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二年四月的大越國升龍(今河內)皇城之內彌漫著肅穆而緊張的氣氛。
大殿之上,皇太后杜倚蘭端坐在御座旁,身著鳳袍,神色端凝。年幼的皇帝李陽煥則坐在她身側,目光炯炯地望著下方群臣。他雖只有十二歲,但自幼聰慧,對北方局勢已有所耳聞,此刻正豎起耳朵聽著群臣的議論。
殿中最年長的一人——耄耋老將儂宗亶,須發皆白,但腰背依舊挺直。他的目光深邃,似乎透過大殿,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富良江之戰,聽到了「南國山河南帝居」的豪言,那場大勝令大越安然度過了半個世紀,但如今局勢已然不同。
杜太后的面首,人稱大越嫪毐的樞密使楊嗣明輕咳一聲,率先開口:「北方之變已成定局,遼亡、宋弱、金強,明國又趁勢崛起,如今這片天下已不再是當年的宋遼爭霸,而是四方紛爭。臣以為,大越當速定方略,以防禍亂南下。」
「何須防?」被提拔為殿前大將軍的國舅杜英武昂然道,「金人強大,可北方距離我們何其遙遠?倒是那明國,近年舉兵甚銳,連劉豫這等宋人都被其逼得投敵,此國不能小覷。」
顧命大臣劉慶覃搖頭道:「明國雖新立,但看其法度嚴明,所到之處不擄掠、不妄殺,且推行新政,與那北方胡虜金人不同。依臣所見,明國并非我們的敵人,反倒是日后或可聯絡之對象。」
杜英武皺眉:「聯絡?當年宋越交戰,他們不也信誓旦旦,說要護我大越為藩國,結果卻依舊兵鋒南指?明國再好,也不過是北朝遺脈,豈能輕信?」
儂宗亶沉默良久,忽然嘆道:「昔日吾王親征,方有富良江之捷。然今日北方巨變,天下再無舊日之局。」他看向杜倚蘭,語氣深遠:「太后,若要保大越之安,唯有謹慎觀變,而不可輕動。」
杜倚蘭頷首,她雖非行軍統帥,但她深知,任何決定都關乎大越的命運。她緩緩道:「諸卿所言皆有理。北方諸國,我大越暫且不必介入。但宋國余軍仍據荊湖,若日后戰火南移,我們當如何自處?」
楊嗣明沉吟片刻,道:「若明軍果真入主南方,則當權衡輕重,或結好,或示強。但若金人南下,則當立刻集結兵力,以防侵略。」
杜倚蘭輕輕點頭,目光看向年幼的李陽煥,神色堅定:「無論如何,大越必須立于不敗之地。」
此時,遠在北方的烽火,已在遙遠的大越國投下暗影。群臣分列兩側,爭論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時機天予不取,能行嗎?」阮知敬聲音洪亮,目光灼灼地掃視四周,「各位莫忘了,大越當年不過一個偏安南隅的靜海軍節度使,可為何能立足于此?當年吾主英明,借宋夏交戰之際北伐,才有今日的大越國土。如今北朝不穩,荊湖震蕩,廣南一帶孤立無援,正是我大越光復舊土的天賜良機!」
「不錯!」阮功高附和道,「秦人趙佗入主交趾時,南嶺即已是我大越之邊界,后來征氏姐妹沒有阻擋漢人把這里占為其交州忍辱近千年,二百年前五代十國大亂我芒族終究只從漢人手里拿回這一隅之地,今日若能恢復舊土,豈不正是順天應道?況且宋人已是困獸,江南又有明國掣肘,金人遙遠無暇,正是我軍北進之良機!」
一旁的杜英武目光熾熱,摩拳擦掌:「再者,我大越殿前軍將士早已躍躍欲試!諸位可知,自從五十年前富良江大捷之后,北方邊境上再無大戰,如今年輕將士們空有武勇無處施展,若不趁此戰機磨礪大軍,未來如何守國?」
武將們紛紛點頭,目露興奮之色。
然而,在他們對面,黎道然冷哼一聲,搖頭道:「當年我大越能勝宋軍,并非僅憑軍力,而是因其朝堂動蕩、軍心不穩。但今日呢?若我們輕舉妄動,倘若北朝緩過氣來,豈不是又要重演昔日熙寧危機?再者,廣南二路民風早已與中原相異,百年未歸,豈能說收回就收回?」
「不錯!」阮文成亦道,「五十年前我們跟宋人喊的是現在的邊界『截然定分在天書』豈能出爾反爾?若我大越北上,須有萬全之策,否則不但吞不下廣南,反惹北朝余孽與明國聯合,我國雖強,豈可力敵天下?」
杜英武嗤笑一聲:「這是什么道理?若北朝真有翻盤之力,豈能連淮南都丟?怕事之人,永遠無法建功立業!」
