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宮城深處。
散朝之后,趙構并未即刻休息,而是遣退左右,獨召秦檜入內詳談。燈火微晃,映照著御案上的山川輿圖,江淮、荊湖、巴蜀皆清晰可見。
趙構緩緩開口:「秦卿,方才朝議之事,朕深感憂慮。金人得寸進尺,若不以謀應之,我朝遲早受制于人。朕一直在思索,若要真正立于不敗之地,或許該考慮遷都蜀中。」
秦檜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地圖上,道:「陛下圣慮深遠。實則金人之所以敢提如此苛刻之議,正因他們自當陽直逼江陵,已可直接威脅陛下安危。若陛下不在江陵,則縱然金軍南下,也不過困守荊湖亂賊環伺,難有大用。」
趙構撫案沉思:「確實如此。朕自靖康之難南渡至今,始終受金虜威脅,若能避其鋒芒,徐圖長遠,未必不能守住江山。」
秦檜拱手,沉聲道:「陛下明鑒。從金人所提‘冊封江南國主’一事來看,他們并無徹底吞并南地之意,反而只欲我朝俯首稱臣。然而,這也恰恰證明了一點——金人志在北地,南方山河廣闊,民風復雜,水網縱橫,難以久守。他們若能滅了偽明,江浙膏腴之地,終究還是要回歸大宋。」
趙構聽罷,臉上隱隱露出一絲喜色:「此話當真?」
秦檜點頭:「微臣以為,金人若有能力坐穩中原,又何必多費心力南下?何況南地民情異于北地,方夢華的明國雖為新立,但其政策施行之迅捷,已非尋常割據可比。金人縱然攻取江南,也難以有效統治。故此,陛下只需退守蜀中,在漢中、荊北各留一支精銳軍團扼守咽喉,‘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金軍南下所耗甚巨,山地戰斗力亦大為削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一口氣打進來。如此,我朝已然立于不敗之地。」
趙構目光炯炯,沉吟道:「若如此,則金人也無法再用亡國之威相逼,屆時議和之時,他們也不得不作出讓步。」
秦檜微微一笑,繼續道:「正是如此。一旦陛下退居蜀中,我朝便可坐觀金虜、明國、楚寇三方互斗,以待天下有變。待其相互消耗,我朝再擇機出擊,重奪江南。」
趙構捻須而笑:「此策頗有當年隆中對之風,卿果真是朕之孔明!」
秦檜聽聞趙構此言,拱手謙遜道:「陛下謬贊。然則,臣還有一策,事關蜀地安危,尤需陛下慎重。」
趙構目光一凝:「卿且道來。」
秦檜正色道:「此番鐘相之亂,使荊南士紳幾乎盡滅,而此前江東流民涌入荊湖,更因明國政策寬仁,使荊南百姓對我朝統治愈加離心。長此以往,荊湖之地難以穩固。而今我朝決定退守蜀中,則必然要確保巴蜀之地不受蠱惑。故臣以為,蜀中必須嚴格控制人口出入,不得輕易放任流民遷入,亦不得使明國之言論風氣蔓延入蜀,以免影響根基。」
趙構神色凝重,緩緩點頭:「秦卿所慮甚是。蜀中乃我朝最后屏障,若連此地都為明國所惑,則我大宋基業危矣。」
秦檜低聲道:「故此,陛下當即刻令沿江設關,嚴查流民動向,并嚴禁明國書籍、文牘流入蜀地。同時,密令各地官吏加強控制,以免明國思想滲透。如此,才能確保蜀地長治久安。」
趙構起身,望向窗外夜色,沉聲道:「秦卿之策,朕已深思熟慮。即刻起,著令戶部、兵部籌備遷都事宜,同時嚴令蜀中各州府戒備,確保不受蠱惑。」
秦檜拱手:「陛下英明。」
夜已深沉,趙構依然未曾歇息。他負手踱步于殿中,眉頭微蹙,思緒紛亂。燭火映照著御案上的輿圖,陜甘、荊湖、巴蜀盡在眼前,而每一個疆域背后,都隱藏著潛在的危機。
他緩緩轉身,看向對面的秦檜:「秦卿,朕與卿先前所論,至今仍不得釋懷。你我皆知,大宋今日困境,不獨在于外患,更在于內憂。」
秦檜微微一笑,低聲道:「陛下圣明。金虜雖強,但究其根本,南侵之心未必如表面上那般堅定。他們志在中原,南方對他們而言,終究是難以長久統治之地。而真正威脅陛下江山的,卻并非金人,而是眼下我朝軍中漸生之隱患。」
趙構點頭:「正是如此。昔年唐末藩鎮跋扈,五代群雄割據,歷經數百年戰亂,好不容易才由太祖皇考以鐵腕降伏,如今在外敵壓迫下,卻似有死灰復燃之勢。此風若長,豈非自毀長城?」
