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四月十二,楚州城外,完顏昌負手而立,站在營帳前,冷眼望著遠方城頭的燈火。楚州堅守至今,已是奇跡。他原本以為,只要繼續圍困,城中宋軍遲早彈盡糧絕,屆時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將其收入囊中。
然而,形勢急轉直下。
承州失守,運河被明軍打通。鹽城的蒲察鶻拔魯全軍覆沒,三萬金軍盡皆折損。楚州的南方與東面皆已不再安全。
最要命的是,他手下那些早早剃發降金的偽齊軍已開始騷動不安。趙瓊死守寶應縣已經戰死,但誰敢保證楚州的趙立不會出城給自己來個中心開花?
完顏昌臉色陰沉。
「主子。」一名親兵匆匆而入,低聲道,「探子來報,鹽城戰事已定,明軍由方夢華親自指揮,用不足萬人的火銃、火炮與鐵甲方陣全殲鶻拔魯大軍。」
「廢話。」完顏昌冷冷打斷,「本王豈會不知?」
「……還有一事。」親兵吞了口唾沫,戰戰兢兢道,「明軍主力已經出寶應縣向北推進,下一步目標,很可能是楚州。」
帳內頓時一片寂靜。
幾名猛安詳穩面面相覷,臉色微變。完顏昌掃了他們一眼,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冷笑道:「你們怕了嗎?」
「奴才不敢!」眾人連忙抱拳,低頭不敢直視。
完顏昌冷哼一聲,目光望向遠方:「楚州事不可為。」
「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全軍拔營北撤。」
趙立一身盔甲,負手站在城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遠方金軍大營的燈火。過去一年多,他在這里與金軍血戰無數次。無論攻城還是突圍,皆未能徹底扭轉戰局。
但今夜,一切都不同了。
金軍在撤退。
趙立眼神微微一凝,拳頭握緊,低聲道:「終于撐到這一天了。」
「鎮撫使。」萬五快步走來,語氣中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斥候已探明,金狗已經開始悄然收拾輜重,似乎準備連夜撤退。」
趙立微微點頭,冷笑道:「撻懶這老賊倒是聰明,知道明賊來了便不戀戰。」
萬五低聲道:「鎮撫使,我們是否出兵追擊?」
趙立沉思片刻,忽然問道:「明賊如今在哪?」
「斥候回報,方妖女已率大軍北上,目前正在鹽城一帶整軍。」
趙立眉頭微皺,目光復雜地看向南方。
這明教,他不久前曾與之交過手——那一戰,他圍剿山陽漕幫,殺了不少明教的水軍兄弟,與明軍結下梁子。如今形勢逆轉,若是明軍興師問罪,他該如何自處?
趙立沉吟片刻,緩緩道:「俺們先不急著追。」
萬五微微一愣:「鎮撫使的意思是……?」
趙立的目光銳利而幽深:「讓撻懶先滾。」
萬五恍然大悟,低聲道:「屬下明白。」
趙立冷笑道:「等金軍撤走之后,俺們再決定下一步。」
「傳令下去,全軍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若明賊來,俺們再見機行事。」
完顏昌的金軍悄然撤離,浩浩蕩蕩向北而去。
趙立站在城頭,目送他們離開,目光漸漸變得深邃。他知道,金軍撤走之后,楚州便不再是被圍之城。
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面對明軍,他又該何去何從?
