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榮和華光大師步入高昌宮,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心中微微一緊。
耶律大石,這位西遼皇帝,已經端坐在主位上,身披戎裝,氣勢威嚴。而他們昔日的君主——高昌回鶻的畢勒哥汗,卻坐在旁邊,滿臉堆笑,顯得有些拘謹。
鄧榮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心態。他們不是高昌的臣民,而是明國的使者,肩負著外交使命。
華光大師微微一笑,率先拱手:「見過成吉思皇帝,畢勒哥可汗。」
鄧榮也隨之行禮,但他的目光仍落在畢勒哥汗身上。昔日他曾受這位可汗派遣,前往中原傳播摩尼教,如今歸來,卻已物是人非。
畢勒哥汗的目光略帶一絲復雜,但旋即笑道:「骨咄祿——哦,不,鄧大師,你一路辛苦了。」
鄧榮心中微微一嘆,知道可汗已經默認了自己的「明國人」身份。他不動聲色地答道:「為光明奔走,乃貧僧分內之事。」
耶律大石微微一笑,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光明?你們明國似乎也自稱‘光明’?」
鄧榮坦然道:「明國的‘光明圣火’正是源自此地的摩尼教,而摩尼圣教從波斯開始傳承千年,無論國祚如何更迭,光明永存。」
華光大師也適時接話:「正因如此,大明愿意與大遼共享光明,建立互惠互利的關系。」
耶律大石輕輕敲了敲桌面,笑道:「你們明國,能戰勝金軍一個整編旗,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畢勒哥汗連忙附和:「是啊,成吉思皇帝,如今東南的大明國實力不容小覷。」
鄧榮聽出他語氣中的小心翼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曾經自負強盛的高昌回鶻,如今卻成了西遼的附庸。
耶律大石笑了笑,看向鄧榮:「你們遠道而來,想讓我大遼與明國結盟?」
鄧榮坦然點頭:「大明希望與大遼建立通商互市,互通有無。」
耶律大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目光深邃:「既然如此,何不先飲一杯酒?朕對你們的光明教,也頗感興趣。」
宴席已然擺好,西遼武士和高昌貴族圍坐四周。鄧榮和華光大師對視一眼,知道今日這一席,恐怕少不了一番試探與較量。
他們緩緩落座,舉杯相迎。
高昌宮中的燈火映照著金樽玉盞,燭影搖曳間,一場關于國運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金色的長幡垂落,耶律大石端坐主位,目光深沉如漠北的冬夜。而高昌宮外,風雪夾雜著西域商旅的駝鈴聲,昭示著草原狼主的統治已然穩固。
鄧榮和華光大師端坐客席,明國的國書已然呈上,擺在耶律大石的案前。他隨手翻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卻不曾離開二人。
耶律大石端起酒盞,目光在鄧榮與華光大師之間游移,片刻后,開口笑道:「摩尼圣姑……當年她遠在江南綠林,卻能洞察我心之所向,委實是個奇女子。」
他語氣雖輕,卻令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震。七年前的那封信,他仍記得如此清晰,甚至在今日這個場合,主動提及。
「你們的圣姑……」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力,「當年曾寫信給朕,指引朕如何走出大遼崩毀的困境,如今她竟然真的在江南立國。」
畢勒哥汗面色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方夢華剛接掌江南明教時曾派汪末泥和鄧榮來高昌重迎圣火,由他冊封為「白蓮圣女」,他以為是方夢華背信棄義攛掇耶律大石吞并高昌)但很快恢復平靜,畢竟他如今只是個附庸。
耶律大石放下國書,目光炯炯:「她能遠隔萬里,洞察漠北、草原、西域的一切,這等手段,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華光大師微微一笑:「成吉思皇帝英明神武,兼并西域、統御草原,豈非與我教教義相合?光明普照天下,信仰雖有不同,但道路相通。」
鄧榮接著說道:「當年圣姑不過是點出一條本就屬于陛下的道路,如今明國既已立足江南,正是與西遼合作共抗金國的好時機。」
金樽中的烈酒映著燭火,氣氛靜謐而微妙。鄧榮端坐席間,心中卻隱隱察覺,西遼的狼主,或許早已做出了決定。
鄧榮心念急轉,謹慎道:「圣姑素來推崇‘光明遍照’之道,既然看出大石林牙天命所歸,自然希望狼主能順勢而行。」
耶律大石輕輕一笑,指尖在酒盞邊緣摩挲,低聲道:「你可知,那封信讓朕何等驚怒?」
他頓了一下,目光深邃,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彼時,燕京城破,他率殘部倉惶北遁,狼狽之極。西夏與金暗通叛遼,西域諸部局勢未明,唯有北方尚有退路。正當他躊躇下一步棋該如何落子時,一封自海上而來的書信送到了他手中。
信上,竟將他此刻心中尚未成型的計劃一一寫明,仿佛遠在江南海島的那位「摩尼圣姑」正透過時空,直視他的心思。
利用信息不對稱的優勢,讓西州回鶻誤以為大遼還是那個東部的五京之地仍在的大遼,騙它投降,以西域為契丹新基業。這個念頭還在他心里升起尚不足為外人道也,竟然早已被她完全洞悉。
「金國的貪婪,終有一日會燃燒整個草原。女真人狡詐多疑,西夏的背叛只是時間問題,而你,才是大漠真正的狼主。」
「既然如此,何不先去肯特山收服蒙兀室韋,得‘合不勒’之助,以蒙古諸部為牙兵?再召克烈、韃靼、乃蠻群雄立成吉思汗,以蒼狼白鹿之裔為先鋒?再向西取高昌,以草原與絲路雙重基業,圖大業于未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的心頭投下驚雷。
他尚未決斷之事,竟有人已替他布局?
