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富平大勝,耀州、鳳翔府相繼降附,完顏宗輔氣勢如虹,親率大軍自鳳翔東進涇州。一路上,宋軍或潰敗,或降服,所向披靡。四月初,完顏宗輔駐軍涇州,聽聞宋將劉錫率軍遠赴環州,渭州守軍單薄,遂召諸將議曰:「富平大捷,陜西震動,渭州空虛,正是取之之機。若能再下渭州,則涇原門戶大開,宋軍再難守關中。吾欲命蒲察胡盞、夾谷吾里補各率一軍,直取渭州,汝等以為如何?」
諸詳穩聞言,皆曰:「喳!」
于是,金軍兩路并進,蒲察胡盞率前鋒三千騎兵,自涇州疾馳南下;夾谷吾里補則率步軍七千,自西而東,勢如雷霆。數日間,金軍連破渭州外圍諸縣,潘原縣首當其沖,守軍望風而降,金軍一路勢如破竹,直抵渭州城下。
渭州城內,守將張中孚、張中彥兄弟與經略司干辦趙彬聚于帥府,面色凝重。張中孚負手踱步,神情焦慮,道:「渭州城池不小,但兵少糧缺,若劉經略回援尚可死戰,如今金軍驟至,我等如何守得住?」
趙彬冷笑一聲,道:「富平大敗,張宣撫使已無力回天。如今金軍大勢壓境,劉經略若能保環州已是萬幸,哪里還顧得上渭州?不若早作打算。」
張中彥皺眉道:「我等皆是曲經略舊部,張樞密素來忌我等,曲經略含冤被罷,便是因其一意孤行。今我等若固守渭州,若勝則功歸張浚,若敗便是棄城之罪,難逃一死。依我之見,倒不如趁此時機,剃辮降于金國?!?/p>
張中孚雙目微瞇,嘆道:「既如此,便剃發降金,以保全族?!?/p>
當夜,渭州城頭火光點點,金軍尚未發起強攻,便見城門洞開,張中孚兄弟與趙彬等人率眾迎降。蒲察胡盞、夾谷吾里補大喜,率軍入城,遂據渭州。
翌日,完顏宗輔聞訊,笑曰:「富平之后,陜西可定!此番連戰連捷,正當乘勝直取關中!」
于是,金軍大旗迎風招展,渭州城頭已易金主大纛,北風獵獵,吹響了關中戰局新的變數。
劉錫正率軍圍攻慕容洧,忽然接到鐘彥書信,只言金軍突襲渭州,形勢危急。劉錫拆信閱畢,面色驟變,失聲道:「渭州竟然失守?!」
諸將聞言皆驚,許清握拳怒道:「金人如何得知我軍遠赴環州?這分明是慕容洧賣的消息!」
李彥琪拱手道:「經略使,渭州乃涇原重鎮,一旦失守,金軍勢必乘勝南下,關中震動,豈能坐視?某愿領一軍,堅守于此,以遏制慕容洧叛軍。經略使可速回渭州,以免賊勢坐大?!?/p>
劉錫沉吟片刻,沉聲道:「事急從權。李將軍坐鎮環州,我即刻回軍!」
遂留下李彥琪、賀輝等三千兵馬繼續圍困慕容洧,自己則率主力三萬火速回援渭州。
行至渭州境內,忽見前方塵土飛揚,一支軍隊狼狽奔來,為首者正是鐘彥、杜杞二將。二人見劉錫,翻身下馬,撲倒在地,悲聲道:「渭州已陷!張中孚、張中彥兄弟與趙彬等人降敵,剃辮開城迎金。我等敗軍之將,無顏面見經略使,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劉錫聞言,胸中怒火頓時燃起,拍鞍大罵:「張氏兄弟無恥!趙彬亦是小人!渭州重鎮,竟因賊子賣國而拱手送敵!」
他躍下戰馬,親自扶起二將,嘆道:「非汝等之罪,皆因張中孚兄弟之叛!大勢如此,自當權宜行事?!?/p>
鐘彥拭淚道:「經略使,渭州既失,金軍必定南下,瓦亭寨乃險要之地,可暫且屯駐,再與張宣撫定奪?!?/p>
劉錫點頭道:「唯有如此。」
遂下令軍中,各部整頓行伍,轉道南撤,駐扎瓦亭寨。未及數日,金軍大舉南進,劉錫見形勢不妙,遂再退德順軍,以待張浚下一步調度。
渭州失陷的消息很快傳遍關中,朝野震動。金軍得城后,繼續南下,整個涇原、秦鳳戰局,頓時風雨飄搖。
自劉錫撤軍后,李彥琪率部駐守馬嶺水西岸,憑險結寨,以待援軍。不料慕容洧于夜半率精銳襲營,軍士尚未披甲,便遭敵軍沖殺。李彥琪急召諸將抵御,然營中兵卒皆倉促應戰,難成陣勢,不消半個時辰,營寨已破,宋軍死傷大半。李彥琪引殘部突圍,倉皇逃回原州。
剛入城門,忽有斥候來報:「張中孚、張中彥兄弟統兵數萬,正直撲原州而來!」
李彥琪聞言大駭,急問道:「此二人非曲端舊部么?何以攻我?」
偏將賈信滿面憤怒,咬牙道:「二人已剃辮降金!渭州已陷,經略使當初所言皆應驗矣!」
李彥琪聞聽此言,頓時面如死灰。他本欲退守涇州,然金軍南下,已截斷去路;若奔秦州,又恐張浚降罪。思量再三,終覺四面皆敵,已無可歸之地,便剃發降金,自此為金軍效命。
與此同時,完顏撒離喝大軍自富平凱旋后,又揮兵南進,攻打慶陽府。慶陽守將郭安素聞金軍銳不可當,且環慶諸軍連戰連敗,早已軍心渙散,見金軍逼近,不戰而降。完顏撒離喝入城,大索府庫,得糧食、軍械無數,盡充金軍軍資。
環州方面,慕容洧見金軍勢如破竹,自知不能久持,遂自封西夏環州節度使,遣使叛夏降金,盡獻全境。自此,關隴一帶,宋軍防線徹底崩潰,金軍勢如破竹,關中危急!
