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內,金黃色的大纛獵獵飛揚,數萬金軍鐵甲森然,如潮水般布滿營地。主帳之中,完顏吳乞買負手而立,凝視著案上的大地圖,目光如鷹,深邃而凌厲。
「蒙古、韃靼這些北地鼠輩,終究成不了氣候。」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我只留完顏希尹的正紅旗防守北境,暫時足矣。」
他的目光轉向南方,手指輕輕落在「徐州」之下的大片戰區——淮南。
「如今的明國,已不像四年前的海上流寇,而是能與大金抗衡的南國霸主。」
他緩緩握緊拳頭,語氣森然:「既然如此,那就得讓他們明白,北伐之路,根本行不通!」
「壓上兩黃旗,前壓徐州,殺到淮河!朕要讓那位‘永樂首相’知難而退,不得不乖乖坐下來談判。」
完顏蒲家奴沉聲道:「都勃極烈,若明軍拒不議和呢?」
完顏吳乞買冷冷一笑:「那便打到他們心膽俱裂,打到他們明白,哪怕以火器鐵軍,也擋不住大金鐵浮屠!」
「朕要讓方夢華清楚,大金才是淮水以北的真正霸主!」
襄陽的夜晚寒氣襲人,完顏銀術可坐在書案前,手中拿著一封由完顏吳乞買親筆寫就的密函。
信中的意思很明確:「可適當降低對趙構小兒的羞辱性條款,以速戰速和之勢,與宋人達成協議。」
完顏銀術可抬頭望向星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殘宋鼠輩……自以為躲在江陵甚至遁入蜀中,便能茍延殘喘?」
在他看來,趙構不過是個扶不起的傀儡,岳飛一系雖然頑強,但也終究無法支撐一個腐朽的王朝。
既然都勃極烈下了旨,那就得盡快讓南宋做出選擇——
要么承認金國的霸主地位,低頭議和;要么被明軍和荊南楊幺的亂軍耗盡最后一口氣!
他隨即提筆,命人準備新的議和條件,命金使火速前往江陵。
完顏吳乞買的兩黃旗大軍,正如洪流般向前線推進,而完顏銀術可的使者也即將踏上江陵的道路。
金國南壓,意圖借助兩線施壓,讓明國和南宋最終不得不各自妥協,穩固目前的占領區。
然而,他們能否如愿?
風暴,正在淮南醞釀。
江陵,南宋行在朝堂之上燈火通明。秦檜站在殿中央,面對滿朝文武,神色平靜,緩緩說道:「如今局勢各位都已清楚,北有金兵壓境,東有方賊(方明)割據江南,西南則有楊幺水匪肆虐,而南方……交趾已兵臨梧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群臣,「我大宋如何自救?」
一時間,殿中鴉雀無聲。
宰執趙鼎怒道:「秦相此言何意?廣南乃我大宋疆土,怎可言‘自救’二字?」
秦檜微微一笑:「趙公,若大宋仍如靖康前那般繁盛,廣南當然不可棄。但今時不同往日,我等困守江陵,自保尚難,如何南顧?」
「秦檜!」趙鼎猛然拍案而起,「你莫非又要割地?」
秦檜拱手不慌不忙道:「非是割地,而是換地。」
他語氣淡然,「金人不愿深入南方,已愿與我議和,北境短期無憂。」
「然而,南方越兵步步緊逼,此乃心腹之患。倘若能用廣南兩路換取大越為盟友,與我共抗方賊,這豈不是一樁好買賣?」
殿中群臣嘩然!
趙鼎怒視秦檜,冷笑道:「秦公當初說要割江南西路,現又要割廣南,這大宋江山莫非要在你手上割得干干凈凈?」
秦檜神色未變,語調依舊平緩:「趙公莫要激動,我等大宋承繼正統,豈能與地方割據流寇一般?今日讓出廣南,便是以小換大。待大宋休養生息,日后自可收復。」
右丞相沈與求皺眉沉思,開口問道:「秦相,那大越國肯出兵攻方明嗎?」
秦檜微微一笑:「此事,正可派使臣前往交趾,與李乾德議之。」
殿中一片沉默,許多人都露出思索之色。
趙鼎深吸一口氣,盯著秦檜,咬牙道:「大越狼子野心,豈會輕易退兵?恐怕他們趁機鯨吞廣南,屆時我大宋豈不丟盡顏面?」
秦檜輕笑:「趙公此言差矣,若大越不肯退兵,那就更該順水推舟,直接讓他們占了去。」
「反正廣南已然不保,與其白白失去,不如換來盟友。」
「只要廣南兩路能換來大越國承認大宋宗主地位,那便是一場雙贏的交易。」
眾人臉色微變。
大宋……要賣廣南?
