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遷南郊,篝火連天,映照著金軍大營的輪廓。完顏蒲家奴率鑲白旗大軍進駐已有三日,營壘在成千上萬苦役的晝夜勞作下逐步建成,堅固的鹿角拒馬、環繞的壕溝、層層疊疊的土壘,讓這座營盤宛如一座臨時堡壘。
而那些修筑這座堡壘的苦役——他們原是宿州、泗州及沿途被劉豫強征的百姓,如今卻被驅使如牛馬,晝夜不得停歇。凡有不堪勞役者,督工的齊軍軍官便揮鞭抽打,甚至當場斬殺以儆效尤。尸體往往就地掩埋,或被拖至壕溝邊,任由野狗撕咬。
在金軍中軍大帳,完顏蒲家奴端坐在虎皮大椅上,聽著帳外女子的哭喊與慘叫,神色淡漠。他身旁的參將哈勒罕笑道:「齊王倒是知趣,送來這么多勞役修營,又孝敬了不少小娘子,看來真是忠心于我大金。」
「哼,忠心?」完顏蒲家奴冷笑一聲,舉杯飲盡酪漿,隨即將杯盞重重砸在桌上,「不過是個賤奴!他心里怎么想的,本旗主豈會不知?他想要的,是讓我大金護他為傀儡,讓他能在河南稱王稱霸,死死壓著那些南朝遺民。」
哈勒罕點頭:「正因如此,他才會不遺余力地討好我軍。但……眼下這些漢民可就慘了。」他抬手指向帳外,冷笑道,「壯丁則筑壘,娘子則供我軍老少爺們取樂,待到此戰結束,恐怕能活下來的不足十之一二。」
「這等漢狗,死了便死了。」完顏蒲家奴揮了揮手,不以為意。
帳外,一片凌亂的營帳中,數千名婦女衣不蔽體地蜷縮在角落,眼神呆滯,臉上滿是淚痕。她們是劉豫獻上的「孝敬」,其中許多是宿州百姓的妻女。金軍士卒肆意踐踏她們的尊嚴,稍有反抗便換來刀槍的恐嚇,甚至直接被殘忍殺害。
在苦役工地上,手腳血肉模糊的勞役們在昏暗的火光下挖掘壕溝,肩扛沉重的土袋,渾身泥濘。一個中年男子終于支撐不住,癱倒在地。齊軍督工一鞭抽下,喝罵道:「站起來!不想死的就繼續干!」
男子顫抖著撐起身子,嘴唇哆嗦,卻再也無力站起。督工獰笑一聲,拔出腰刀,猛地刺入他的胸膛!鮮血瞬間濺灑在旁邊勞役的臉上,所有人不寒而栗。
這只是宿遷營壘外無數慘劇中的一幕。
金軍大帳內,完顏蒲家奴冷冷注視著眼前的地圖,目光落在徐州、宿州一線,嘴角浮現一絲陰狠的笑意:「明軍再強,也不過是群烏合之眾。只要我等筑好營壘,穩守待援,待到移賚勃極烈(完顏宗翰)大軍南下,淮北局勢,便可逆轉。」
他猛地攥緊拳頭,沉聲道:「傳令下去,加緊筑壘,任何敢懈怠者——殺無赦!」
宿遷的苦役們在金軍的陰影下,度過了又一個血腥的夜晚。
晨霧尚未散盡,寒意在原野上彌漫,旌旗翻涌如潮。完顏蒲家奴身披金甲,端坐在高大的戰馬上,冷眼望著前方列陣的明軍。身側的劉豫躬身請示,語氣諂媚:「王爺,明軍五萬,雖號稱精銳,但與我金軍、齊軍二十萬大軍相較,終究是寡不敵眾。奴才愿率齊軍先行試探!」
「試探?」完顏蒲家奴冷笑一聲,目光如鷹隼般掃向遠方整齊肅然的明軍,「方夢華那女人,可不是輕易能被試探的。」
他的目光掠過明軍軍陣——靠前的是大明近衛團,黑色披甲的步兵密集排列,前列軍士手持鐵盾,后列士卒手握燧發火銃,神機三營的重銃手則穩穩站在兩側,如一排排暗藏殺機的鐵壁。中軍之中,數十門鑄鐵野戰臼炮已然架設完畢,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前方,日月軍旗飄揚,隨時準備傾瀉火舌。后陣處,俞道安的第一師壓陣,而揚州義勇師的兩支軍團散布兩翼,軍容嚴整。
反觀金齊聯軍,七萬金軍鐵騎分布于兩翼,中央十二萬齊軍步兵整齊列陣,旗號鮮明,卻難掩軍心浮動。再往后,二百門牛皮銅炮已在金工院火匠們的指揮下擺開,但這些新鑄炮具是金軍第一次投入戰場,能否穩定發射仍未可知。
完顏蒲家奴深知,兵貴神速,若在此地拖延,明軍或有援軍自揚州、江南而來。宿遷之戰,必須一舉決勝。
「傳令——」他扭頭看向身旁猛安詳穩,「讓步兵筑工事前推三里,迫明軍應戰。金軍左翼騎兵佯攻,試探其反應!」
猛安詳穩拱手應諾,轉身傳令。劉豫見狀,猶豫道:「大王,末將請率齊軍主力強攻,以人海戰術壓垮明軍防線!」
「你是想讓你的齊兵給明軍練膽?」完顏蒲家奴冷笑一聲,「方夢華的軍隊素以火器犀利著稱,若無萬全之策,便是二十萬兵馬,也休想輕易破陣!」
他話音剛落,遠方明軍陣中忽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炮聲。
「轟——!」
幾十門野戰臼炮齊齊發威,開場便給金齊聯軍送上了一份血腥大禮。沉重的炮彈在金軍步卒前方炸裂,掀起泥土與血肉殘肢,齊軍步兵中頓時慘叫連連,陣型被炸得七零八落。
齊軍士卒驚恐地看著同袍在火光中倒下,不少人頓時慌了神,有人甚至開始后退。金軍騎兵雖未受波及,卻也在心中暗自震驚——這火炮的威力,竟遠超以往所見!