秦鳳路都統制吳玠雖據隴州之險,然軍中將士歷經富平慘敗,士氣低迷,難成戰陣,只能據城固守,以待朝廷調度。
這一日,金軍招討都監耶律馬五率本部兵馬,自涇州而來,沿途收降潰散宋兵,至隴州南境安化川扎營。吳玠聞訊,急召諸將議事。偏將王彥請戰道:「金軍初至,未立營壘,正可乘其未穩,夜襲一舉而破之?!?/p>
吳玠搖頭嘆道:「敵軍勢大,我軍戰后未整,貿然出戰,恐再蹈覆轍。依我之見,暫避鋒芒,堅守隴州,以觀后變?!?/p>
話未說完,便有探馬報:「金軍已自安化川進兵,直逼城下!」
吳玠大驚,忙引兵列陣城外,以拒金軍。然而,吳玠所部兵將皆久歷敗績,聞金軍來勢洶洶,心膽已寒,未及交鋒,便有人后退。耶律馬五見宋軍陣腳不穩,大笑道:「富平敗卒,豈堪一戰!」隨即令鐵浮屠軍當先沖鋒,金軍弓騎隨后夾擊。宋軍前陣尚未交戰,后軍便已自潰,吳玠見勢不妙,急令退守城中,然金軍追擊迅猛,宋軍死傷無數,僅余殘部得以入城。
耶律馬五大破吳玠軍后,并未急攻隴州,而是收降周邊守縣,隨即移師固守和尚原,以待金國大軍進一步行動。
此戰敗報傳至秦州,張浚聞之,氣得摔碎案上茶盞,大罵道:「富平之敗未平,隴州再折,此皆庸將誤國!」然局勢危急,他也無力再追究責任,只能急調援軍,試圖穩住局勢。
完顏宗輔遣大將完顏宗偉率軍一萬,進犯熙州,意圖奪取河湟要地,以斷宋軍西陲屏障。熙州總管劉惟輔聞報,急召眾將商議。河州安撫使白常拱手道:「金軍驕橫,未必防備埋伏??闪钗也柯穹谝?,兩翼夾擊,誘敵深入,方能取勝?!?/p>
劉惟輔聞言大喜,道:「善!吾當與敵正面交鋒,公可于三嶂坡設伏。」遂分遣白常引軍三千,埋伏于熙州南面谷地,自率主力列陣城外,靜待金軍來犯。
翌日,完顏宗偉統軍抵城,見宋軍列陣,遂亦排開兵馬。劉惟輔策馬出陣,槊指金軍,厲聲喝道:「我,劉惟輔也!北金蠢將,可敢通名?」
完顏宗偉哈哈大笑,揮刀前指,喝道:「吾乃阿魯補,奉訛里朵三太子之命,特來取熙州。你若降我,封侯拜將,富貴無憂!」
劉惟輔冷笑道:「占我大宋山河,還欲我降?天下哪有這般道理!」言罷,驟馬挺槊直刺完顏宗偉。
完顏宗偉揮大桿刀迎戰,兩馬相交,怒戰三五合。劉惟輔武藝精湛,槍法凌厲,完顏宗偉漸落下風。正斗間,白常伏兵驟起,殺聲震天,自左右兩翼殺入金軍,斷其歸路。
金軍猝不及防,陣腳大亂,士卒紛紛潰散,完顏宗偉大驚,急撥馬回逃。劉惟輔見勢,縱馬追擊,高聲喝道:「賊將哪里走!」
宋軍士氣高漲,奮勇沖殺,金軍軍心已亂,不敢回戰。完顏宗偉率殘部狂奔,至葫蘆川方才收攏敗兵。宋軍追襲數十里,斬殺金兵五千余,奪回馬匹輜重無數。
劉惟輔凱旋而歸,白常亦獻捷于麾下,熙州軍民大悅,共慶大捷。是役之后,金軍不敢輕犯熙河之地,暫且退兵鳳翔。
完顏宗輔得知完顏宗偉慘敗,心中憤怒,縱使親衛將領勸說,卻無半分寬容之心,命令赤盞暉重新率軍進犯熙州。熙州的局勢愈加嚴峻,劉惟輔早有預料,知金人必定會再度來犯,便決意將所有積存的糧草悉數焚毀,斷絕金人的后路,以防他們借此據守。
當劉惟輔親自指揮焚燒完畢后,便悄然集結精兵,準備再度對敵。眼見金軍大軍臨近,劉惟輔帶著僅存的數百親信,匆忙撤入附近的山寺藏匿。此時,他已經沒有退路,決心要死守此地,等待機會。
