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條山頂被皚皚白雪覆蓋,遠遠望去,宛如一條蜿蜒起伏的蒼龍。然而,此刻山腳下的黑潮翻涌,將這片雪色吞噬殆盡。
李岳快步踏入帳中,臉色沉重:「大哥,探馬回報,鑲黑旗先頭部隊已經抵達絳州,他們正在籌備圍攻我寨!」
李彥仙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果然來了。」
王滸皺眉道:「金軍此番班師,按理不該生事,何以突然興兵攻我?」
宋炎冷笑道:「李大當家的這些年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婁室怎么可能讓我們活得安生?此番他是鐵了心要拔掉咱們這顆釘子!」
「何況,他若不滅咱們,回去又怎向吳乞買交代?」陳思道嘆道,「整個陜西都成了他們兩黑旗的封地,我們偏偏還在這里礙眼。」
帳內一片沉默。
李彥仙緩緩環視眾人,目光堅定:「事到如今,無需再議。金軍既然來犯,我們便要拼死一戰。」
翌日,李彥仙立于寨墻之上,目光沉沉地望著山下那支熟悉又可怖的大軍。黑旗獵獵,金甲如霜,正是完顏婁室麾下的鑲黑旗金軍!
「富平會戰朝廷大敗后,他終究還是來了。」李彥仙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神色冷峻。
楊再興站在他身側,手握長槍,躍躍欲試:「李大當家的,咱們沖下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不可。」李彥仙目光一厲,沉聲道,「你看清楚,他們還未展開陣勢。」
楊再興皺眉看向山下,果然,鑲黑旗金軍雖然已然逼近,但隊列并未完全拉開,只是在各個山道口設下伏兵,看樣子是想切斷寨中的退路,而非立刻攻山。
「婁室在試探。」李彥仙冷笑一聲,「他知道我們不易對付,想看看我們是死守,還是急著突圍。」
楊再興悶哼一聲:「這狗賊狡猾得很!」
「他若不狡猾,又怎能讓陜西五路的朝廷西軍和河東南路的義軍接連覆滅?」李彥仙瞇起眼,「不過,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我們。」
他回頭對眾人道:「立刻派人去各處關隘查看敵軍布防,命兄弟們嚴守寨門,不許輕舉妄動。」
楊再興一愣:「咱們不先下手?」
「此戰不能硬拼。」李彥仙搖頭,「婁室手下全是金軍精銳,且不說人數是我們的數倍,單論裝備、戰術,我們都不占便宜。若是貿然出擊,正中他的下懷。」
楊再興咬牙道:「那就等著他們圍死咱們?」
李彥仙緩緩道:「兵法有云,圍三闕一。婁室是老狐貍,他不會把路封死,他想誘我們自己沖出去。」
楊再興皺眉:「那咱們怎么辦?」
李彥仙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先讓他圍,讓他耗。等到天時地利盡在我們手中——再反擊!」
山風呼嘯,吹得寨門前的旗幟獵獵作響,仿佛在預示著這場即將到來的生死較量。
中條山的晨曦還未灑下,寨中已是人影攢動。李彥仙立于寨墻之上,冷靜地俯瞰著山下金軍的動向。完顏婁室的鑲黑旗大軍雖已布陣,但尚未完成合圍,顯然還在等待宋軍的破綻。
他唇角微微上揚,心知時機已到。
「全軍聽令——五路佯攻,虛虛實實,引敵入甕!」
李彥仙的聲音如金石震響,寨中將士皆肅然而應。
東山上,王滸率百余人猛然沖出,刀槍并舉,吶喊震天,裝作強行突圍。完顏婁室一見,果然命折可求率領漢軍固山迎戰。折可求本是降將,對鑲黑旗漢軍的悍勇頗為自負,立刻列陣攔截。兩軍在山道間短兵相接,刀光劍影,喊殺聲震撼山谷。然而王滸并未死戰,而是數合后佯裝不敵,緩緩后撤,將漢軍固山引入密林深處。
與此同時,南坡的杜開也率領一支小隊殺出,陣勢逼真,似要強沖山口。完顏婁室果然不敢大意,命88歲高齡的老將耶律涂山率契丹固山迎戰。耶律涂山雖年事已高,但經驗豐富,未貿然深入,而是穩扎穩打,步步緊逼,試圖逼杜開硬戰。但杜開戰至片刻,便率軍故意敗退,似乎攻勢受挫。契丹旗見狀,正要追擊,卻聽到山谷間隱隱傳來號角之聲,頓時有所疑慮,不敢輕進。
西山上,李岳率領一支精銳騎兵自山林間殺出,目標直指金軍輜重營。完顏婁室的長子完顏活女見狀,頓時率軍迎戰,欲截殺李岳。兩軍在山間交錯搏殺,戰況激烈。然而李岳并未全力沖鋒,而是且戰且退,引完顏活女的部隊不斷向山嶺深處移動。完顏活女性急,見李岳不過區區數百人,竟不顧主力步軍支援,親自率先登山追殺。
北坡上,陳思道也帶著人馬做出突圍姿態,沖出寨門。完顏婁室果然派出次子完顏謀衍領兵攔截。兩軍在山道交鋒,但陳思道戰至數合,便開始假意潰散,轉身撤入山間。完顏謀衍不甘,親自率軍追擊,直至進入山林,才察覺氣氛異樣。可惜為時已晚,伏兵已然埋伏在四周,只等李彥仙一聲令下。
與此同時,宋炎率一支精銳陜州宋軍從汾河方向殺出,看似要渡河突圍。完顏婁室不敢大意,派大將完顏石古乃率軍攔截。完顏石古乃雖久戰沙場,但對河道作戰不甚擅長,被宋炎誘至河岸激戰。宋炎假作不敵,故意引金軍靠近水域,而水下早已布置好的陷馬坑與滾石,正等著敵軍上鉤。
完顏婁室站在大軍中軍帥帳之內,冷眼觀戰。各路金軍皆已出動,寨中的宋軍看似無力突圍,然細思之下,卻讓他生出一絲不安。
「為何五路皆戰,卻無一路死戰?」完顏婁室皺眉,低聲喃喃,「莫非……」
完顏婁室心頭一震,猛然意識到——他被李彥仙算計了!
