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年二月初六正是春分日,寒冬已過,春風拂面,大江的冰凌早已消融,波光粼粼間,南岸的潤州碼頭早已人聲鼎沸。上百艘大小船只整齊排列,甲板上站滿了整裝待發的揚州軍,岸邊則是數以萬計的百姓,他們攜家帶口,挑著行囊,牽著牛羊,推著載滿農具與種子的車輦,等候著渡江的號令。
齊志行策馬立于高處,目光深遠地望著對岸——那片他們曾經流血抵抗,最終不得不撤離的故土,如今終于到了回歸之時。
「諸君!」他高聲道,目光掃過臺下的軍士與百姓,聲音中帶著激昂與深沉,「這大半年來,我們在南岸重整旗鼓,修養生息,但今日,我們終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這一聲話音剛落,整座碼頭頓時沸騰,百姓們熱淚盈眶,軍士們振臂高呼,號角聲隨之響起。
三萬揚州軍率先登船,他們身著全新的明國軍制鎧甲,步伐整齊,盔甲與武器在陽光下閃耀著寒光。他們是去年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如今再次踏上故土,他們不僅是家園的守護者,更是揚州未來的基石。
當第一艘船靠上揚州碼頭時,齊志行第一個跳下船,戰靴踏上這片久違的土地,心頭百感交集。身后的士兵迅速展開行動,沿著大運河布防,百姓們則陸續上岸,望著眼前的殘垣斷壁,許多人泣不成聲。
但哀傷沒有持續太久,所有人都明白,此刻不是沉溺于往日苦難的時候,而是重建未來的時候!
「分田——!」負責民政的官員們站在高臺上,宣讀著新的《田稅法》——這片土地曾被金人燒殺搶掠,但現在,它將重新回到耕者手中。每戶百姓依據人口、勞力重新劃分田地,并在土地上插下明國的地契旗幟,標志著新的秩序與新生的希望。
「下種!」號令一下,百姓們紛紛拿起鋤頭,扶犁的扶犁,撒種的撒種,牛犁翻開久未耕作的土地,黑色的泥土泛起潮潤的光澤,仿佛在迎接新生的希望。
與此同時,在江口大運河邊,曾經的繁華市場如今也開始重建。去年逃亡的商賈們紛紛回到故地,他們搭建起木棚,掛上久違的招牌,碼頭邊的貨船開始卸貨,南北的貨物重新流通。
「粳米——新米!」
「杭州的明錦!」
「湖州的茶葉,誰要?」
商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過往的行人帶著歡笑和忙碌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往日的盛世。官府派出的稅吏開始登記商戶,為市場提供保障,而揚州軍的巡邏隊則在街道間穿行,確保治安。
這一天,春風拂過江北大地,揚州重獲新生。
當夜,齊志行站在揚州城頭,眺望著更北方的土地——金軍的「遷界處」。那里仍然是一片荒蕪,金軍的崗哨與烽火臺隱約可見,戰爭的陰影尚未散去。
「揚州復歸,但這僅僅是開始。」他低聲道,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等候首相歸來,北伐的戰鼓,很快就要敲響了……」
揚州,北望金境。殘冬褪去,城頭的旗幟迎風獵獵作響,揚州城內外一片繁忙。距十五萬揚州百姓重返故土已過去三日,田地已開墾,運河市場恢復,而此刻,揚州已不只是重建的家園,更是即將揮師北上的前進基地。
二月初七,金陵的第一師率先渡江。師長俞道安親自押陣,率領兩萬主力抵達揚州城外的大營。他們剛剛經歷過東南的海防戰事,部隊整飭,槍械火炮齊全,尤其是舟山近衛團特訓出的精銳炮兵營隨軍而來,帶來了新式二十斤重的「龍嘯炮」。
「龍嘯炮」是舟山軍工坊最新研制的重型火炮,火藥裝藥改進,炮管更長,射程遠超以往,配合「千步連弩」,可形成高低錯落的交叉火力,遠遠壓制對手。
二月初八,泰州的第五師也趕到揚州,管仲孫率領一萬五千兵馬入城,這支部隊最初是北伐后編成的江北地方軍,后經擴編,如今戰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隨著兩師會合,揚州駐軍瞬間突破五萬之眾,城外大營旌旗遮天,軍號聲此起彼伏,軍士們在演武場列隊操演,戰馬嘶鳴,鐵甲森然,遠遠望去,殺氣騰騰。
