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金兵燒毀的廢墟間依舊殘留著未盡的焦木與瓦礫,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灰燼氣味。和州曾是宋朝的繁華江北重鎮,如今卻化作一片死寂的荒野。
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山林中,一支零散但精悍的隊伍正潛伏于巢湖林間。隊伍領頭的兩人,正是一年前叛宋投明的苗傅與劉正彥。
苗傅身形壯碩,目光兇狠,他曾是宋軍副將,卻與主將趙構親信王淵決裂,最終黃潛善遇刺后殺了王淵帶兵投奔太平府。劉正彥身材瘦削,目光閃爍,他是西軍名將劉法之子,圓滑而謹慎的人,擅長用計。他們雖被方夢華收留,但方夢華卻知道歷史上他們兩個做了什么大事,對二人存疑,不肯重用,而是讓他們到江北自謀立功之道。
這半年多以來,他們穿梭于江北山林,尋找那些躲避金兵捕奴隊的百姓。起初,流民們驚恐地躲避他們,害怕他們也是劫掠的強人,但當他們看到苗傅和劉正彥斬殺了一隊金兵探馬,并搶回了一些被擄去的婦孺后,漸漸開始相信他們。
流民中多是青壯男子,他們的家人不是死于戰火,就是被金兵擄走,剩下的婦孺老幼無法活命,唯有這些男人還能帶著一絲血性活下來。他們對金人恨之入骨,寧愿在深山野林挨餓,也不肯被金兵抓去北地為奴。
苗傅當機立斷,將這些青壯男子收攏起來,利用他們的憤怒與求生意志,訓練他們成為真正的戰士。他們用從金兵尸體上繳獲的兵刃裝備自己,以打獵與劫掠金軍糧草為生,逐漸形成了一支上千人的武裝隊伍。
某日,劉正彥帶著一支斥候隊悄然接近無為軍廢墟,發現一隊金兵正在押解一批新抓獲的百姓北上。這些百姓大多衣衫襤褸,滿面驚恐,其中還有不少婦孺。金兵人少,僅有百余騎,顯然是分隊行動,準備把這批俘虜運送至瓜洲渡口,再送往金國境內。
劉正彥冷笑道:「這是天賜良機。」
當晚,他們埋伏于金兵必經的山口。待金兵進入伏擊圈,苗傅手持大刀一馬當先,怒吼一聲:「殺——!」
伏兵四起,山林間火把亮起,如鬼魅般的義軍猛然殺出。金兵猝不及防,頓時陷入混亂。苗傅勢大力沉,一刀便劈翻一名金軍百夫長,嚇得余下金兵紛紛后退。義軍勇士們咬牙拼殺,他們雖無甲胄,卻悍不畏死,金兵很快潰散,被殺得尸橫遍野。
俘虜們看到金兵被殺,哭喊著跪地感謝,甚至有人撿起武器,加入了義軍。
這場戰斗之后,苗傅與劉正彥的隊伍在江北的名聲逐漸傳開,更多逃亡的百姓開始投奔他們,隊伍迅速擴張至兩千余人,甚至有不少原宋軍的潰兵前來歸附。
夜深,苗傅站在山頂,俯瞰著遠方隱隱約約的長江,神色凝重。
劉正彥緩步走來,低聲道:「江北已經亂成這樣,金人雖然燒殺擄掠,但也無意固守,他們的精銳在北方與明國對峙,剩下的不過是些駐守的烏合之眾。」
苗傅冷哼一聲:「那又如何?方夢華未必真心接納我們。她讓我們在江北‘立功’,只是想看看我們是不是能成為她的狗。」
劉正彥微微一笑:「不管她怎么想,至少現在,我們已經有了一支隊伍。金人暴虐,江北百姓只會繼續投靠我們。再過幾個月,我們的兵力就能翻上一倍,到那時候,是投明還是自立,可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苗傅冷笑點頭,雙眼中閃過一絲野心的光芒。
到永樂十年夏,江淮戰局已徹底傾斜,明軍在淮南東路、西路兩線大捷,楚州、壽春、蘄州、舒州等地相繼易手,整個淮南局勢劇變,金軍在淮河以南的據點紛紛崩潰,唯獨孤城廬州尚在苦苦支撐,宛如風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廬州乃淮南要地,地處南北交通要沖,戰略位置極為重要。金國早前便在此設立廬州防御使,以重兵鎮守。然而,隨著戰局急轉直下,廬州的守軍再無增援,城內糧草漸盡,士氣低迷。而廬州之南的長江,早已是明軍的天下,金兵已無退路。
廬州守軍原有五千,但在此前數月的戰斗中折損過半,如今僅存三千余人。其中有一千五百名步兵、八百騎兵,其余為工匠與輔兵。城內尚有大量宋籍降兵,但忠誠度存疑。指揮官為廬州防御使完顏訛論,乃金國漢軍出身,曾追隨金軍南侵,作戰經驗豐富,但此刻面對敗局,亦顯得力不從心。
苗傅和劉正彥盤踞在無為軍城廢墟外的山林已有半年,手中聚攏了兩千余流亡義軍。他們早已聽聞明軍大勢已成,但此刻的他們面臨一個至關重要的抉擇——如何在這場風云變幻的棋局里,為自己搏得一席之地?
