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二月廿九午時,耀州富平縣烈日高懸,葦澤間霧氣蒸騰,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轟鳴之聲。宋軍大營之內,都統(tǒng)制劉錫正坐于帥帳,焦慮地注視著方才派出的試探部隊歸營。軍士個個狼狽不堪,甲胄沾滿泥濘,身上帶傷。
「都統(tǒng)制,末將無能!」一名偏將跪倒在地,臉色蒼白。
劉錫厲聲道:「怎么回事?」
偏將顫聲道:「吾軍甫一接敵,金軍詐敗,誘我深入,待至沼澤深處,忽然伏兵四起,前后夾擊。我軍被圍,幾乎全軍覆沒……」
劉錫勃然大怒:「可曾命斥候探查地形?為何會如此輕易中計?」
偏將低頭不語,帳中諸將亦面露憂色,氣氛沉重之際,忽聞營外號角驟響,馬蹄聲震動大地,一名斥候狂奔入帳,跪地驚呼:「報!金軍騎兵突襲外寨!」
劉錫大駭,急問:「何處金軍?兵力幾何?」
斥候喘息道:「金軍完顏折合部率三千勁銳騎,以土鋪葦澤,竟然自泥沼殺出,攻破外寨,運輜鄉(xiāng)民皆四散奔逃,正涌入我軍大營!」
帳中眾將皆變色。吳玠一拍案幾,沉聲道:「完顏折合此計兇狠,我軍本就不利,如今外寨崩潰,鄉(xiāng)民奔亂,勢必沖亂我軍陣列!當機立斷,否則營寨必破!」
劉錫急忙步出帳外,只見遠方塵土飛揚,金軍騎兵踏破葦澤,呼嘯而來,沿途村寨盡成火海。大量鄉(xiāng)民、征夫狂奔向宋軍大營,哭喊求救,人潮洶涌,幾欲沖垮寨門。守軍大亂,陣列不穩(wěn),驚恐之聲四起。
「都統(tǒng)制,若不阻止他們入寨,營中必亂!」有校尉焦急道。
劉錫咬牙道:「不可棄民不顧!命部隊維持軍紀,阻止?jié)y!」
然而,金軍鐵騎已然逼近,完顏折合一馬當先,刀鋒閃爍,厲聲大喝:「宋軍已亂,隨我殺入營寨!」
金軍士氣高昂,戰(zhàn)馬踐踏葦澤,仿若踏地而行,氣勢如虹。完顏折合手中長刀直指宋營,狂笑道:「一群烏合之眾,也敢與大金爭鋒?!」
宋軍陣腳大亂,哭喊聲、馬嘶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戰(zhàn)幕,已然拉開。
天色晦暗,滾滾硝煙自葦澤間彌漫而起。戰(zhàn)鼓聲震天動地,喊殺聲連綿不絕,宋金兩軍激戰(zhàn)正酣。
完顏宗輔端坐中軍,居高臨下,冷眼觀戰(zhàn)。只見戰(zhàn)場之上,完顏婁室統(tǒng)率右翼軍猛攻宋軍陣地,銳不可當;完顏宗弼則居左翼,以精銳騎兵沖陣,連破數(shù)營。宋軍原本兵力占優(yōu),然倉促迎戰(zhàn),五路大軍未待劉錫軍命,便各自為戰(zhàn),陣列頃刻紊亂。
「宋軍果然不堪一擊。」完顏宗輔微微冷笑,回頭道,「傳令,全軍并進,破寨在即!」
眼見宋軍陣腳大亂,劉錫咬牙怒喝:「亂什么!穩(wěn)住陣列!」旋即點齊麾下熙河軍,直撲完顏宗弼左軍。
「熙河軍聽令!給我死戰(zhàn)!」
宋軍怒吼而進,刀槍交錯,血肉橫飛!金軍雖勇,卻受地形所限,騎兵難以施展,漸漸陷入困境。劉錫所部戰(zhàn)力強悍,沖殺之間,竟逐步圍住完顏宗弼。
「三太子,四太子被圍了!」
完顏宗輔眸光一冷,望向左翼。果見完顏宗弼軍陷入宋軍重圍,刀槍如林,戰(zhàn)馬驚嘶,塵土飛揚。宗弼雖驍勇,卻終究寡不敵眾,突圍不得。
「命赤盞暉率精騎救援!」
赤盞暉乃金軍名將,麾下皆為鐵浮屠精銳。得令后,他親率五千鐵騎,直沖宋軍后陣,欲救完顏宗弼。然而,地勢不利,葦澤泥濘,戰(zhàn)馬寸步難行!