左彬一直呆在揚州,等待著明國的最終決策。如今大軍云集,他已意識到這次北伐絕非單純的援救,而是明國早有籌謀的大戰略之一。
「趙鎮撫使堅守楚州一年之久,雖為宋軍,但他若戰死,金軍必趁勢南下,屆時連揚州也不得安寧。」左彬對俞道安、管仲孫等人拱手說道,言辭懇切。
「趙立去年孤軍作戰,如今卻可堂堂正正地成為北伐先鋒。」俞道安微微一笑,意味深長,「不過趙立是否愿意接受明軍援助,尚未可知。」
左彬聞言一怔,他當然明白,趙立畢竟是南宋官員,即便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也未必能接受明軍的幫助,何況趙立此前還與明教有仇。
二月初九清晨,長江之上,戰艦破霧而來。
一支龐大的艦隊緩緩駛入揚州城外的江面,舟山的旗號迎風招展。艦隊正中,一艘巨艦高高聳立,甲板上站著一人,錦袍披風,烏發在江風中輕揚,目光沉穩而銳利——明國首相,方夢華。
隨著戰艦靠岸,甲板上少年身影迅速行動,他們個個身著灰藍色的訓練服,腰間掛著短劍,肩上背著火銃,年紀雖輕,卻紀律嚴明。
他們是舟山少年神機營第二期學員,來自東海道、北海道的少年精英,專門接受熱武器化的陸戰訓練,如今隨軍北上,首次踏入實戰。
方夢華與石生、俞道安、管仲孫等人會合,第一時間進入揚州城大營。她的目光掃過軍帳內的諸位將領,緩緩說道:「北伐之戰,不僅是為了楚州,更是為了打通大運河北上的通道。若揚州不北進,金人隨時可以重整旗鼓,再次南下。」
眾人紛紛點頭。
方夢華看向左彬,鄭重道:「你隨我北上,親自去楚州見趙立,無論如何,讓他撐到我們抵達。」
左彬抱拳領命,心頭激蕩——他已察覺,這場北伐,絕非只是一次援救,而是明國全面收取兩淮的開端。
舟山軍近衛團與少年神機營踏上揚州的土地,短暫整頓后,在江畔列陣。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長江之濱卻已是旌旗漫天,盔甲映日生輝。左彬站在揚州城外的土丘上,目光凝重地望向那支從戰艦上下來的精銳之師。
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短短瞬間便站成了一道橫平豎直的方陣,行列間距分毫不差。每名士卒手中的鳥銃都裝上了三棱刺刀,寒光森然,銃管烏亮,顯然是精良鍛造,完全不是那些毛糙的宋軍突火槍可比。
「這……竟是一支純火器部隊?」左彬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不僅如此,隨著舟山軍的輜重車隊駛入軍營,左彬又看到了上百門嶄新的野戰臼炮,排列在馬車上,炮管短而厚重,炮口內壁泛著冷光,一眼便知鑄造精密,遠非金國工匠胡亂鍛出的「牛皮炮」可比。
這一刻,左彬心中竟生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
「金虜占據北方,明教占據江南,二者皆有火器,而大宋……」
他回想起過去一年間在楚州的苦戰。趙立手下的宋軍,雖號稱精銳,卻不過是些刀槍盾牌的冷兵器部隊,在金軍的壓制下只能拼死肉搏。宋軍的戰法還是幾十年來的老一套,而金人和明軍已經換了天地。
左彬忽然意識到,自己和趙立縱然勇武過人,但在這場時代的碾壓下,哪怕是千軍萬馬中的萬人敵猛將,也不過是江潮中的一粒殘沙。
他心頭劇震,一股難言的苦澀涌上心頭。
「大宋……還能撐多久?」
他忽然想起趙立那雙通紅的眼睛。那位鎮撫使苦撐楚州一年,眼看著城中糧盡,城外援絕,數萬兄弟戰死沙場,尸骨填滿護城河。可就算如此,趙立依然沒有投降,依然在等,等著那本不該存在的奇跡發生。
而現在,那個奇跡真的來了嗎?
左彬深吸一口氣,收回復雜的思緒,轉身朝大營走去。無論如何,他要親眼看看——這個掌握新火器的明教首相,究竟要如何改寫這場天下大勢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