「金人的狗命不多了。」
深夜,篝火在樹林中搖曳,苗傅、劉正彥與幾名心腹圍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戰斗的關鍵在于,他們必須在明軍主力到來之前奪取廬州,否則他們的存在便無意義。
「明軍已經勢不可擋,連楚州都未費一兵一卒便歸入他們麾下,廬州的金兵又怎可能支撐多久?」一名心腹低聲道。
劉正彥緩緩點頭,目光閃爍:「不錯,廬州雖是重鎮,但金兵軍心早已渙散。他們不敢北撤,因為渡過淮河就意味著被充軍去伐遼;他們也不敢南逃,因為大江天險已成明軍壁壘。如今他們只能死守孤城,茍延殘喘。」
苗傅冷哼一聲,目光掃視眾人:「這場大勢,我們不能再等了!若是等明軍正式進攻廬州,那我們就徹底沒機會了。」
劉正彥微微一笑:「你想怎么做?」
「我們這支隊伍雖孱弱,但人數已有兩千。金狗軍心已亂,我們只要善用手段,未必不能先人一步!」苗傅猛地一拍刀柄,低聲道,「趁廬州城中軍心惶惶,我們先派人秘密進城,與那些不愿為金人賣命的宋籍降兵聯絡,只要他們能里應外合,我們便可趁夜攻城!」
「你想直接奪城?」劉正彥眼神微動,「我們兵力雖多,但大都是烏合之眾,真打起來,若是金人拼死抵抗,我們恐怕會吃大虧。」
「所以要用計。」苗傅冷笑,「金狗已成驚弓之鳥,他們最怕的是什么?——明軍!」
苗傅的計劃很簡單——散布流言,稱明軍已經派遣大軍南下,廬州的金兵即將被全殲。而他們這支義軍,便是明軍派來的「先鋒」!
于是,第二日傍晚,一隊義軍喬裝成明軍火器營的斥候,騎馬沖入廬州城外,故意在金軍的哨卡附近大聲喊道:「大明王師已至!廬州金狗即刻降者可免死,頑抗者格殺勿論!」
同時,苗傅命人暗中潛入城中,與城內的宋籍降兵聯絡,向他們承諾:只要他們起兵反金,事后便可接受明軍編制,官復原職!
廬州的宋籍降兵原本就對金人心懷不滿,如今聽聞明軍來襲,頓時暗自騷動,許多人悄悄磨快了刀劍,準備隨時起事。而金軍高層也陷入惶恐,完顏訛論雖然試圖穩定軍心,但此時的廬州已是一座孤城,他的號令已經無法真正約束降兵。
與此同時,劉正彥則安排人在城外制造聲勢,故意點燃烽火,并讓士兵們在樹林間快速移動,遠遠望去,仿佛真有大軍壓境!
這一夜,廬州城中徹夜不眠,金軍將領焦急萬分,密集派出斥候探查,卻遲遲不見明軍大隊人馬,反而在城中發現了大量宋籍降兵私下聚會的跡象,頓時軍心更亂。
翌日,夜色降臨,廬州城頭上,金軍哨兵驚恐地望著遠方不斷升騰的狼煙,他們的主將焦急地在城墻上踱步。
「報!西城有宋軍舉火!」
「報!南門守軍嘩變!」
消息接踵而至,廬州的宋籍降兵終于爆發,他們砍殺金軍將領,占據城內幾座要害,同時打開南門,迎接「明軍」入城。
而此刻埋伏在城外樹林中的苗傅軍隊,早已嚴陣以待!