夜色如墨,中條山的風透著寒意,吹動著寨前的旗幟獵獵作響。李彥仙立于寨門口,身披甲胄,神色沉穩,目光投向眼前的一群漢子——楊再興與四百余名少華山義軍。
他們皆是從關中血戰殺出的精銳,雖在奔逃途中折損過半,但剩下的無一不是久經沙場的猛士。此刻,他們靜立無言,只等李彥仙一聲令下。
「諸位兄弟,金狗已中我計策,五路大軍盡出,如今鑲黑旗的中軍大帳只剩下完顏婁室的親兵。此戰,乃是刺虎取首之戰!」
李彥仙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話語落下,眾人目光熾熱,戰意燃燒。
楊再興捏緊手中長槍,戰甲之下的肌肉緊繃,聲音如雷:「俺們自少華山血戰至此,便是要為死去的兄弟討回公道!今日不殺完顏婁室,誓不回寨!」
「殺婁室!」四百義軍低吼,壓抑的怒意在黑暗中凝聚。
李彥仙微微一笑,眼中精光閃動,低聲道:「好!此戰由楊再興為先鋒,四百弟兄直取婁室中軍,灑家自帶一支人馬殿后接應。」
楊再興猛然抱拳,沉聲道:「諾!」
月色被烏云遮掩,四百義軍在黑暗中悄然穿行。他們熟悉山地,在崎嶇的山林間疾行如風,繞過前方正交戰的金軍,悄無聲息地逼近鑲黑旗中軍大營。
中軍營地內,完顏婁室端坐帳中,面前的沙盤上標記著五路出擊的金軍布陣。他面無懼色,輕輕抿了一口酒,冷笑道:「李彥仙不過雕蟲小技,欲以虛兵引我上鉤?待各部回防,便可一舉圍剿中條山賊軍!」
帳外,親兵衛隊仍在巡邏,他們見五路兵馬已出,并未意識到危險逼近。然而,就在這時,一抹黑影自夜色中疾掠而至,緊接著,一柄長槍破空而來!
「噗!」
槍刃穿透金軍親兵的喉嚨,鮮血噴灑在夜幕之下,哨聲尚未傳出便已被無聲地抹殺。緊接著,黑暗中數百道身影宛如鬼魅般沖殺而出。
「殺——!」
楊再興一馬當先,揮舞長槍,宛如狂風卷落葉,瞬間撕裂金軍防線!少華山義軍緊隨其后,如虎入羊群,直撲完顏婁室大帳!
驚呼聲、慘叫聲在黑夜中驟然炸裂,鑲黑旗親兵倉促迎戰,然而面對這支悍不畏死的義軍,他們節節敗退,鮮血飛濺。
完顏婁室猛然起身,臉色驟變,他如何也沒想到,李彥仙竟還藏著一支生力軍!楊字旗號,他完全不記得陜州宋軍有什么姓楊的人物。
「來人!」他怒吼道,「速調回各部!」
然而,傳令兵剛剛踏出大帳,便被一支利箭洞穿喉嚨,撲倒在地。
完顏婁室心知大勢不妙,抽出腰間佩刀,大吼道:「全軍死戰!殺盡宋賊!」
楊再興目光如炬,直盯完顏婁室所在的大帳。他長槍橫掃,一路殺入帳前,擋在面前的金軍親兵紛紛倒地。
完顏婁室眼見楊再興已殺至眼前,怒喝一聲,親自提刀迎戰!
兩軍激戰于中軍大帳前,火光映紅夜色,喊殺震天動地!
這一夜,楊再興率少華山義軍,正要與完顏婁室決一死戰!