秦檜上前一步,指向輿圖中的陜甘之地:「陛下,和尚原之戰后,吳玠所部擊退金軍,威望大盛。然而,陜西五路淪陷,金人剃發易服之政,使得大量漢人青壯流民無處可歸,紛紛投奔吳玠。吳玠以對金作戰之名將其武裝,短短時日間,已然形成一方軍閥。」
趙構冷哼一聲:「西軍素以驍勇善戰著稱,然其根基深植于北地,豈肯久居南朝之下?吳玠如今自領大軍,威震陜南,倘若朝廷不能有效掌控,待金虜稍緩,吳玠之兵是否仍聽命于朕,殊未可知!」
秦檜拱手:「陛下所慮甚是。此地一旦養成尾大不掉之勢,他日未必不會尾據自重。故而,議和乃當務之急,唯有借金人之力,使陜西戰事緩和,方能遏制吳玠擴張。」
趙構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荊湖之地:「不僅是吳玠,岳飛亦不可不察。」
秦檜點頭:「岳家軍素來軍紀嚴明,戰力超群,與劉光世、張俊諸軍藏污納垢相比,確是一股獨特的清流。然陛下,岳飛雖忠誠不二,但軍中將士皆是戰功累累之人,若朝廷不給他們戰斗的機會,他們將會如何?」
趙構冷然道:「他們便會去創造戰斗的機會。」
秦檜低聲道:「陛下深慮。岳家軍本以野戰精銳著稱,與劉光世、張俊那些收編盜匪的部隊不同,人數不多,卻戰力強橫。然近日,竟有北地綠林豪杰千里投奔岳飛——梁興便是最好的例子。此人本為北方義軍首領,如今竟愿意放下自主權,歸附岳家軍,這說明什么?」
趙構沉吟道:「他岳鵬舉之名,已然深入北地士人和綠林之心。」
秦檜點頭:「陛下圣明。岳飛本人縱然忠誠,但軍心可不見得皆如其人。若此風不加遏制,朝廷如何掌控局勢?」
趙構目光幽深:「太祖皇考立國以來,最忌諱的,便是軍功將領尾大不掉。岳飛此時此刻或可為國效力,然再過十年,二十年,若朝廷不能掌握兵權,終有一日,他是否仍舊聽命于朕?」
秦檜微微一笑,語氣愈加低緩:「陛下所慮,臣正欲言。昔年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正是因唐末藩鎮之禍不復重演。然今時不同往日,岳飛、吳玠、韓世忠皆為當世名將,若非外敵壓迫,恐怕早已生變。此刻,我朝雖處危局,然若稍有緩和,便需防范軍權旁落。若金軍暫緩南侵,則吳玠、岳飛無戰可打,廟堂仍握主導權;若戰事持續,立功者眾,主戰派得勢,陛下何以自安?」
趙構緩緩點頭,語氣堅定:「所以,朕才堅持議和。」
趙構目光投向輿圖之上,手指落在漢中、鄂州、巴東、閬中等地,道:「若議和成功,朕便可令吳玠守漢中,岳飛駐鄂州,韓世忠駐巴東、閬中機動馳援兩線,而以張俊、劉光世等人為掣肘。如此一來,吳玠與岳飛彼此隔絕,韓世忠亦無法獨大,而張、劉二人雖然軍紀不如岳飛,然其根基皆在朝堂之上,朕可任意調遣。」
秦檜拱手稱贊:「陛下高見!此法既能使戰將各有掣肘,又能防止一方獨大。且若議和,金人亦不會急于再戰,陛下便可趁此時機安定巴蜀,休養生息。」
趙構瞇起眼睛,語氣冷冽:「如此,蜀中便可隔絕戰火,重現太平盛世。」
秦檜微笑:「正是。只要議和達成,我朝便能以蜀中為根基,徐圖天下。金虜再如何強橫,終究會因內部分裂而衰弱;而明國雖暫時強勢,但新政推行不過數年,未必能持久。只要我們穩住局勢,等待時機,終有一日,江山仍歸趙氏。」
趙構緩緩起身,望著夜色中的江陵,心中已有決斷。
「秦卿,傳朕旨意,立即與金人商議議和之事。同時,令吳玠鎮守漢中,岳飛守鄂州,韓世忠駐巴東、閬中,以張俊、劉光世牽制諸軍。再令蜀中嚴控流民,杜絕明國滲透,穩固根基。」
秦檜躬身應道:「臣遵旨。」
江陵宮城中,燈火依舊通明,夜風拂過宮城,遠處的江水沉靜流淌。此刻,大宋的未來,已然在趙構與秦檜的算計之中——在這亂世之中,他們不求一戰定乾坤,但求步步為營,守住趙氏最后的江山。
趙構的目光投向遠方,心中已有決斷。金虜、明國、楚寇——他們爭斗不休,而大宋,只需靜觀其變,等待最有利的時機。
或許,真正的反擊之時,尚未到來。但在這風雨飄搖的天下,大宋,終究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