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平兵敗,宋軍狼狽奔回邠州。沿途潰卒哀嚎不斷,軍心惶惶。待各軍將校入城,張浚即召劉錫、吳玠、孫渥、曲端等人至帥府議事。
堂上燈火如豆,映照出張浚鐵青的臉色。他身披烏紗儒袍,腰間懸佩寶劍,滿面憤怒,目光掃視堂下眾將,厲聲喝道:「誤國大事,誰領罪過?」
諸將低頭不語,片刻后,孫渥低聲道:「富平之敗,環慶兵先走,軍心因此動搖。」
張浚一拍案幾,怒道:「環慶兵何人主將?」
趙哲立于眾將之中,面色慘白,張浚目光如電,直指其人:「趙哲!你臨陣擅離所部,致使諸軍皆潰,可知罪?」
趙哲昂首抗辯:「某戎馬半生,盡忠王室!縱有失誤,當由圣上處置,樞密何得擅斬大帥!」
張浚冷笑:「朝廷用你為一方經略,指望你守疆御敵,然你貪生畏死,棄軍先逃,累及全軍大敗,罪莫大焉!」
言罷,喝令左右:「來人!取骨朵擊其口!」
親兵提轄官聞令,手持銅骨朵,奮力砸向趙哲口中,只聽「咔嚓」一聲,趙哲滿口牙齒盡碎,鮮血涌流,痛苦地倒在地上,已不能言語。
張浚再令:「推趙哲出門,斬于堠下,以儆效尤!」
兩名刀斧手將趙哲拖出堂外,頃刻間,人頭落地,血濺塵埃。堂內眾將見狀,皆面色慘然,無人敢言。
隨即,張浚又命人貼出黃榜,遍告諸軍,言:「此次大敗,諸將各有罪責,念爾等尚有可用之處,姑且不究,若再有臨陣脫逃者,必斬不赦!」
然而,軍中將士見環慶主帥已被殺,軍心益發惶恐,士氣更為低落。吳玠暗自嘆息,知西軍敗勢已不可逆。
張浚五路兵馬皆破,歸罪于趙哲,命諸將各歸本路。及至方脫口,諸軍紛紛啟程,轉眼間邠州軍營已然空落。張浚既斬趙哲,又以陜西轉運判官孫恂為環慶經略使,令其整頓殘兵,重建軍紀。
然環慶諸將對此不滿,私下議論道:「我軍戰至最后,血戰不退,為何獨趙公被誅?天下哪有如此理?」
參議軍事劉子羽聞此言,暗思:「環慶兵士向以悍勇著稱,若不立威,恐有異心。」遂暗示孫恂:「環慶軍久居邊地,慣于驕縱。今趙哲既死,其部眾必有不服者,若不嚴懲,恐生禍亂。」
孫恂點頭稱是,隨即下令,以「敗軍之罪」,擒拿趙哲舊部統領官張忠、喬澤。二人聞訊大驚,急召部下欲求援,然環慶軍心惶惶,無人敢應。孫恂命刀斧手當庭處決,頃刻間,二人身首異處,血染軍門。
統制官慕容洧與諸將見狀,震怒不已,齊集帳前,上書申訴:「張忠、喬澤皆我環慶軍忠勇之士,生死不懼,臨陣不退,豈可無端誅殺?請經略使明察!」
孫恂見眾將齊列庭下,冷笑一聲,厲聲喝道:「爾等頭顱可還穩當?」
諸將聞言,頓時駭然,面面相覷,唯恐再有殺戮,紛紛低頭退卻。環慶軍遂一夕之間盡失斗志,人人自危,不復昔日之勇。
張浚見金軍銳氣正盛,急向西南退保秦州(天水),再南撤興州(漢中略陽)。一路上,各路將領皆因敗軍之罪惴惴不安,唯恐張浚再興大獄,斬殺將領以泄憤。
不數日,慶陽方面突聞噩耗——趙哲舊部大將慕容洧、慕容洮兄弟二人擁兵萬人,倒戈反叛,投降西夏,起兵攻打環州!環慶軍本就士氣低迷,驟遭此變,軍中震恐,人心浮動。
張浚得報,勃然大怒,拍案罵道:「叛國野奴!趙哲當初臨陣脫逃,該誅九族,偏我仁慈,姑息養奸,竟令此二賊今日作亂!」說罷,厲聲道:「來人,立刻傳令劉錫,火速發兵,解救環州!」
劉錫得命,即刻點起涇原、熙河兵馬,急行軍救援環州。而張浚亦知慶陽一亂,陜西、巴蜀皆不安穩,遂下令涇原統制張中孚兄弟、經略司干辦趙彬嚴守渭州(平涼),不得有失。
然此時金軍尚在秦州一帶窺伺,西夏又暗中支持慕容洧兄弟,環慶之地風雨飄搖,宋軍局勢益發艱難。
劉錫率軍疾行至環州石昌鎮,遠遠望見塵煙滾滾,環州城下旌旗蔽日,慕容洮仍在圍攻城池,戰鼓隆隆不絕。而在官道之上,慕容洧已列陣五千,嚴陣以待。
劉錫勒馬駐步,目光如炬,環視敵軍,見慕容洧身披黑甲,坐下戰馬昂首噴鼻,目中滿是挑釁之意。他拍馬上前,立于大纛旗下,持戟高指,大聲喝道:
「叛奴慕容洧,汝身受宋恩,不思報國,反倒引外敵作亂!今日捉住你,綁往行在,聽官家發落!」
慕容洧聞言,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匹夫休逞口舌之能!你若真有本事,與我大戰三百合,若你能勝,我自己去行在受縛!」
劉錫聞言,哈哈一笑:「要戰便戰,何須多言!」拍馬直沖陣前,舞戟便刺。慕容洧大吼一聲,舉刀迎上。兩騎交錯,金鐵相交,戰馬騰躍嘶鳴,揚起漫天塵埃。
兩人盤旋廝殺,轉瞬已過三十合。劉錫越戰越勇,慕容洧卻漸覺手臂酸麻,招架不住,心知不敵,咬牙一扯韁繩,撥馬便走。
劉錫豈肯放過,緊追不舍,喝道:「賊子言而無信,哪里逃!」他將長槍掛于鞍旁,取弓搭箭,蓄勢而發。弓弦響處,利箭破空而去,「噗」地一聲,正中慕容洧后肩!