「糟了!此地泥澤深陷,馬蹄不得自拔!」
「快撤——」
但已然晚矣!宋軍弓弩手早有準備,箭雨如飛蝗驟降,金軍騎兵成片倒下。赤盞暉策馬欲逃,怎奈陷入淤泥之中,手下兵士被射殺無數(shù)!
「該死!」赤盞暉咬牙怒吼,持刀奮戰(zhàn),仍難扭轉敗局。最終,他只能帶領殘部狼狽退回金軍陣營。
赤盞暉跪倒在地,渾身泥濘,喘息不止。
「末將無能,請將軍責罰!」
完顏宗輔目光陰沉,沉默良久,最終道:「念你昔日戰(zhàn)功,杖責二十,貶為先鋒。」
親兵揮杖落下,赤盞暉咬牙承受,一聲不吭。
完顏宗輔負手而立,目光投向戰(zhàn)場。宋軍雖暫占上風,然戰(zhàn)勢仍未決。
「四弟,休要讓我失望。」
戰(zhàn)鼓再響,殺伐更烈,富平之戰(zhàn),已至生死關頭!
宋軍圍攻之下,完顏宗弼左軍步步危殆,刀槍交錯之間,血染沙場。正黑旗漢軍名將韓常身披重甲,奮勇廝殺,忽聽一聲破空銳響,寒光一閃,一支宋軍鐵箭激射而來,直取面門!
「嗖——」
箭矢破空,正中韓常左眼!
「呃!」
韓常悶哼一聲,劇痛鉆心,左目血流如注!宋軍見狀,皆以為此金軍猛將必定重傷倒地,士氣大振,紛紛揮刀逼近。
韓常狂吼一聲,竟生生將箭矢自眼窩拔出,帶出左目,鮮血噴涌而出!眾人驚駭未定,便見他竟張口將那顆血淋淋的眼珠吞入腹中!
「吾韓常尚未死,豈容宋狗猖狂!」
韓常怒目圓睜,竟以戰(zhàn)場黃土塞住創(chuàng)口,血流不止,卻仍然躍馬舞刀,奮勇沖殺。金軍士卒見自家將領如此兇悍,皆熱血沸騰,拼死搏殺,漸漸撕開一道口子。
正在此時,正黑旗先鋒蒲察世杰率鐵騎三千殺到,長刀舞動,直取宋軍后陣!宋軍猝不及防,陣型登時大亂。完顏宗弼抓住機會,大喝一聲:「全軍沖陣!」
金軍士氣大振,韓常更是殺紅了眼,縱馬舞刀,如虎入羊群,血濺三尺!終于,完顏宗弼在眾將護衛(wèi)之下,率部突出重圍,與韓常、蒲察世杰合兵一處。
完顏宗弼回望血染戰(zhàn)場,見韓常左目已失,仍然浴血奮戰(zhàn),不禁縱聲狂笑:「韓詳穩(wěn),你果然是我大金的夏侯惇!」
韓常哈哈一笑,拱手道:「能為大金赴湯蹈火,縱無一目,又有何妨?」
金軍士卒聞言,士氣更盛,人人奮勇殺敵,戰(zhàn)局再次反轉!富平之戰(zhàn),方入白熱之境!