這一戰,才剛剛開始。
戰鼓低沉,旌旗獵獵,明軍的火炮已經在楚州城外布置完畢,炮口直指滿目瘡痍的城墻。方夢華策馬立于高處,望著這座被圍困了一年之久的孤城。
城頭,趙立披甲而立,臉色如鐵,死死盯著遠方明軍的陣列。他知道,今日之戰,已再無回旋余地。
左彬快步登上城頭,單膝跪地:「鎮撫使,我回來了。」
趙立的目光沒有從方夢華的陣營上移開,聲音低沉:「明賊讓你帶什么話?」
左彬深吸一口氣,鄭重說道:「首相只讓我帶回兩句話——明國絕不會如金軍一般屠戮楚州百姓;無論趙鎮撫如何武勇,哪怕項王面對燧發火銃也與眾生無異。」
趙立冷笑:「放屁!」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左彬:「她真這么說?」
左彬低頭:「屬下不敢妄言。」
「她倒是自信。」趙立怒極反笑,盯著方夢華的方向,冷聲道,「難道她就不怕俺拼死突圍,與她一戰?」
左彬抬頭,目光堅定:「鎮撫使,屬下以性命擔保,明軍不是金軍。他們從未燒殺搶掠,而是立憲建國,治理江南。而撻懶放在城東蒲察鶻拔魯那三萬金狗,被方首相帶的這支不足萬人的火器軍半日全滅,連撻懶的大軍都直接嚇走了。」
趙立眉頭緊鎖,拳頭握緊。他知道左彬不會騙他,但……讓他就此投降,他咽不下這口氣。
城下,聞人杰和關弼已等得不耐煩,催促道:「大當家,何必再等?趙立那廝頑固不化,殺了左彬,直接攻城便是!」
方夢華卻神色淡然,輕輕搖頭:「不急。」
她看向楚州城頭,趙立還站在那里,沒退一步。這個男人,她知道他是怎樣的性情。越是逼迫,他越不會低頭。
「鳴炮三聲。」方夢華輕輕揚起手。
炮聲轟然震天,城墻上的碎石簌簌掉落,楚州百姓驚恐地躲入屋舍。
趙立死死攥緊拳頭。
他終于意識到,這一次,城已守不住了。
左彬目光復雜,低聲道:「鎮撫使,若是拼死一戰,城破之日,百姓何辜?」
趙立閉上眼,沉默良久。
許久,他睜開眼,眼底燃燒的烈焰已漸漸熄滅。
「傳令下去。」趙立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開城。」
楚州城門緩緩開啟,沉重的木閘發出吱呀聲,仿佛在訴說這一年多來的苦戰與堅守。趙立身披鐵甲,騎馬走在最前,身后是他一手帶出的楚州宋軍。這支人馬經歷了最殘酷的圍城戰,饑餓、疾病、箭雨、沖陣,幾乎每個人的鎧甲上都刻滿了刀痕,每匹戰馬都消瘦得肋骨突出。
此刻,他們終于得以走出這座城池,去迎接另一場戰斗——但那將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戰場。
趙立率部出城,目光復雜地看著整齊列陣的明軍。他未曾想到,自己戎馬一生,如今卻要在金軍尚未攻破城池之時,主動放棄。
但他更未曾想到,明軍不僅未趁勢削弱楚州宋軍,反倒為他們送來數千匹戰馬,還給了他們新的目標——商丘。
城外,整齊列陣的明軍靜靜地等待著。隊伍最前方,方夢華一身戎裝,負手而立。她的目光落在趙立身上,神色復雜。
趙立勒住戰馬,沉聲問道:「妳為什么要幫我?」
方夢華淡然一笑:「我是在幫商丘。」
「商丘……」趙立站在點將臺上,望向北方,喃喃重復著這個地名。
那是趙宋皇室的起家之地,是如今北方最后的一塊宋土。
若再不救援,劉豫失去耐心,凌唐佐就會死,宋南京商丘就會陷落,知府凌唐佐一直在敷衍劉豫拖延投降偽齊的時間,而洛陽和開封已經殘破,劉豫希望和平接收一座宋朝京城更有面子。
他轉頭看向方夢華,這個女子從容不迫,仿佛早已料定他的決定。
趙立冷哼一聲:「那妳大可不必贈我們戰馬。」
「若不是你們楚州宋軍死戰一年,拖住了大量南下的金軍,本座在揚州那時面對的將是加倍、三倍、甚至五倍的金兵。」方夢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鄭重,「若沒有楚州,便不會有揚州。若沒有揚州,今日的明國便無從談起。」
趙立聞言一震,盯著她看了許久,才緩緩道:「所以,明國欠俺一份情?」
「沒錯。」方夢華坦然承認。
她繼續道:「今日送你們一條活路,戰馬、糧草、沿途支援,能給的我都給了。至于你們能否救下商丘,就看你趙將軍的本事。」
趙立沉默片刻,隨即朗聲道:「好,今日妳欠俺一份情,日后若有機會,俺趙立必還!」
楚州正式交接,明軍進駐,楚州宋軍出城北上。
這支騎軍雖經歷苦戰,仍舊甲胄鮮明,旌旗未倒,哪怕是踏上流亡之路,依舊保持著大宋軍人的最后尊嚴。
方夢華站在城頭,靜靜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左彬低聲道:「首相,趙鎮撫終究還是走了。」
方夢華輕輕一笑:「他終究是那個南宋虓虎。」
聞人杰冷哼:「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直接攻城,殺了他干脆!」
方夢華反問,「沒有楚州的堅守,就沒有揚州的勝利,沒有揚州的勝利,江南早已覆亡。今日,我們得到了楚州,但別忘了,他也曾替我們擋住過滅頂之災。」
她目光遙望北方,緩緩道:「如今,這份人情還上了。接下來,就看他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