完顏蒲家奴臉色一沉:「傳令炮兵,立刻還擊!左右翼騎兵繼續向前逼迫,若有明軍側翼松動,立刻發動突擊!」
后方的金軍炮兵立刻行動,牛皮銅炮發出沉悶的轟鳴,炮彈呼嘯著砸向明軍陣地。然而,這些倉促制造的火炮精度極差,許多炮彈偏離目標,甚至在炮管內炸裂開來,給金齊聯軍自己造成不少傷亡。
「真是廢物!」完顏蒲家奴怒罵一聲,握緊馬鞭,眼神更加陰冷。
明軍陣中,方夢華穩穩坐在戰馬之上,目光冷冽地觀察著敵陣。她低聲對身旁的俞道安道:「看來金軍雖有優勢兵力,但仍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想靠騎兵威懾,靠炮兵壓制,卻忽略了一點——我們的炮比他們更強。」
「要不要再轟一輪?」俞道安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方夢華嘴角微揚:「不急,既然他們想拖延,就讓他們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火力壓制。」
她輕輕揚起手中的戰旗,命令隨即下達。
「神機三營,第一輪排射——放!」
數千支燧發火銃同時噴吐火焰,子彈如雨點般傾瀉而出,金齊聯軍步卒在這狂風暴雨般的彈幕下慘叫連連,倒下成片。
金軍陣中,完顏蒲家奴臉色驟變。他終于意識到,眼前的明軍雖只有五萬,但他們的火力,遠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可怕得多。
金軍大營,暖風裹挾著血腥氣息吹過宿遷荒野。完顏蒲家奴端坐主位,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眼前的劉豫。這位「齊皇」雖是金國的傀儡,但此刻,他臉上的笑意卻透著一絲詭譎和陰狠。
「驅趕奴隸沖陣?」完顏蒲家奴慢慢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眼中閃過一絲戲謔之色,「你倒是好算計,拿你那些漢狗百姓做炮灰,不怕他們怨你入骨?」
劉豫拱手,恭敬地笑道:「主子圣明,可如今局勢如何,還輪得到他們怨恨嗎?這些人本就是待宰的豬狗,要么死在戰場上,要么死在苦役之中。既然遲早要死,何不讓他們死得更有價值?」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道:「大金戰無不勝,可這方妖女手上的火器軍,委實難纏。之前在淮南、楚州,他們憑借火炮與鳥銃,連敗大金主力。若是讓他們繼續這樣壓著打,北伐之勢必定難擋。可她有個致命弱點——婦人之仁!不愿濫殺無辜,不愿屠戮百姓,這正是我們破敵的關鍵。」
「哦?」完顏蒲家奴瞇起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劉豫,示意他說下去。
劉豫嘴角浮現一絲陰狠之色:「只要我軍驅趕苦役奴隸為前鋒,逼他們手持刀槍、推著拒馬、扛著木盾向前沖,方妖女絕不敢下令開炮。如此一來,明軍火器射程的優勢便被削弱,他們只能被迫后撤,甚至陣腳大亂。到那時,齊軍步兵緊隨其后,趁勢逼近,與明軍纏斗,再由大金鐵騎從兩翼包抄,一舉擊潰敵軍!」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雙拳緊握,語氣愈發激昂:「而若是能擒住方妖女——」
劉豫頓了一下,故意停頓片刻,讓這句決定勝負的話在空氣中停留。
「明國便完了!」
帳內眾將聞言,紛紛變色。他們心知肚明,這個計劃的歹毒之處在于,它賭的不是明軍的實力,而是方夢華的性格。若她真的不愿屠殺百姓,那這支明軍無異于自縛手腳,必然陷入困境。而只要能擊潰這支明軍的主力,大金軍威再振,北方便可高枕無憂,甚至反攻淮南,重新掌控局勢。
完顏蒲家奴沉吟片刻,忽然低笑出聲,繼而笑聲愈發狂放,仿佛已經看見方夢華在亂軍之中束手就擒的場面。
「好!」他一拍案幾,眼神兇狠地盯著劉豫,「你這條毒計,合我心意!」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隨后紛紛露出陰狠的笑意。金軍統領哈勒罕冷笑道:「方妖女狡詐多端,正面難攻,如今卻要死在自己的婦人之仁上,倒也算得上是天意。」
「事不宜遲,傳令下去——」完顏蒲家奴眼中寒光一閃,語氣森然,「調集兩萬苦役,驅趕上陣!讓他們知道,做大金的奴隸,可沒那么容易!」
劉豫拱手作揖,臉上露出陰冷的笑意:「主子英明,待此戰告捷,諳班勃極烈(完顏斜也)薨后留下的權勢空缺,必是您的囊中之物。」
烈日當空,映照著帳內將領們的冷酷笑容,也照亮了那群瑟瑟發抖、命運即將被無情操縱的苦役百姓。
這一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