宋軍與金軍血戰(zhàn)良久,未分勝負。吳玠見戰(zhàn)局不利,計上心來,遂令兵卒豎起曲端的都統(tǒng)大纛,以震金軍。
金軍眾將見宋軍陣中豎起「曲」字大纛,皆心驚駭:「曲端尚在軍中?」
完顏婁室冷眼觀望,忽然哈哈大笑:「西軍之中,唯有曲端最勇,然則他已因言獲罪,被張浚罷免,豈能在此?這不過是宋人弄虛作假的小計耳!」
隨即,他策馬揚鞭,厲聲道:「眾軍聽令,先破環(huán)慶趙哲,宋軍便不足懼矣!」
蒲察胡盞、夾谷吾里補舍聞命,率金軍右翼三萬精銳,如猛虎出柙,直撲趙哲軍!
趙哲軍倉促迎戰(zhàn),未及布陣,便被金軍鐵騎沖得七零八落。蒲察胡盞手持長槊,親自沖陣,橫掃數(shù)十騎;夾谷吾里補舍更是悍勇無比,一刀斬殺宋將數(shù)員。趙哲軍見金軍來勢兇猛,士氣頓時動搖,紛紛后退。
趙哲登高眺望,只見環(huán)慶軍已被沖散,而左近宋軍各部卻遲遲未能援應。他心生懼意,竟棄馬逃遁!
趙哲一逃,軍中將校大亂,紛紛向后望去,望見遠方塵土飛揚,頓生恐慌,以為大勢已去,頓時爭相逃命!
「趙經略走了!我們快逃!」
「快跑!金狗殺來了!」
一時間,環(huán)慶軍士卒如鳥獸散,爭相潰逃,金軍乘勢追擊,斬殺無數(shù),血流成河!
吳玠、孫渥見趙哲軍已潰,臉色驟變,急令部下增援,然而環(huán)慶軍已潰不成軍,戰(zhàn)局已然難挽。宋軍戰(zhàn)線被撕開裂口,金軍氣勢大振,直取宋軍中軍大營!
富平之戰(zhàn),局勢驟然逆轉,宋軍危矣!
黃昏時分,夕陽如血,映照在戰(zhàn)場之上,殘尸遍地,血流成渠。宋軍已然大敗,軍心潰散,四處奔逃。
金軍中軍完顏宗輔見宋軍已然亂作一團,遂命諸將士并力猛攻,不給宋軍喘息之機。
「宋軍已潰,隨本勃極烈沖殺!」完顏宗輔揮刀高呼。
完顏婁室、完顏宗弼聞令,各率麾下鐵騎,從兩翼夾攻。蒲察胡盞、夾谷吾里補舍更是悍然沖陣,長槊如林,刀光如雪,將宋軍斬殺得尸橫遍野。
宋軍本就軍心不穩(wěn),此刻見金軍氣勢如虹,早已喪膽,紛紛丟盔棄甲,爭相逃命。西軍猛將吳玠咬牙力戰(zhàn),試圖穩(wěn)住陣腳,然則敵勢已成,四面楚歌,吳玠拼死格殺數(shù)人,仍然無法阻止大勢崩壞。
都統(tǒng)制劉錫在亂軍之中,見眾軍皆已潰敗,亦無心戀戰(zhàn),遂引殘部退走,放棄營寨,直奔邠州而去。
金軍攻入宋軍大營,只見營內糧草堆積如山,甲仗器械遍布,戰(zhàn)馬無數(shù)。完顏婁室親自巡視戰(zhàn)場,見所獲軍資不可勝計,哈哈大笑:「此戰(zhàn)所得,足夠十萬大軍再戰(zhàn)三年!」
然而,完顏宗輔卻沒有下令追擊,而是令軍士就地收整戰(zhàn)利品,并安撫傷兵。
完顏宗弼不解,問道:「宋軍雖敗,然未徹底崩潰,何不趁勝追擊,直取邠州?」
完顏宗輔冷然一笑,道:「張浚雖敗,但西軍畢竟尚存,吳玠、劉錫等人皆非庸才,若急于追擊,或許反遭伏擊。且宋軍敗亡,已無力與我爭陜,何必多費力氣?」
完顏婁室亦點頭道:「不如暫收兵馬,穩(wěn)固富平,待糧草整頓后,再圖大舉。」
至此,金軍大勝,而宋軍慘敗,西路北伐大業(yè),徹底崩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