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彬自楚州突圍后,沿著運河南下,一路快馬疾馳,泥水濺滿戰甲。他知道楚州孤懸敵后,已苦守一年,如今城墻岌岌可危,趙鎮撫使之所以派他突圍,是寄希望于朝廷尚存一線生機。然而,左彬心里明白,這一去是九死一生——自楚州向南,沿途盡是金軍占領區與荒無人煙的遷界禁區,他必須在敵軍攔截之前趕到南方,才能求得援軍。
夜色沉沉,左彬伏低身子,緊貼馬背,聽著耳邊風聲呼嘯。他早已卸下盔甲,只穿一襲青袍,唯有腰間的大刀依舊沉甸甸的貼著身體,讓他心頭一穩。
然而,還未到寶應縣,后方忽然傳來沉悶的馬蹄聲,戰旗隱約,金軍輕騎已然追來!
「金狗動作竟如此之快!」左彬心頭一緊,不敢停留,猛夾馬腹,催動坐騎狂奔。但金兵騎術精良,騎兵戰馬皆為北地良駒,追擊速度飛快,漸漸逼近。
待行至上游鎮,左彬忽見前方煙塵彌漫,一隊金軍已然列陣攔截。馬蹄翻騰間,一員金將拍馬躍出,乃是耶律佛頂,身披鐵甲,手持方便鏟,朗聲喝道:
「楚州賊將,速速下馬受縛!」
左彬見已無退路,反倒冷笑一聲:「汝等金狗,焉敢攔我!」
他提刀一勒戰馬,身先士卒殺入敵陣。大刀翻飛,銀光閃爍,左劈右砍,連斬數人!金軍雖多,卻被左彬的兇猛刀勢震懾,一時間竟無人敢近。
耶律佛頂見狀大怒,提鏟直沖而來,口中喝道:「休得猖狂!」
左彬毫不畏懼,刀光霍霍,與耶律佛頂惡戰三十余合。二人刀鏟交擊,火星四濺,戰馬嘶鳴連連。周圍金軍不敢貿然插手,只能圍觀主將廝殺。
忽然,左彬趁隙側身避過一擊,反手一刀斬落,刀鋒劈破鎧甲,在耶律佛頂手臂上留下深深一道傷口!血花迸濺,耶律佛頂吃痛大叫,急忙撥馬回撤。
「詳穩受傷!撤退!」正黃旗契丹金軍一陣騷動,紛紛調轉馬頭,向北遁去。
左彬望著潰散的敵軍,掄刀怒喝:「左彬在此,番賊休走!」但他深知此刻不可貪功戀戰,便勒馬南行,直奔寶應。
寶應縣附近金軍已然戒備,左彬不敢停留,繞道而行,避開金軍主力。數日之間,他忍饑挨餓,飲河水充饑,僅憑幾塊干糧支撐體力。夜晚宿于荒野,戰刀枕旁,隨時警覺敵軍動向。
抵達承州時,又遭金兵攔截,左彬揮刀拼殺,一騎當千,沖散敵軍,再次突圍。
穿過江北遷界無人區時,天地間一片死寂,村莊荒廢,田地荒蕪,唯有破敗的城墻和野草叢生的道路昭示著曾經的繁華。左彬望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怒火滔天——金人竟將如此廣袤之地化為廢墟,使萬千百姓流離失所!
但他沒有時間悲憤,只能策馬疾馳,終于,遠遠望見揚州的城墻。
揚州,大概是江北最后一處尚未淪陷的城池吧。
左彬長舒一口氣,終于到了!
他勒緊韁繩,提刀向城門奔去,大聲喊道:「楚州告急!速報朝廷!」
左彬策馬抵達揚州,天色已晚,他遠遠望去,只見城郭破敗,殘垣斷壁間雜草叢生,唯有南城門樓處仍有燈火搖曳,影影綽綽可見士卒巡邏的身影。
他心中一凜,揚州乃江北重鎮,怎會如此冷清?他本以為此地仍是南宋的江北屏障,駐軍必然嚴密,未曾想竟是一座空城!
