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宏毅站在明州城外的一座小丘上,遠眺著這座日新月異的城市。八年前,這里還只是個尋常的州府,如今卻已然成為一座煥然一新的都會——整潔的石板路縱橫交錯,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甚至連夜里也有煤氣燈照明。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連最底層的貧民孩子都能進學堂識字,而那些以往不值一提的手工業者,如今竟能出入官府,與地方議員討論工坊的發展規劃。
然而,這一切的締造者,正是他此生最痛恨的仇人——方夢華。
他的拳頭緊緊攥起,腦海中浮現出五六年前的記憶。
當年,他的父親陸朝東,象山縣陸家莊莊主,曾是明州最顯赫的士紳之一,家中田產萬畝,莊丁六千。然而,自從那女人到來,一切都變了。她假手倪知府施行「攤丁入畝」,廢除地主對農民的徭役盤剝,以累進稅逼迫大戶分田。起初,陸家還能勉強維持,但隨著新法推行,收入銳減,再加上兩次攻打四明山寨的軍事失敗,最后在朝廷最后一次派辛企宗南征時孤注一擲的借滿杠桿滿倉做空上海灘股市,家業最終支撐不住,只能變賣田產還債。
曾經的陸家莊,如今已不復存在。
他的父親陸朝東,也在明軍起兵包圍金陵前夜,在黃天蕩帶路救出完顏宗弼,投奔了大金。如今,他已成為金廷大學士,掌握中原仕林的安撫與策反事宜。而自己,則被父親留在金陵臥底「新政」,觀察這場翻天覆地的變革究竟是福是禍。
這些天,他一邊與明州書生往來,一邊暗中留意城防虛實。明州雖繁華,但軍備遠不如舟山,城中守軍不過五千,且主要負責治安。夜晚,他悄悄繪制了城門與巡邏哨崗的分布圖,計劃著一旦有機會,便潛逃至江北,將所見所聞稟報父親。
陸宏毅不得不承認,這里的學堂讓他驚訝。明州的學子對新學充滿興趣,不再死讀經義,而是研究工程、算學、物理,甚至連那些尋常商販都能算出復利與折扣。他們的思維不再被四書五經所束縛,而是在探索如何利用科技改善現實生活。
尤其是方夢華親授的那堂「化學課」,更是顛覆了他的認知。他從未想過,「金木水火土」竟然可以用如此精確的方式重新定義,元素、氧化、酸堿,所有概念都能通過實驗一一驗證,而非憑空揣測。
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種「新學」一旦傳播開來,將對大金構成極大的威脅。
他迅速整理好筆記,將這段時間所見的明國制度、軍備、學術、經濟情況一一記錄下來,然后在紙角寫下「盡快北渡」四字,塞入衣襟之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踏上去江北的路。
夜幕低垂,微風拂過江面,蕩起層層漣漪。陸宏毅裹緊了斗篷,蜷縮在一艘簡陋的烏篷小船中,聽著槳葉劃水的聲音。明州城的繁華已遠遠拋在身后,他一路沿著江南水網北上,穿越江北遷界禁海區的廢墟,終于抵達了金國控制下的承州。
他靠著船舷,望著兩岸破敗的村莊,心中一片冰涼。
明國的江南,新學盛行,街市繁榮;而金國統治下的江北,卻只剩下戰后的殘垣斷壁,原本生機勃勃的村落,如今荒草叢生。禁海政策下,原本以漁鹽為生的百姓早已逃散,剩下的不是乞討的流民,就是游蕩的金軍斥候。
陸宏毅握緊衣襟里的筆記,他知道,自己這一路若非熟知地形,又謹慎躲避了巡邏隊,恐怕早已命喪江上。
承州城門外,一支金軍正在列隊操練,持弓手嚴陣以待,士卒們訓練有素,氣勢逼人。與他離開金陵時相比,如今的金軍顯然已經不同,軍紀更加嚴明,盔甲兵器的質量也明顯精良許多。
他亮出通關文書,順利入城。
沿著街道前行,陸宏毅的心情復雜。承州雖在金軍控制之下,但城內仍充滿南人商賈,許多原本屬于南宋的糧行、錢莊仍在運作,街市上甚至還流通著明國鑄造的銀銖。
他快步穿過狹窄的巷弄,來到一座府邸門前,守門的金軍立刻上前盤問,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備好的書信:「我乃陸學士之子,奉命歸來。」
