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二月,楚州城頭的積雪尚未融化,寒風如刀,刮得守軍臉頰生疼。城中饑饉日重,軍民每日只能靠著稀粥勉強度日。城外的金軍已圍城一年有余,楚州上下早已習慣了金兵每日例行的騷擾,甚至有些麻木。
然而這日,城頭的哨兵卻看到了不同尋常的一幕——北城方向,一隊金兵列陣而來,拖著一堆沉重的銅鍋似的器具,在城外陣列開來。
守軍們紛紛議論:「金狗這是要炊飯宴飲?難道是故意在我們面前炫耀糧食,打擊士氣?」
城中饑民看得心生憤恨,咬牙切齒:「狗賊欺人太甚!我等已饑饉一年,他們竟然還要在城下設宴羞辱?」
趙立聽聞,怒發沖冠,大喝道:「匹夫無知!大丈夫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他素以勇猛著稱,城中軍民皆仰仗其武勇。自楚州被圍以來,趙立便倚仗其高強武藝,每逢敵軍挑釁,必然披甲出戰,以單騎斗將之威,穩住城中軍心。
今日,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登上城樓,望見遠方金兵列陣,完顏昌端坐主位,身旁站著一名身披貂裘的契丹人,正是自燕京前來的正黃旗炮兵統領——耶律佛頂。
趙立冷哼一聲,對身旁親衛道:「金狗陣勢看來有些不同,待我親自出城殺一陣,看看他們在玩什么把戲!」
親衛急忙勸阻:「鎮撫使,金軍困城已久,恐有詭計,不可輕敵!」
趙立卻哈哈大笑,一手按住腰間寶刀,豪氣沖天:「金狗兵多膽怯,俺已連戰一年未嘗一敗,何懼之有?」
說罷,他大手一揮:「開城門,隨俺出戰!」
金軍陣前,完顏昌遙望城門洞開,趙立披甲躍馬,率百余騎沖殺而出,不禁哈哈大笑:「此匹夫果然上鉤!」
耶律佛頂微微一笑,走到炮陣之前,伸手拍了拍銅炮冰冷的炮身,緩緩道:「此乃燕京金工院最新鑄造之戰炮,仿自明國舟山軍之器,今日正好借趙立之勇來試試威力。」
完顏昌撫掌大笑:「好!便叫他知道,何謂真正的天雷滾滾!」
他高舉令旗,大喝一聲:「點火!」
炮兵迅速上前,點燃火繩。只聽「轟——」的一聲巨響,空氣仿佛被瞬間撕裂,城下頓時黃土翻飛,一股濃煙騰空而起。
趙立正率軍疾馳,忽然前方炸裂開來,碎石四濺,騎兵隊伍頓時一片混亂,戰馬受驚嘶鳴,竟有數騎直接被震翻在地!
趙立心頭一震:「竟是火炮!?」
然而未等他反應過來,第二門銅炮又轟然怒吼,炮彈呼嘯著砸入隊列,剎那間血肉橫飛,慘叫聲連連。
趙立勉力勒馬,然而這時金軍陣前戰鼓雷動,完顏昌大喝:「全軍壓上!」
金兵鐵騎早已列陣待發,此刻銅炮一開,戰機已現,數千金兵吶喊著殺向潰散的宋軍。
趙立回頭望向楚州城門,心中一沉——剛才出城時,他滿懷信心,此刻卻已成孤軍。
銅炮之威,竟至如此?
他猛一咬牙,提刀怒吼:「全軍撤退!退回城內!」
然而金軍趁勢猛攻,趙立帶來的百余騎幾乎被炮火和沖鋒撕碎,他僅率少數親衛殺出重圍,狼狽逃回城門。
城上守軍目睹這一幕,皆面色蒼白——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戰器。
趙立沖入城門,回首望向金軍——只見那一排銅炮,仍舊穩穩地立在金軍陣前,如同沉默的死亡使者。
完顏昌策馬向前,哈哈大笑:「趙立匹夫,如何?還敢出戰否?」
趙立滿臉鐵青,胸口起伏不定,雙拳緊握,終究無言。城中糧盡,援軍不至,如今金軍又有此銅炮,楚州還能撐多久?
北城門樓的坍塌仍未平息,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焦土的味道,瓦礫下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城頭上的士卒或是被震倒,或是被碎石擊傷,僥幸未死者亦是滿臉驚惶。
趙立的臉色陰沉如水。他知道,此戰若繼續下去,楚州恐怕要步太原、徐州、大名府的后塵,終究難逃一破。
然而就在第二輪炮擊響起之際,金軍的陣列卻忽然出現了異狀——
「轟!」
緊接著兩聲悶響,原本氣勢如虹的金軍炮陣中,竟有兩門銅炮炸膛,瞬間火光四濺,銅片、鐵片夾雜著血肉向四方飛散。炮手們甚至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已被炸得四分五裂,血染黃土。
金軍陣中隨即陷入短暫的混亂,受驚的戰馬嘶鳴亂竄,一時間,竟有好幾名金兵被自家戰馬踩翻在地,哀嚎不已。
趙立死死盯著這一幕,猛然意識到——金軍的火炮雖威力驚人,卻尚未臻于純熟!
