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撲面,興慶府宮城內,西夏皇宮的大殿內,李乾順端坐在王座之上,緩緩展開那份來自東南明國的國書。他目光掃過紙上的文字,嘴角微微揚起,臉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揚州之戰,竟然折了金軍一個整編旗……」
殿內群臣聽聞此言,皆面露驚訝之色。金國如今勢大,連大宋都被其摧枯拉朽般擊敗,一個新興的東南政權竟能讓金軍吃虧?
李乾順心中暗自思索:這明國雖遠在江南,但能在女真鐵蹄下生存下來,甚至打敗金軍,著實不同尋常。不過,這與西夏關系不大——明國的敵人是金國,不是他李乾順。
他慢悠悠地展開國書,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尤其是那一句——「永樂之治,普天之下皆可為友。」
李乾順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當年登基時,趙佶還在東京開封花天酒地,誰能想到短短數年,大宋的大半壁江山已然易主?更令他驚訝的是,這個「明國」居然能在揚州全殲金軍一個整編旗。
坐在下首的西夏左相梁乙埋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陛下,這明國遠在東南,興兵北上尚不現實,如今不過是想在金國背后添些麻煩罷了。」
李乾順笑著點頭:「正是。」他將國書遞給梁乙埋,隨即看向殿下那名身穿黑色錦衣的使者。
「光明右使?」李乾順緩緩念出鄧榮的教職稱號,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他知道明國出身摩尼教,聽聞他們沿用了「左右光明使」的稱號,這位胡僧顯然是其中一位高層。
鄧榮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大夏皇帝陛下,吾主明國首相方夢華愿與貴國友好往來,共商大計。」
李乾順嘴角微微一揚。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使者不僅是明國的開國公,還是明教的光明右使,代表著東南那個新興國度的真正權力中樞。他笑了笑,悠然道:「貴國遠在江南,與我大夏相隔數千里,能有什么大計可商?」
鄧榮微微一笑,朗聲道:「陛下,天下之勢,并非永遠由強者掌控。數年前,女真人尚在白山黑水之間,宋金未戰時,誰能想到今日局勢?而今,金國雖盛,卻并非無懈可擊。」
他語氣一頓,目光炯炯地望向李乾順:「陛下如今不能不察——金國已然是北方之主,可大夏卻至今未分得半點實惠。」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微一滯,眾臣心中各有思量。
李乾順將國書遞給右相高永能,悠然說道:「看來,這明國倒有些意思。」
高永能接過國書,看了一遍后皺眉道:「陛下,明國雖在東南,但其勢力正不斷擴張。若其穩固江南,恐怕日后未必對我大夏無所圖。」
「哈哈,高相多慮了。」李乾順笑道,「明國要穩固江南,少不得要和金人長期對抗。我們和金國接壤,按理說應當站在他們那邊,但眼下金人對我大夏可是毫不客氣。」
他冷笑一聲,目光中透著一絲怨毒。
去年,西夏趁宋朝潰敗,攻下了鎮戎城和平夏城,本以為能趁亂撈一大筆,結果金國根本不給面子,不僅將西夏視作附庸,還對邊境虎視眈眈,甚至逼迫他交出河西的稅賦作為「貢品」。
「金人占了宋朝西北五路,卻不愿分我大夏一杯羹。」李乾順冷哼道,「而明國卻能在東南擋住金軍,若能借此牽制金人,未必不是好事。」
「陛下的意思是……」高永能遲疑道。
李乾順瞇起眼睛,緩緩道:「我大夏不必與明國結盟,但可以與之通商,甚至暗中交換些許情報,令金國無暇西顧。如此一來,我們便可安穩發展,待局勢有變,再擇良機而動。」
高永能略一沉吟,點頭道:「如此,倒也能左右逢源。」