士卒們彼此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轉身入內稟報。
不多時,門扉打開,一名身穿錦袍頂著通天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陸朝東見到陸宏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沉穩的笑意:「你果然回來了。」
父子二人相視片刻,陸朝東微微頷首,轉身引他入內。
府邸深處,陸宏毅終于在書房中坐下,目光一掃,發現書案上鋪開的正是一張江南地形圖,泰州、潤州、金陵等地的城防一一標注,甚至連明州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陸朝東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才緩緩開口:「你從江南回來,可有什么見聞?」
陸宏毅深吸一口氣,拿出衣襟里的筆記,攤在案上:「明國已非昔日之魔教。他們的商路昌盛,工坊興旺,學堂遍布各地,甚至連寒門子弟都能通過新式科舉入仕。」
過了一會兒,陸朝東終于開口:「你說,明國如今連賤民都能入學做官?」
「正是。」陸宏毅低聲應道,「他們不但廢除了人頭稅,還用累進田稅逼迫大地主棄田從商,甚至允許寒門女子讀書入仕……比大宋更甚。」
陸朝東冷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即重重放下。
他瞇起眼,目光中滿是厭惡:「宋朝雖腐,但好歹還守著綱常。如今這方夢華竟要讓賤民翻身,顛倒尊卑,毀人倫、壞社稷……天下豈能容此妖女?」
陸宏毅低下頭,沉默不語。
陸朝東緩緩踱步,轉身望向書房案桌,手指輕輕敲擊著一封尚未封蠟的奏報:「燕京那邊也已經開始改革,但他們走的是正道。」
他瞇起眼,語氣自信:「十旗制度下,旗人各級平等,貴賤有序,就連都勃極烈(完顏吳乞買)偷喝國庫的酒,都能被其他旗主痛打。這才是真正的治國之道。大金的規矩,真正做到了內部公平,外部分明。至于那些非旗漢奴?不過是比牛馬還不值錢的牲口罷了。」
陸宏毅聽到這里,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他去過明州,親眼見識過那里的學堂、市集、工坊,甚至那些原本貧賤之人,如今都有了一席之地。而眼前的金國,卻仍舊在論著血統、旗籍,視漢人為奴才……
他沒有再多言,只是繼續聽著父親的話。
陸朝東在案桌上鋪開一張新到的軍報,指著上面的一行字:「燕京的金工院已經取得了火器上的突破,一批新鑄的銅炮即將運往楚州,用于攻城,趙立那賊配軍已經困守一年有余,這次絕無幸免之理。」
「銅炮?」陸宏毅眉頭一皺,「明國的火器也在進步,他們已經開始改進火藥配方,甚至試驗管狀火器……」
陸朝東嗤笑一聲:「火器沒什么稀罕,等我們的銅炮運來,定能一舉攻破南宋余孽的城池。至于明國……他們有什么?不過是些亂民罷了。」
這時,他瞥見案上陸宏毅帶回的記錄,隨手翻了翻,忽然停頓了一下:「你在這里寫的‘蒸汽機’,是何物?」
陸宏毅猶豫了一下,解釋道:「蒸汽機是一種新式機械,利用鍋爐產生的蒸汽推動輪軸運轉,若能成功,未來甚至能推動戰船前行……」
陸朝東皺眉聽著,眼神中露出一絲迷惑。
「方妖女對賤民是真好,竟然舍得給船工喂汽鍋雞?」
「……不,蒸汽機是……」
陸朝東卻沒有再聽下去,反而興致勃勃地提筆,在奏報上寫下:「明國嘗試以‘汽鍋雞’為動力,推動戰船。」
寫完后,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招來一名親信,將奏報密封好,囑咐道:「即刻派人送往燕京。」
陸宏毅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什么。
他低頭望著案上的地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復雜的感覺——這真是能戰勝明國的大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