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元年六月,江陵行在大堂之上,氣氛沉重,群臣各懷心思,言辭間不免激烈爭論。
「混賬!」禮部尚書汪藻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怒目掃過堂下眾臣,「本以為孔彥舟雖是叛賊,然其人殘忍寡義,剿匪必有成效,故而借用其兵。誰曾想他竟行事如此草率!鐘相雖亡,然荊南洞庭反賊非但未滅,反倒趁勢大漲!」
他轉向主位上的趙構,滿面憤然:「陛下,今日我朝之危,皆因此賊貪功急進所致!」
趙構端坐御座,神情陰沉未發一言。
戶部尚書朱勝非皺眉道:「汪公,此言差矣??讖┲垭m非我宋臣,但終究助我誅除鐘相,不能盡責歸咎于他。實則,乃是偽齊撤兵,致使我軍孤懸敵境,方才鎩羽而歸?!?/p>
「哼!」兵部侍郎張燾冷笑一聲,「何至于此?孔彥舟本可穩步推進,徐圖攻破洞庭湖賊巢,但他急于邀功,僅斬鐘相便撤軍不顧,使我軍陷于絕境。這一敗,荊南五州皆落敵手,豈非他之過?」
「可如今,議和更難了?!褂邑┫鄥晤U浩皺眉道,「當初,我等擬與金國緩和,便是假意剿匪,以示誠意。但現今非但未能鞏固荊南,反使楚賊坐大,金國定會乘勢加重議和條件!」
趙構終于開口,語氣低沉:「議和之事,金使近日催促日急,已有意索取荊湖財賦之地,更欲令朕親赴金營稱臣。然今荊南失陷,局勢愈加不利,諸公以為,該當如何?」
群臣面面相覷,皆覺此事棘手。
樞密使李回沉吟道:「如今之計,唯有設法恢復荊南局勢,方可在談判桌上有所籌碼。臣以為,不如另行招募湘西、川東義軍,由荊湖南北路安撫使張俊督戰,重奪荊南?!?/p>
「張???」汪藻搖頭,「他在潭州久戰未克,如何再擔重任?」
呂頤浩卻道:「可先以招撫之策,曉以大義。若楊幺知順,封官賜爵,或可借之與金周旋。」
張燾冷哼:「楊幺不過湖盜,如何可信?更何況,他斬我官軍,復立國號,自號‘齊天大圣’,這等狂妄之徒,豈肯歸降?」
「若不降,便滅之!」汪藻沉聲道。
趙構眉頭緊鎖:「若招降不成,再戰無疑。只是,如今兵力不足,江淮防線又不可空虛,如何調兵?」
眾臣皆默然。
良久,李回嘆道:「陛下,恐怕,此番議和,已非我等所能掌控?!?/p>
趙構臉色陰沉,攥緊了扶手,目光中隱隱透出幾分惶恐。
堂上諸臣激烈爭論,氣氛劍拔弩張。面對荊南盡失、金國逼和、明國虎視眈眈的危局,群臣各執己見,主戰、主和派相互攻訐,難有定論。
汪伯彥負手而立,沉聲道:「如今之勢,我朝三面受敵,金、明、楚三方皆對我不利。荊南之失,意味著洞庭賊寇羽翼已成,若聽之任之,恐將成為第二個方臘!然則,我宋兵力有限,難以兩線作戰。唯一之策,便是‘聯虜平寇’,借金軍之力,共同剿滅洞庭湖之賊。」
此言一出,堂上頓時嘩然。
兵部尚書張燾怒道:「汪公所言何等荒謬!金人狼子野心,我朝屢遭其辱,如今不思報仇,反欲與之為伍?!」
「張尚書!」汪伯彥冷冷反問,「你方才言金人狼子野心,然則明國便是仁義之師乎?方妖女立國金陵,開國之初便拒絕奉我為正統,現更謀江淮之地,聲稱‘大明’而以‘宋’為敵。倘若荊南洞庭賊寇與之連成一氣,東西呼應,則我江南社稷,危矣!」
言畢,他目光轉向趙構,鄭重道:「陛下,金國雖為夷狄,但目前情勢危急,明楚二寇才是心腹大患。若我等能暫時以金國為盟,共同剿滅湖匪楊幺,則金人必不敢輕易南下,而明國在江東亦難以對我造成威脅。此乃緩兵之計,亦是保江山之計?!?/p>
趙構沉吟不語,堂下眾臣議論紛紛。
此時,秦檜緩步上前,拱手道:「汪相之策,確有可行之處。然則,金人未必肯無償出兵,反欲趁機逼迫我朝讓步。此番議和,金人不僅索地,還欲行冊封之辱,以陛下為‘鑲綠旗主’,賜姓完顏。此等侮辱,絕不可受?!?/p>
聽到此處,眾臣更是群情激憤,御史中丞何鑄厲聲道:「此乃亡國之辱!若陛下受封‘鑲綠旗主’,我宋室何顏面立于天下?!」
「正是如此。」秦檜淡然道,「但既然金人索地,我朝亦可借機調整議和條件。」
他環視群臣,語氣低沉:「諸公皆知,如今我朝腹背受敵,金、明、楚三方,環伺而動。我朝最大的隱患,在于江南西路,與明國相鄰。一旦戰事起,江南難保。倘若將江南西路讓與金國,既能換取撤銷冊封之辱,又可借金軍阻隔明、楚二賊,使其難以呼應。」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嘩然。
張燾拍案而起:「荒唐!江南西路乃我朝命脈,糧倉所在,豈能拱手讓與金賊?!」
汪藻亦冷笑:「秦丞相此言,未免太過迂腐。江南西路若失,我朝江南半壁盡皆危矣!」
秦檜不慌不忙,淡然道:「張尚書,汪公,請細思三國之事。當年孫權借荊州于昭烈先主,使東吳暫時無虞;而后昭烈先主占據漢中,反使曹操不得南進。如今我朝荊湖之地,金人垂涎,明國亦虎視。我等若讓出江南西路,表面上是喪失一地,實則是讓明國只與金人接壤跟大宋脫離接觸,讓他們彼此牽制?!?/p>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更何況,我等尚可暗中施策,挑撥金、明二國之矛盾,使其互相忌憚。屆時,我朝既無金人威脅,又免明楚連橫之禍,豈非上策?」
趙構微微皺眉,緩緩點頭:「秦相所言,確有道理。」
張燾臉色鐵青,厲聲道:「此等賣國之計,豈能行之?!秦檜!你莫不是想將大宋江山,拱手獻于金人?」
汪藻亦憤怒道:「今日讓出江南西路,明日金人索取江陵,后日豈非要逼陛下北上親迎?!此等退讓,何時方休?」
朝堂之上,主戰派群情激憤,甚至有人當堂拔劍怒斥秦檜賣國。
然而,秦檜神色淡然,拱手說道:「諸公若有更好的計策,不妨拿出來。若非如此,便請諸公深思:究竟是暫時的讓步以存國,還是死戰到底,置江南于不顧?」
趙構沉吟片刻,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目光在秦檜與汪伯彥之間游移,最終緩緩道:「秦相之策,朕尚需思量。但眼下之局,確已不容樂觀,諸卿亦需謹慎應對。」
眾臣聞言,雖有人仍憤怒不已,但也有人陷入沉思。
此時,江陵宮城之外,江水翻涌不定。風雨飄搖的大宋,似乎正迎來新的抉擇時刻。
金人與明國,究竟孰敵孰友?江南西路,究竟該守該棄?江陵朝廷,面臨著建炎以來最艱難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