然而,劉惟輔的藏身之地還是被叛徒泄露,白常背叛投降金國,將劉惟輔的藏身處透露給了赤盞暉。金軍得知消息后,急速推進,將劉惟輔的藏身之地團團圍住。赤盞暉親自指揮進攻,經過一番激烈的戰斗,最終將劉惟輔生擒。
完顏宗輔得知劉惟輔被擒,心中既有得意,又有些許猶豫。他心知劉惟輔乃是名將,若能說服,或可用為己用。于是他百般誘惑劉惟輔,許以榮華富貴,愿以重任待之。但劉惟輔面無懼色,目光堅定,誓死不降。
完顏宗輔見狀大怒,令士兵強行揪捽劉惟輔,試圖以折磨迫使他屈服。劉惟輔怒目而視,冷笑道:「死犬!斬即斬,我頭豈能讓你揪捽!」他頃刻間再度挺起胸膛,閉目如鐵石般堅毅,眼中毫無一絲的懼怕與退縮。
他最后望向曾為自己效忠的白常,輕聲說道:「國家不負汝,如何便投敵了?」說罷,便閉口不再言語。
完顏宗輔見劉惟輔如此誓死不降,心中愈發憤怒,命令即刻斬殺。刀刃閃過,劉惟輔頭顱應聲落地,他那不屈的靈魂也隨之升天,最終未能投降敵人,保全心中最后的忠誠與氣節。
隨著熙州的淪陷,金軍勢如破竹,一路直指蕭關,震動整個西陲。蘭州的龕谷知寨高子孺,未曾得知劉惟輔已歿的消息,依舊堅守著那片心頭的陣地。他知道,若這座堅固的山寨失守,便意味著整個關中之地的隴西一線再無任何抵抗之力。他下令全寨嚴加防守,誓死不讓金軍輕易進入這片土地。
然而,金軍在赤盞暉與完顏宗輔的統籌下,愈加緊迫地推進著。高子孺未曾放棄,他依舊指揮著士兵堅守,一天又一天,未曾讓城門開啟分毫,誓死保護蘭州這片故土。
然而,天不遂人愿。金軍的攻勢如潮水般壓迫而來,龕谷的防線終究敵不過金軍的強大攻勢。在完顏宗輔的指揮下,金軍逐步逼近,終于打破了蘭州的防線,攻陷了高子孺所在的龕谷寨。高子孺見大勢已去,毅然決然地下令刃殺了自己的妻兒,以保家族清譽。隨即,他自己拔劍自刎,血灑疆場,決絕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英勇而悲壯地守衛了這片土地的最后一絲榮耀。
與此同時,熙河方向的韓青被金軍擒獲。他是劉惟輔麾下的馬步軍第六將,曾在多次戰役中立下赫赫戰功。劉惟輔死后,韓青心如死灰,孤軍奮戰,誓死守衛自己最后的陣地。然而,最終在金軍的重重圍攻下,韓青被捕。盡管面臨死亡,他仍然挺直脊梁,對著金兵不斷咒罵,直至刀光閃過,他罵聲未絕,便在刃下斷命。
隨著一城又一城的失守,陜西五路徹底破敗。秦鳳經略使孫渥見大勢已去,匆忙調集所剩不多的兵力,竭盡全力保衛鳳州。為了穩住局面,他指揮眾軍進入防守狀態,不惜耗費所有資源,防止金軍順勢南下。與此同時,統領官關師古,也被調令急速帶領熙河兵力,準備保衛鞏州,防止金軍進一步滲透入蜀中腹地。
然而,無論孫渥如何努力,關中之地的防線已經變得岌岌可危。金軍鐵騎如風卷殘云,壓得所有抗拒之力紛紛潰散。完顏宗輔率軍步步緊逼,關中本已瀕臨絕境。最終,金軍全面占領了關隴所有的戰略要地,關中全境徹底陷落。
秦鳳、熙河、隴西、關中等地的失守,令整個西陲的大宋百姓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百年未見的戰亂再次席卷,百姓苦不堪言。宋朝在北方的最后一線希望,也在這一刻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