「你!」黎道然怒目而視。
兩派群臣言辭激烈,甚至隱隱有拔劍怒斥之勢,整個大殿爭吵不休,宛如戰場。但是漸漸,焦點從南宋轉移到了南方的新興強權——明國。
「重商無君無父,何足懼哉!」黎文伯拱手大聲道,「吾聞其國以死人為帝,封其女兒為‘天子’,然實際主事之人竟是另一個一年輕女子?世上有此奇談?這等國度,根基不穩,焉能長久?」
他的話剛落,一群文武大臣紛紛點頭,表示附議。
「是啊!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天下大統,自古皆以君權為綱。兩個女娃娃居然敢竊弄國政,如此不倫不類之舉,豈能長久?」
「且不說其皇權荒唐,單論其行事,未免太過狂妄。建國才半年,竟敢北伐金國!正所謂欲速則不達,天下之大勢,從無初立國便即逞強者!」
這番議論讓大臣們紛紛點頭附和,連杜英武也皺眉道:「我軍若趁其北伐出兵廣南,必然可得手。」
然而,一名年輕的文官卻冷冷一笑:「諸位真當明國如此不堪?」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之人正是顧命大臣之一——張伯玉。
他緩緩起身,環視群臣,聲音沉穩:「列位何不細思?昔年唐朝南衰,朱全忠篡位,五代亂局,南國林立,然有哪個江南之國敢主動北上攻伐?南唐不敢,吳越不敢,南漢亦不敢。反觀今日明國,方立國半年便敢跨江北伐,兵鋒直指金虜,此舉何嘗不像前唐太宗皇帝之志?」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安靜了一瞬。
顧命大臣楊英珥撫須思索道:「不錯,明國與歷代偏安之國確實不同。若無底氣,豈敢主動犯強敵?」
阮知敬皺眉道:「可若真如此,豈不是說明明國極為可怕?那更應該趁其立足未穩,提前剪除禍患。」
黎道然冷笑道:「剪除禍患?恐怕是自取滅亡吧。你們以為明國無君無綱,便是弱國?不知諸位可曾聽聞,他們的稅法、他們的軍制?他們免去了百姓人頭稅,征稅只按土地,不剝削貧民,卻狠狠地對大地主下手,削弱士族,招募新軍,這樣的國家,怎會如你們所說的無根基?」
群臣面面相覷,不少人已經知道明國的田稅法,但仍有人不服:「那又如何?他們再強,也不過一年國祚,未必比得過立國已久的大越。」
張伯玉冷哼一聲:「未必?我等派出密探探查明國之政令,他們所至之處,市井繁榮,官員選舉透明,軍隊紀律森嚴,民眾之安定遠勝我大越。且據聞,他們不僅以火器訓練軍隊,甚至已有戰船巡防海域。試問,這樣的國度,真是諸位口中‘無根基’之國?」
此言一出,許多大臣臉色微變。
張伯玉繼續道:「更何況,若明國當真只是女子主政的烏合之眾,何以能令北方金虜三年不得入江南半步?何以能令趙構和劉豫節節敗退?此番北伐,或許是冒進,但若成功,便是大功一件。諸位當真以為,他們不會騰出手來處理南疆之事?」
阮文成也站出來道:「況且,明國不同于昔年遠在開封的大宋,江南即其根本,而廣南二路,正是江南的南大門。我大越若貿然北上,便是公然與明國為敵,屆時,若他們南下征討,我大越如何應對?」
一直沉默的皇太后杜倚蘭終于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夠了。」
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她掃視群臣,目光犀利:「北朝有變,荊湖戰亂,這確是千載難逢之機。但我大越不應當莽撞行事。既然你們意見不一,那便即刻派遣密探,潛入荊湖江南查探虛實。待探明局勢,再作決斷。」
「若宋軍已是風中殘燭,便可伺機而動;若江南明軍勢大,則不可妄動,以免誤入強敵之間。至于如何行事——」她轉頭看向李陽煥,「陛下,爾為天子,也當學會決斷。你意如何?」
李陽煥雖然年幼,但畢竟是仁宗李乾德之嗣子(生父崇賢侯),他挺直了腰板,認真地思考片刻,才開口道:「兒臣以為,母后之言甚是。我們先探清北朝虛實,再定奪取舍。」