慕容洧悶哼一聲,險些落馬,拖著戰刀伏鞍疾逃。此時,偏將南宮保、端木開見主將危急,揮兵殺來,擋住劉錫去路。劉錫正待迎戰,身后許清、賀輝挺兵沖至,各自攔住敵將。
許清,綽號「夜叉」,手中斬馬刀寒光四溢,招招狠辣,刀風呼嘯,逼得南宮保連連倒退。賀輝,人稱「惡鬼」,渾鐵棍橫掃如風,將端木開逼得左支右絀。
四人大戰五十余合,許清逞勇,斬馬刀疾落,直取南宮保頸項,霎時間,鮮血四濺,首級滾落馬下。賀輝趁勢發難,棍風破空,正中端木開頂門,打得腦漿迸裂,尸身翻落戰馬。
劉錫見部將得勝,精神大振,揮軍掩殺。兩軍短兵相接,互射一回,隨即各以刀槍短兵交戰,殺聲震天,血濺塵埃。
這一戰,廝殺半個時辰,反軍終不敵劉錫精銳,被殺得尸橫遍野。慕容洧見大勢已去,只得率殘軍敗走,疾奔馬嶺水。
劉錫催馬緊追,然至水邊,見對岸煙火沖天,木橋已被烈焰吞噬,河中不時有落水士卒掙扎哀嚎,或被激流卷走,或被弓弩射殺,慘不忍睹。
他勒馬于河岸,握拳咬牙,怒道:「賊子狡猾,竟燒橋斷我軍路!」他急令軍士尋船搭浮橋,然慕容洧早有防備,沿岸布滿射手,箭雨如飛,宋軍數次試渡,皆傷亡慘重。
劉錫眉頭緊鎖,知強攻無益,只得暫且按兵,召集諸將議策,誓要取慕容洧首級,以正軍法!
慕容洧帶傷歸寨,坐于帳中,令軍士為其敷藥裹傷,面色陰沉不語。帳中燃著昏黃的油燈,慕容洮見兄長愁眉不展,試探道:「大哥可是憂慮劉錫?」
慕容洧嘆道:「劉錫勇謀兼備,若讓他搭橋渡河,吾等難有勝算。今日一戰,我軍折損三千,若再戰不過數日,恐怕環州守不住。」
慕容洮沉思片刻,目光閃動,低聲道:「大哥,強攻之策行不通,不如施用奇計。」
慕容洧側目道:「哦?賢弟有何妙策?」
慕容洮冷笑一聲,俯身附耳低語:「劉錫今日大勝,必定乘勝進逼,環州旦夕可下。但他主力遠在此地,渭州空虛。何不將此消息悄然傳給金人,使他們攻打渭州?如此一來,劉錫定會聞訊退兵救援,我等便趁其半渡而擊之,此乃釜底抽薪之計!」
慕容洧聞言,拍案大笑:「好計!我等正面與劉錫交鋒,勝算渺茫,不如借刀殺人,讓金人替我們牽制劉錫。待其奔襲回救,我軍再尾隨掩殺,教他首尾難顧!」
說罷,慕容洧立刻命心腹悄然出寨,取小道北行,直奔金軍大營而去。
夜色如墨,馬蹄聲急,密使披蓑戴笠,沿著山間小道疾行。兩日后,抵達金軍駐地。他假作降人,求見金軍主帥蒲察世杰,獻上軍情:「大將軍,劉錫主力正在環州攻打叛軍,渭州兵力空虛,若大軍趁虛而入,必可輕取。」
蒲察世杰本有意攻宋,此刻聞訊大喜,忙召諸將商議:「劉錫屢敗金兵,此人機詐無雙,若能一戰殲之,陜地可定。」
于是,當夜金軍便開始整備兵馬,悄然南下,直撲渭州。
而與此同時,慕容洧、慕容洮也在環州城外密切關注劉錫動向,等待著時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