他不禁深吸一口氣,手按刀柄,神色果斷。
「左彬!」
一名身披甲胄、面容剛毅的壯士從旁應聲而出,單膝跪地:「末將在!」
趙立沉聲道:「你即刻南下,將戰況告知朝廷,求援!」
左彬一拱手:「末將領命!」
他回頭望了一眼滿目瘡痍的楚州城,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然而,作為一名將士,他深知此刻自己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死守孤城,而是為楚州尋求一線生機。
趙立親自送左彬出南門十里。此刻天色將暮,夕陽將殘,余暉落在趙立滿是風霜的臉上,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南方的路蜿蜒向遠方,通向江南的未知。
左彬翻身上馬,勒韁回望,鄭重道:「趙鎮撫,保重!」
趙立微微頷首,目光如炬:「楚州尚在,趙某便不死。」
左彬深深一揖,不再猶豫,策馬揚鞭,沿著運河一路向南。
趙立站在原地,望著那匹快馬踏破殘陽,身影逐漸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
風起,戰鼓隱隱,城外的金軍正在重整隊列,楚州的夜,再次陷入血與火的沉寂。
晨曦微露,楚州城頭上的守軍已經整整一夜未眠。昨夜的炮擊余威猶在,北城門已成斷壁殘垣,滿地焦黑的碎石與殘磚。那些未死的傷兵被簡單包扎后靠在城墻根下,呻吟聲此起彼伏。
城頭上,趙立雙手扶著殘缺的女墻,瞇起眼睛望向北面金軍營地。他心頭沉甸甸的,總覺得今日金軍不會輕易罷休。
果不其然,鼓聲隆隆,金軍再度列陣。
這次,他們帶來了八門銅炮,炮身被牢牢捆縛。炮旁,一隊奴隸牽著二十四頭老黃牛,而金國的薩滿法師們則披著鮮艷的長袍,圍著銅炮口中念念有詞。
「那群韃子又在搞什么鬼?」一名守軍皺眉道。
很快,守軍便明白了金軍的用意——只見薩滿們口中詠誦,手持骨刀,在牛背上劃開長長的口子,熱騰騰的血頓時噴涌而出。牛只慘叫著倒地抽搐,而金兵旗丁和奴隸們則以極快的速度剝皮,將帶著溫熱的牛皮裹在銅炮之上,層層纏繞,最后用粗麻繩牢牢固定。
趙立瞳孔微縮,心中不祥的預感更甚。
「報!」探馬匆匆奔上城樓,氣喘吁吁地跪地稟告:「金軍稱此炮乃‘牛皮炮’,不易炸膛,且炸膛時威力可控!如今炮陣已列,隨時可能開火!」
趙立心中怒火翻騰。他雖不信這些牛皮真能讓火炮更加堅固,但昨日金軍炮擊的威力已讓他不得不正視。城墻已經承受不住幾輪轟擊,如果今天再被連番炮擊,楚州恐怕真要完了。
「所有人!」趙立猛地拔出腰刀,怒吼道:「縮小防守圈,遠離城墻正面!城墻若被轟塌,不得慌亂,各營按既定計劃固守街壘!」
守軍們大聲應諾,但從他們眼中,趙立看到了濃濃的恐懼。
「轟——!」
金軍炮陣點燃,第一輪炮擊開始!
這一回,牛皮炮果然沒有立刻炸膛,炮彈如同猛虎出籠,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砸向楚州城墻!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北城墻上碎石橫飛,一處塌陷竟然擴大了半丈!塵土飛揚間,原本已經殘破的女墻徹底垮塌,守軍被震得趴倒在地,驚恐地望著搖搖欲墜的城墻。
趙立強忍著胸腔震蕩帶來的不適,死死盯著金軍炮陣。
第二輪!第三輪!
炮聲震耳欲聾,城墻上的裂縫如同蜘蛛網般蔓延,碎石不斷墜落,塵煙彌漫中,整座城池仿佛正在呻吟。
城頭的士卒眼睜睜看著他們賴以為生的高墻一點點崩潰,眼中充滿絕望。
趙立卻咬緊牙關,不肯露出一絲惶恐。他知道,自己若露怯,整個楚州便徹底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左彬……你到底走到哪里了?
朝廷的防線究竟退到了何處?為何整整一年了,竟沒有一兵一卒前來救援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