李乾順轉向鄧榮,面帶微笑道:「鄧長老遠道而來,朕自然以禮相待。明國欲通商,我大夏欣然允之。至于共謀北敵之事……」
他頓了頓,笑容意味深長:「當今世道,風云變幻,我大夏自會審時度勢。」
鄧榮心中暗自冷笑。李乾順這番話無非是騎墻之策,既不拒絕也不答應,典型的西夏風格。
但明國并不急于讓西夏立刻站隊。只要西夏愿意開邊貿,接受明國的布匹、鹽鐵、甚至部分火器,那就是明國影響力深入西北的第一步。
想到這里,鄧榮微微一笑,作揖道:「既如此,我國必將準備厚禮,答謝大夏皇帝陛下。」
殿中,李乾順與鄧榮相視而笑,各懷心思。
李乾順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幽深地看著鄧榮,良久才緩緩道:「你們想要朕做什么?」
鄧榮淡然一笑:「明國并不奢求大夏與金國直接為敵,但凡事總需留有后手。如今,金軍南下已遭阻礙,若有朝一日金國在南方泥足深陷,陛下可否愿意順勢而為?」
李乾順微微皺眉,這話看似沒有讓西夏承擔什么風險,實則卻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他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輕輕點頭:「明國,倒是有些意思。」
他目光深邃地望著鄧榮,似乎在衡量什么,而后擺了擺手:「你們使團先在興慶府歇息一晚,朕會安排人接待。」
鄧榮微微一笑,拱手退下。
翌日,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錦緞屏風上,光影交錯。耶律南仙披著一件寬袖白狐裘,慵懶地靠在榻上,手中翻閱著那封明國使者送來的國書。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文雅規整的漢字,心跳卻隨著某一段話不受控制地加快——
「永樂之治,普天之下皆可為友。」
「吾國太上皇圣公天子遣使通商,并愿共謀北敵。」
「去歲,金軍整編一旗于揚州潰滅。」
耶律南仙一愣,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她當然知道金國整編旗意味著什么,那是一支完整的女真軍鎮,戰力驚人,可在揚州居然敗得如此之慘?她翻過竹簡,看見了那場戰役的主導者——「明國首相方夢華。」
一個女人?
耶律南仙微微皺眉,心中本能地生出一種復雜的感覺。
她自幼習武,縱馬彎弓,曾隨父兄征戰,在遼國貴族女子中可謂獨樹一幟。嫁入西夏十幾年后也未曾荒廢,打鎮戎軍那一戰,她跟宋朝西軍名將曲端力斗五十合不落下風。
她一直以為自己算是這亂世之中少有的女中英豪,可現在竟然冒出一個方夢華,不僅在戰場上擊潰金軍,還建立起了一個新的國家?
耶律南仙忍不住冷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有意思……倒想見識見識。」
「娘娘?」一旁服侍的宮女低聲問道。
耶律南仙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竟然盯著國書出神了半天。她站起身來,拂袖將國書遞給宮女,隨即大步走出殿門,往外宮行去。
「本宮要見圣上。」
李乾順正與宰相高永能議事,忽見耶律南仙大步而入,竟絲毫不顧忌禮儀,直接走到殿前,朗聲道:「圣上,本宮要見見明國的使者。」
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高永能皺眉道:「娘娘,明國使團已經離開宮城,圣上派了鐵鷂子親自護送,恐怕此刻已出了興慶府。」
耶律南仙怔了一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她一向看不起這些夏國大臣,覺得他們目光短淺、懦弱無能,可她萬萬沒想到,李乾順居然會如此迅速地送走明國使者,連她得知消息的機會都沒給!
