完顏宗弼沉聲道:「若無伏兵,為何不趁孤軍未合圍殲我軍?」
完顏宗輔輕哼一聲:「那位樞密大人,乃讀書人,講求‘先禮后兵’。」
眾將聽罷,紛紛發出一陣哄笑,完顏撒離喝更是捋須笑道:「原來宋軍竟如此可笑!」
完顏宗輔冷然道:「此戰不可輕率,當令各部按兵不動,待宋軍先出。」
完顏宗弼點頭道:「正該如此,讓他們自己困死在這片沼澤中。」
時至正午,宋軍軍陣未曾移動,金軍亦未出戰。吳玠再次入帳,沉聲道:「敵軍不出,戰局僵持,如此下去,于我軍不利!樞密,依舊之策,我軍應轉移至高地,居高臨下御敵。」
劉錫卻皺眉道:「吳統制此言差矣。我軍以大勝小,占盡優勢,為何要改變陣地?豈非自亂陣腳?」
吳玠冷笑:「敵軍不出,必有所忌憚。吾軍主陣地處低洼,倘若久戰,遇暴雨濕地,糧秣不濟,豈非自陷絕境?」
劉錫聞言,不耐煩地擺手道:「吳統制多慮了。敵軍不過是畏我軍威嚴,不敢出戰罷了。」
吳玠一拳砸在桌上,怒道:「兵家之道,險地不可久駐,你們如此固執,真要讓十八萬大軍成為金軍的刀下魚肉嗎?」
張浚卻微微一笑,淡然道:「吾意已決,吳統制不必再言。」
吳玠臉色鐵青,猛地拂袖而去。
夜幕降臨,完顏宗輔立于高崗,再次遙望宋軍營寨,見仍是固守原陣,不由冷笑:「宋軍真是如吾所料,死守沼澤,無謀可言。」
完顏宗弼道:「既如此,明日便可出戰,將其擊潰!」
完顏宗輔搖頭:「不急。待雨。」
完顏宗弼一愣,隨即大笑:「果然好計!」
夜風呼嘯,金軍大營內,氣氛沉穩而肅殺。再看宋軍營寨,火光通明,然其中卻隱隱透出一絲茫然與無措。
這一戰的勝負,似乎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