大臣們紛紛躬身稱是,唯有杜英武與楊嗣明仍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敢公然反對,只得作罷。
這場爭論雖暫時平息,但在大越的土地上,一股不安分的躁動,已悄然蔓延……
夜幕降臨,升龍皇城的正殿內依舊燈火通明。杜倚蘭坐在御座上,神色沉靜,目光卻比往日更加深邃。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龍椅的扶手,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今日朝堂上的爭論,她已聽得一清二楚。群臣的討論從宋國衰弱無力,到對明國的輕視,最終不乏對她本人指桑罵槐的暗諷。她雖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已隱隱升起一股不服之意。
「一個年輕女子,也能開國立業,與胡虜爭雄。」她心中默念,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名字——方夢華。
這個女人,雖未稱帝,卻執掌朝政,親手締造了一個橫掃江南、北伐金國的強權。而自己呢?大越雖已獨立數十載,但仍局促于南疆,始終未能邁出更大的步伐。倘若自己能再進一步,掌控兵權,開疆拓土,甚至打破大越皇室的傳統……
她緩緩起身,走向御案,沉吟片刻,終于開口:「傳杜英武、楊嗣明、阮功高入宮。」
片刻后,三人入殿,拜見母后攝政。
杜倚蘭直截了當地說道:「今日朝議之事,你們如何看?」
杜英武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些許躍躍欲試的神色,拱手道:「太后,明國縱然戰力強盛,但現下正與金軍鏖戰,無暇南顧。如今北朝已不能南顧,而南宋偏安江陵,對廣南二路更是鞭長莫及。臣弟以為,這是大越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我軍北上,不出一年,必能收復廣南。」
楊嗣明則沉穩地分析道:「如今我軍雖未與明國交戰,但廣南之地乃是江南門戶,明國必然視之為要地。若我軍奪下此地,他們未必不會出兵干涉。」
阮功高則微微皺眉道:「楊將軍所言不無道理。明國雖是新興之國,但其兵制、稅法已然成形,且方夢華行事果決,未必會任由我們奪取廣南。」
杜倚蘭聽完,微微一笑,緩緩道:「所以,你們的意思是?」
杜英武抱拳道:「既然如此,便該速戰速決!若能在明國騰出手來前奪下廣南,并迅速固守,他們便未必會為了兩廣之地大動干戈。」
杜倚蘭目光一閃,正色道:「好!既然如此,便傳我懿旨,調集兵馬,整軍經武,籌備北伐。」
三人皆是一驚。
楊嗣明謹慎地說道:「太后,若要發動北伐,需得大軍操練得當,軍中糧草充足。如今廣南之地雖為南宋名下,實則各地軍閥林立,我們若要征服,恐怕得做好持久戰的準備。」
杜倚蘭冷笑道:「正因如此,我們才要趁明國尚未騰出手來時,先下一城,再圖后續。」
她走下御座,來到杜英武身前,目光炯炯:「此戰,便由你統領大軍,任主帥。」
杜英武一愣,旋即露出狂喜之色,急忙跪拜:「臣弟定不負太后所托!」
杜倚蘭凝視著弟弟,神色深沉。杜英武雖然血統尊貴,但他尚未經歷真正的戰爭。可這一次,她不能再等了。方夢華已然崛起,江南已然不再是無主之地。若再拖延下去,大越未來或許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她要趁著明國北伐無暇南顧之時,奪取廣南,讓杜家以此功握穩兵權,她如何做不得大越的武則天?
想到這里,她的眼中閃過一抹堅定之色。
「傳令,三日后,召開北伐軍事會議。」
「是!」三人齊聲領命,退出大殿。
杜倚蘭站在殿前,仰望夜空,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斗志。
「方夢華,妳既然能做到的事……哀家未必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