完顏婁室的佩刀擋下楊再興一槍,卻被震得虎口開裂,他再退一步,竟生出一絲恐懼。然而,楊再興槍勢如狂風驟雨,未待完顏婁室喘息,寒光再起!
「噗——」
一槍正中完顏婁室胸膛!
這位南征北戰的鑲黑旗主瞪大雙眼,似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死在一個漢人山賊之手。他口中溢出鮮血,嘶啞著試圖再舉刀,但身體已不聽使喚,重重倒下。
周圍的金軍親兵見主帥殞命,紛紛驚恐后退,一時間,鑲黑旗大營竟然出現了混亂!
楊再興猛然拔出長槍,鮮血順槍尖飛濺,他厲聲喝道:「完顏婁室已死!金狗無首,殺出重圍!」
四百余名少華山義軍氣勢大振,高呼殺聲震天,宛如洪流般沖入金軍陣列,直取生路。
然而,金軍的大營并未徹底崩潰。就在楊再興率軍向外突圍之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面破碎的黑色戰旗出現在夜幕下,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怒吼:「殺——!」
完顏活女已然全殲李岳部宋軍率領一固山(萬人)大軍已然歸營,遠遠便見父王倒在血泊之中,黑色大纛折斷,那一刻,他雙目赤紅,心頭的怒火幾乎將他焚燒殆盡!
「姓楊的!今日不殺你,我誓不為人!」
完顏活女一聲令下,萬余鑲黑旗精銳如怒潮般涌來,瞬間將楊再興等人團團圍住!
四百少華山好漢,驟然陷入萬軍包圍!
楊再興目光如炬,絲毫不懼,冷笑道:「俺殺了你父王,你還想給他陪葬不成?」
話音未落,他率先策馬沖殺,槍芒如電,瞬間挑翻數名金軍!少華山義軍雖寡敵眾,但人人抱定必死之志,竟硬生生撕開金軍數道防線!
然而,金軍人馬眾多,陣列層層疊疊,義軍每向前殺出一步,便有數人倒下。
完顏活女見楊再興勇不可當,親自縱馬揮刀殺來!
二人戰馬相交,刀槍碰撞,火星四濺!
楊再興雖英勇無雙,但面對完顏活女的瘋狂攻勢,也感到一絲吃力。此刻,少華山義軍已傷亡過半,戰局越來越不利!
李彥仙率后援趕來,見局勢危急,大聲疾呼:「再興!速退!」
楊再興望向四周,已無全勝之機,眼中掠過一抹不甘,卻還是咬牙一聲令下:「弟兄們,隨俺突圍!」
義軍聽令,拼死向東殺去,完顏活女怒吼道:「全軍圍剿!一個不留!」
金軍緊追不舍,血戰再起!
這一戰,楊再興能否殺出重圍,已是生死一線!
殘存的少華山義軍早已殺紅了眼,他們雖已筋疲力盡,但仍高舉兵刃,與金軍死戰到底!
「殺——!」
刀槍交錯,血濺三尺!楊再興長槍如蛟龍出海,直刺敵陣,每一槍皆帶走一條性命!然而,鑲黑旗的金兵已如潮水般淹沒了他們!
李彥仙率領援軍趕至,卻也無法突破金軍的包圍!
楊再興猛然一槍挑翻一名金軍將領,鮮血噴灑在他滿是戰痕的盔甲上。然而,四周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他的戰馬早已陣亡,身上多處刀傷,鮮血浸透衣甲。
「史大哥……」楊再興目眥欲裂,他無法想象史斌歸來時,面對這片尸橫遍野的戰場,會是何等痛心。
完顏活女一刀劈落,楊再興側身躲過,槍出如龍,直取完顏活女咽喉!完顏活女大驚,急忙回刀格擋,楊再興借勢躍開,鮮血順著額角流下,他喘息沉重,知道自己再不突圍就要死在這里!
他一咬牙,拼盡最后的氣力,揮槍殺開一條血路,硬生生突破了金軍的包圍!
「攔住他!」完顏活女咆哮,但剩下的二十幾個少華山兄弟死戰不退,硬是為楊再興爭取了片刻時間!
楊再興強忍傷痛,翻身奪馬,一鞭抽下,戰馬嘶鳴,向著東南方向狂奔而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連夜疾馳,楊再興傷口撕裂,血水浸透甲胄,然他不敢停留,直到身后已無金軍追兵,方才脫力墜馬,滾落在山坡上。
他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這片大山連綿起伏,云霧繚繞,隱隱可聞野獸嚎叫。
楊再興掙扎著爬起,扶著樹干大口喘息,心中卻是沉重無比。
他無法回中條山,他無法面對史斌……
「史大哥……對不住了……」
夜風吹過,楊再興滿身血污,獨自站在熊耳山的密林之中,眼神卻依舊熾烈——他不會死,他還要殺金狗,還要為死去的兄弟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