「殺!」
苗傅一聲令下,義軍蜂擁而入,他們打著明軍的旗號,趁金軍軍心大亂之際沖入城中。城內火光沖天,喊殺震耳欲聾,金軍已成驚弓之鳥,在混亂中四處逃竄。
這一戰,僅僅一個時辰,廬州便徹底易手。
見大勢已去,完顏訛論率殘部突圍,但被明軍火槍隊射殺,廬州至此正式落入明軍之手。
天亮時,廬州城中仍彌漫著硝煙。苗傅和劉正彥立于城頭,俯瞰著這座已經屬于他們的城池,二人對視一眼,目光中皆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廬州已得,明軍還未到。」劉正彥低聲道,「現在,該如何交代?」
苗傅大笑:「當然是直接上表明國,向金陵‘獻城’!我們畢竟是打著明軍的旗號奪下此地的,若是不速速歸順,方夢華怕是不會輕易饒了我們。」
劉正彥微微一笑:「獻城歸明,固然是正道。但此刻江北無主,我們手中有兵有地,若只是簡單投降,未免太過可惜……」
苗傅瞇起眼睛,握緊了拳頭,沉聲道:「那就獅子大開口,向金陵要官、要兵、要錢糧!我們拿下廬州,也算是為明軍立下大功,這份功勞,足以讓我們在江北擁有一席之地!」
數日后,廬州戰役塵埃落定,城頭上的明軍戰旗隨風獵獵作響。滿目焦土的城郭間,逃難回來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打掃戰場,收拾破敗的家園。而在廬州府衙內,陸行兒正翻閱著戰報,管仲孫則坐在一旁,等著他做最后的決斷。
「苗傅、劉正彥……」陸行兒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這兩位可是從未安分過。」
管仲孫笑道:「可不?前些日子他們還想爭著做廬州的主人呢,結果你我一到,他們就變成了聽令行事的部下。」
「他們哪算什么部下?不過是暫時借用的刀。」陸行兒合上戰報,站起身來,「我已擬好軍令,苗傅、劉正彥的部眾編入第五師第四團,由吳定統領。」
「吳定?」管仲孫挑了挑眉,「他雖是第五師的人,可這些年來一直負責整編降軍,也算是個老手了。不過苗劉那些人能服他?」
「服不服,由不得他們。」陸行兒淡淡道,「第四團的骨干還是我們的人,苗劉的舊部會被打散分配,誰敢不服,就讓他們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第五師要打的是濠州李成,吳定的第四團會隨軍一同出征,正好看看這些人有沒有戰場上的覺悟。」
管仲孫點點頭,轉而問道:「那苗傅、劉正彥本人呢?」
陸行兒冷冷一笑:「既然他們想戴罪立功,就給他們個機會,讓他們隨第四團去攻濠州。但我已經安排好了,苗傅暫領先鋒,劉正彥則隨吳定坐鎮后軍。」
「先鋒?」管仲孫挑眉,「你不怕他陽奉陰違?」
「先鋒就是去打頭陣,讓他們在箭雨里想清楚該如何效忠。」陸行兒哂笑道,「至于劉正彥,這人比苗傅更會看風向,放在后軍正好讓他看清大勢。」
管仲孫哈哈一笑:「妙!這一仗打下來,他們若戰死,那是他們的命;若真能立功,未來他們也是吳定的人了。」
陸行兒緩緩點頭,隨即抬手示意親兵:「去傳我的軍令——第四團即刻整編,三日內啟程,隨第五師攻打濠州!」
廬州軍營內,苗傅的臉色陰沉如水。他本以為立了廬州之功,至少能獨領一軍,哪曾想陸行兒一紙軍令,竟把他手下的兵馬悉數編入第五師第四團,甚至還要他親自上陣沖殺!
「該死的……」苗傅狠狠一拳砸在木柱上,牙關緊咬,「他們分明是要借戰場削我們兵權!」
一旁的劉正彥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性子更沉穩些,冷聲道:「我們如今身在明軍之中,形勢比人強,硬碰只會自取滅亡。」
「你是說……忍?」苗傅咬牙。
「不錯,忍。」劉正彥瞇起眼睛,「既然他們讓我們打先鋒,那就打,但也要看怎么打。李成在濠州堅守多年,金人對他寄予厚望,戰局如何變數難測,我們若能在其中掌握主動,未嘗不能讓明軍再多看我們一眼。」
「你的意思是……?」苗傅隱隱明白了幾分。
劉正彥嘴角微微上揚,目光幽深:「總之,先隨軍行動,到了濠州城下,再看局勢如何變化。若有可乘之機,我們自然能找到更好的活路。」
三日后,明軍第五師整編完畢,浩浩蕩蕩北上,向著濠州進發。而苗傅、劉正彥二人,也踏上了這條不知是功成名就,還是尸骨無存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