他震怒,卻不得不承認,此計可行,甚至是他最好的退路。于是,他照著信中所示,一步步行事——
他揮師漠北,在肯特山與合不勒汗締盟,得蒙古十二萬弓騎效忠,隨后又以迅雷之勢收服克烈、韃靼、乃蠻,草原各部盡歸旗下。他成為真正的成吉思狼主,并以此身份強認耶律南仙為妹令西夏李乾順承認自己為「大舅哥」,遏制了西夏投金的傾向。
至于西州回鶻……
他冷笑一聲,本有實力取之,又何必再借信息不對稱來欺騙?
那封信,最終成為了他建立西遼的基石。
如今,七年過去,來信的那個女人,竟然也在南方崛起。
他放下酒盞,抬眼望向鄧榮:「你們明國,既然能在東南撼動金軍,便當知女真人并非不可戰勝。」
鄧榮正色道:「正是。狼主當年高瞻遠矚,如今南北兩方已有足夠籌碼,何不共謀大計?」
耶律大石輕輕一笑,目光深邃:「你們希望我如何助你?」
鄧榮道:「西域商道通暢,便是對金國最大的威脅。明國可為西遼提供南方的珍貨,而西遼可將金國所忌憚的物資運入草原。更何況,狼主若再向東收回故地,金國定會不安。」
耶律大石眸光微閃,沉思良久,方才緩緩道:「此事,朕會考慮。」
宴席上,氣氛漸漸輕松,然鄧榮知曉,這位狼主的試探還未結束。
光明與蒼狼的合作,或許才剛剛開始。
耶律大石眼中閃過一抹銳光,語氣卻顯得意味深長:「你們明國雖能在東南獨立,但金國并非尋常之敵。你們真有能力撼動女真十旗?」
「金國未必無懈可擊。」鄧榮不卑不亢地說道,「七年前陛下能在危難中逆勢崛起,今日明國亦可在夾縫中開疆拓土。」
耶律大石盯著他,片刻后朗聲笑道:「你們明國,倒是很有幾分膽魄。」
他放下酒杯,神色逐漸變得嚴肅:「當年朕若未得圣姑指點,或許仍困守可敦城,難有今日的草原霸業。她對朕有知遇之恩,如今她既已在南方成國,朕愿與她共商大計。」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不過,合作是一回事,盟約是一回事。你們明國能帶來什么?」
鄧榮緩緩起身,鄭重說道:「大明國的北海商行愿意向大遼提供東南的火器、絲綢、糧秣,并協助草原商道恢復通行。」
「火器?」耶律大石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明國的火器,已多次擊潰金軍。」鄧榮自信地說道,「倘若大遼愿與明國盟約,明國愿意提供部分武器予草原輕騎使用。」
這番話令在場眾人微微騷動,畢勒哥汗的臉色更是微妙,他雖早知明國的崛起,但沒想到他們竟有底氣向草原強權提供火器。
耶律大石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既然圣姑當年曾贈朕明燈,如今你們又帶來了盟約,朕便給明國一個承諾。」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輔政皇后蕭塔不煙緩緩起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大遼承認大明為盟友,取代背叛大遼的宋朝為中原正統。若金國大軍南下,大遼輕騎愿在北方的云中府、大定府、臨潢府、黃龍府、會寧府一線給予壓力。」
鄧榮和華光大師對視一眼,心中微松。這一趟高昌之行,終于達成了他們的主要目標。
宴席繼續,酒樽交錯,但鄧榮心里清楚,這場盟約的意義遠比表面上更深遠。
七年前,方教主在遙遠的江南,為這位草原霸主繪制了一幅未來的藍圖,如今,那幅藍圖正在一一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