他勒緊韁繩,策馬緩行至南城門外,朗聲道:「楚州左彬,奉趙鎮撫使之命求援,請速通稟守將!」
城頭上的明軍士卒聽聞,紛紛探頭張望,見左彬披甲跨馬,刀上仍帶血痕,顯然是一路血戰而來。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走上女墻,打量片刻,揮手示意士卒打開吊橋,讓左彬進城。
「兄弟!此地已無官府軍衙,你且進城歇息,咱們慢慢說!」
左彬帶著滿腹疑問,翻身下馬,牽著戰馬步入城門。城內一片死寂,街道空曠,昔日繁華的揚州早已變成一座廢城,只有南門附近還有些軍士駐守。左彬走進一間臨時營房,坐定后,接過士卒遞來的水囊,猛灌一口,方才緩過氣來。
「揚州為何如此?」他抬眼望向對面的隊正。
那隊正年約三十,胡須拉碴,身披明軍甲胄,聞言苦笑道:「兄弟,汝從楚州來,可知如今天下大勢?」
「自去年金賊攻陷淮西,我軍已不通南北,楚州一年未得援軍,未料揚州竟也成空城!」左彬皺眉道。
「你還以為朝廷在南方呢?告訴你吧,如今淮西早已盡陷金軍,朝廷也遠遁江陵。」
「什么?!」左彬大驚失色,「那江南呢?若淮西已失,江南總不至于……」
隊正冷笑一聲:「江南?呵,江南早已不屬大宋!如今占據江南的,是‘大明國’——當年你們口中的魔教賊寇,現如今自立為國了。」
左彬聞言,腦中轟然一震。他此前困守楚州,對外界情勢一無所知,此刻聽聞宋朝已退至江陵,江南竟落入賊寇之手,一時竟有些恍惚。
「那……那楚州呢?」他喃喃道,「朝廷怎能放棄楚州?趙鎮撫使苦守一年,只盼援軍一至,如今竟……」
隊正嘆了口氣:「兄弟,莫怪朝廷無情,實在是楚州已是徹底的孤城。汝自揚州向西再行百里,便是金明兩國對峙之地,朝廷退居江陵,江南又已易主,誰還能救楚州?」
左彬只覺胸中郁結難當,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如此說來,楚州已被朝廷放棄?趙鎮撫使誓死固守,竟無人念及?!」
「莫說是他徐州佬趙立了,便是我們這群人,本也屬朝廷淮東廂軍,如今揚州棄城,我們卻無處可去。幸好這南城門臨江,明國的海軍和炮臺在江上巡弋,金狗不敢輕易渡江,我們才勉強留下。」隊正搖頭道,「你若真想求援,怕是得翻越淮西戰線,直接往江陵去。」
左彬聞言,苦笑一聲。他拼死突圍,以為能得援兵,未曾想,等來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楚州,是真正的孤城了。
左彬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南城門樓的一方供桌上。供桌蒙著塵埃,供奉著一卷已經泛黃的圣旨,旁邊立著香爐,雖然早已無人焚香,仍能看出當初供奉者的虔誠。
他走近幾步,借著風中搖曳的燈火,看清了圣旨上的文字——
「朕與金國議和,割讓揚州、楚州等淮南東路地界,與已失之燕云、京東、河北、河東、淮東等地,共定大勢,以京西陜西淮西為界,許歲貢以求兩國永和……」
落款赫然是「建炎二年四月,宋康王構制」!
「哈哈……哈哈哈……」左彬嘴唇微微顫抖,忽然大笑出聲。笑聲嘶啞而悲涼,笑著笑著,眼淚竟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灰塵滿布的地磚上。
他死死盯著這圣旨,仿佛它比那金國的刀槍還要刺眼。
楚州,竟早已被棄!
他自問這些年來出生入死,為國廝殺,苦守孤城,以為背后仍是大宋江山,是百年基業,是百姓蒼生!可如今,他才知曉——原來自己守護的,不過是一個被朝廷當作棋子的棄子之地。
「原來……原來如此……」左彬踉蹌后退,雙手顫抖著攥緊拳頭,指甲嵌入肉中,他卻絲毫不覺疼痛。
隊正看著他的模樣,嘆了口氣,緩緩道:「你以為趙立一年多來為何求援無果?這一紙圣旨,就是揚州血戰的根源!你若當真想求援,怕是得橫跨淮西戰線,直接去江陵了。」
左彬木然地搖搖頭,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變得虛幻。
他看著圣旨上的字跡,那一筆一劃都曾是他忠心不二的信仰,可如今,這信仰就像一場荒誕的笑話。
忽然,他猛地抬頭,喉頭發緊地問道:「那揚州……為何仍在明軍手中?」
隊正冷笑一聲,望向門樓之下,目光幽深:「你可知,當日此旨送到揚州時,誰正在守城?」
左彬皺起眉頭。
隊正緩緩道:「定海郡主,方夢華。」
這三個字如雷貫耳,炸得左彬一愣。
他當然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在楚州軍民口中,她是舟山海賊的統帥,也是……那傳說中的明教賊首!
可是,她怎么會在揚州?
隊正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當時她率舟山軍入援揚州,正與金軍血戰。誰知西門守將李釜竟奉旨開城投降!結果金軍入城,便屠了揚州的百姓。」
左彬猛地瞪大雙眼,咬牙道:「那朝廷呢?為何不責罰李釜?」
隊正冷笑:「朝廷?朝廷早已割讓此地,又豈會在意百姓死活?」
左彬只覺心口陣陣絞痛,仿佛有一塊大石壓在胸膛,讓他喘不過氣。
「李釜投降后,金軍大開殺戒,揚州軍民拼死抵抗。方夢華見大勢已去,索性揭竿而起,帶著殘軍百姓退守東城,頑強抗擊金軍。」隊正的聲音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那一戰,她殺得金軍尸橫遍野。最終,她率舟山軍和明教義軍合圍,全殲了正藍旗,擊斃金軍七萬余,揚州失而復得。」
「可是,她為何不等朝廷來援?」左彬脫口而出。
隊正譏諷一笑:「朝廷?你還指望這個圣旨都能割讓揚州的朝廷?她明白,江南才是生機。揚州糧盡,她帶著百姓南下,準備建國立號。如今,江南已經是‘大明國’的天下。」
左彬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以為自己一路向南,能看到的是大宋的援軍,可如今,他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不敢想象,那個魔教妖女,那個被朝廷視作叛逆的方夢華,如今竟成了一國之主。而她的國度,究竟是什么模樣?
隊正望著左彬沉默的神情,嘆了口氣,緩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真不甘心,不如去看看。」
左彬愣愣地看著隊正,心中如狂濤翻涌。
他望向南方,眼前的道路在夜色下顯得幽深而神秘。
他知道,自己遲早要去江南,去看看那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世界。
——去看看這個「明國」,究竟是什么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