她猛地轉向李乾順,眸光灼灼:「圣上為何這般急著打發他們走?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這個明國到底是何等人物在掌權?」
李乾順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語氣不急不緩:「方夢華雖能勝金軍,但終究遠在東南,不值得朕過多關注。明國使者來訪,不過是商貿往來,不必多慮。」
耶律南仙深吸一口氣,冷冷道:「本宮只是想見一見方夢華,看看這個能在亂世中立國、敗金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殿內一片沉默。
李乾順望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南仙,妳不會是想認個妹妹吧?」
耶律南仙臉色微變,厲聲道:「李乾順,你這是什么意思?」
李乾順看著她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再者,朕已允諾明國通商,至于更深層次的合作,需得再觀望。」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幾分:「等時機成熟,若真有必要讓妳去見一見這位‘明國首相’,本王自會安排。」
耶律南仙冷冷看了他一眼,知道今日已無機會再見鄧榮,只能拂袖轉身,快步離去。
李乾順看著她的背影,輕聲笑道:「她的好勝心,倒是比她那幾個兄長還強。」
高永能低聲道:「陛下當真要讓娘娘日后與明國接觸?」
李乾順搖了搖頭,緩緩坐回龍椅上,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不必刻意安排。但若明國勢力真能撼動金國,或許她會有用。」
高永能不再言語,只是垂手靜立。
而此刻,在宮城之外,西夏鐵鷂子騎兵護送著鄧榮的使團,已然馳騁在通往西州回鶻的道路上,黃沙漫天,烈日灼目。
興慶府的風,吹不散各懷心思的人們,更吹不散那些即將交匯的命運之線。
河西走廊,瓜州至沙州道戈壁漫漫,黃沙漫天。西夏鐵鷂子騎兵護送著明國使團一路向西,沿著絲綢之路經由西涼府、甘州、肅州、瓜州、沙州而行。一路上,他們經過無數廢棄的烽燧、殘破的佛窟,商隊駝鈴不時在遠方回蕩,訴說著這里昔日的繁華。
鄧榮騎在馬上,手中握著明國國書,目光望向天邊那輪蒼白的冷日,心中卻是一片沉重。
他本名骨咄祿,原是西州回鶻的僧侶,受畢勒哥汗派遣東行,原本的任務是向中土傳播摩尼教義,然而命運弄人,他最終成了明國的光明右使,而他的祖國,卻已不復存在。
——西州回鶻,已成西遼屬地。
消息來自一名在西域行商的龜茲人,他在瓜州驛站與鄧榮閑談時,提起自己曾走訪高昌城,親眼見到耶律大石的大遼軍旗高掛于城頭,而昔日的畢勒哥汗,已經對西遼稱臣,奉耶律大石為「仁義成吉思皇帝」(成吉思:契丹-蒙古語「大」的意思)。
怪不得……怪不得圣姑在交付國書時,曾意味深長地告訴他,西遼那一份不必跑額外的路,只需在高昌城(吐魯番)就能見到耶律大石的代表。
鄧榮心中五味雜陳。
他幼年皈依摩尼教,在高昌城的光明寺度過了許多歲月,曾以為自己的信仰能成為西域各族的精神紐帶,然而世事無常,強權才是決定國運的真正力量。西州回鶻數十年來左右逢源,先依附于北宋,又在西夏、遼、喀喇汗國之間斡旋,最終卻沒能逃過亡國的命運。
「骨咄祿。」
同行的華光大師低聲喚道,他是一位年邁的回鶻摩尼教長老,上次鄧榮拜訪高昌重迎摩尼圣火時被畢勒哥汗派往江南傳道多年,此次隨鄧榮西行,除了參與外交,還有一項隱秘使命——在西域復興摩尼教。
「華光。」鄧榮回過神來,聲音略帶沙啞。
華光大師看著他,目光慈悲而深邃:「你在想高昌城的事?」
鄧榮苦笑了一下:「是啊。我等本該是回鶻的僧人,如今卻要以明國使者的身份,去家鄉面見占領了咱家的新主人。」
「國土興衰,皆有定數。」華光大師輕聲道,「我等今日之行,不只是為了舊國,也為了光明。」
鄧榮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無論西遼如何,高昌回鶻人的摩尼教信仰不會改變,而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也依然需要光明。
數日后,使團抵達玉門關。
這里是漢唐以來通往西域的門戶,如今卻是一座殘破的關城,駐守的軍士不過寥寥數百,遠不復昔日的雄偉氣象。西夏的鐵鷂子護衛至此便止步不前,按照李乾順的命令,他們的任務僅限于護送明國使團至西夏邊境,接下來的路途,則需由鄧榮自行安排。
鄧榮翻身下馬,目光望向西方。
再往前,就是高昌的方向。
那里曾是他的故土,如今卻屬于西遼,而他即將以一個異國使者的身份,前去拜會那位「北國雄主」耶律大石。
風沙呼嘯,卷起他袖角的白色摩尼教袍,仿佛在訴說著千年未變的西域風云。
「走吧。」他輕聲說道,抬步邁向那片陌生而熟悉的土地。
這一刻,西北的風開始微微改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