趙鼎緊握拳頭,滿臉憤怒,但他環顧四周,見大部分朝臣都沉默不語,心中一片冰涼。
此刻的南宋,已無力守住廣南,除了秦檜的「賣地求援」,竟無更好的辦法。
「罷了……」趙鼎緩緩坐下,目光黯然。
秦檜見眾人默許,微微一笑,俯身向趙構拱手:「陛下,請準臣遣使交趾,與李乾德議此大計。」
趙構沉默許久,最終點頭:「準。」
大宋行在,使團啟程,赴升龍議和。
廣南賣國,木已成舟。
當晚,趙構端坐在殿中,面前的幾案上擺滿了密報,字里行間皆是南北局勢的波譎云詭。
殿內只有寥寥幾人,皆是趙構最信賴的心腹——秦檜、劉光世,以及金國密使完顏鶻堇。
秦檜先開口,語氣沉穩:「劉經略,今夜陛下召你前來,是為大宋存亡大計。」
劉光世微微皺眉,他手握重兵鎮守瀏陽,雖非頭號名將,但在南宋軍中位高權重。然而眼下局勢險惡,他早已察覺到朝廷在謀劃某種變局。
趙構輕咳一聲,目光深邃:「秦相,你來說吧。」
秦檜微微一笑,直截了當地說道:「劉經略,金國已同意降低和議條件,陛下無須賜姓完顏,亦不必入鑲綠旗。」
劉光世微微一怔,抬頭看向秦檜:「那……金人所求為何?」
「江南西路。」
劉光世臉色微變,趙構則悠然開口:「但這并非要金人親自占領,而是——讓你來占。」
「我?」劉光世一驚。
秦檜緩緩點頭,嘴角帶著一絲隱秘的笑意:「金國愿意扶持齊王劉豫為河南國主,然齊王畢竟勢力有限,難以控制江南。因此,金人愿意助劉經略一臂之力,使你成為江南西路之主,封秦王,與齊王兄弟相稱,歸于鑲綠旗。」
「屆時,你仍可保有宋臣之名,卻可執掌一方,得大軍之助,何樂不為?」
劉光世沉默了。
趙構見狀,語重心長地說道:「劉經略,你是大宋的棟梁,如今局勢不容樂觀,方賊(明軍)割據金陵,楊幺肆虐荊湖,交趾蠻人窺伺廣南。若要自保,須得借勢。」
「你權且降金,實則并非真正投敵,而是以退為進。待大宋局勢穩固,日后仍可回歸。」
劉光世握緊拳頭,他并非忠烈之人,而是善于權衡局勢的現實派。他知道自己無力抗金,也無力對抗明軍。
降金,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權力和地盤。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完顏鶻堇:「大金能給我什么?」
完顏鶻堇微微一笑:「齊王劉豫為正,秦王為副,共掌南北。大金將派孔彥舟等正綠旗將領前來協助訓練你的軍隊,同時提供甲械與戰馬。」
「江南西路,你說了算。」
劉光世沉吟許久,終于緩緩點頭:「好,我答應。」
趙構露出一絲笑意,秦檜則輕輕鼓掌:「劉經略果然識大體。」
完顏鶻堇也微笑頷首:「大金不會讓秦王失望。」
至此,南宋最高層的密謀達成。
劉光世,將成為江南西路的新主,金宋聯手,試圖在江南牽制明國。
和尚原的秋風獵獵。吳玠立于軍帳前,仰望蒼穹,思索良久。今日午后,他剛剛接到江陵朝廷的密令——趁南宋與金國議和未成文之機,趁西線戰事暫緩,全力收復秦鳳故土,以求在未來偏安蜀中的格局下,盡可能拓展北方戰略縱深。
這一命令出自韓世忠之手,吳玠心知肚明,趙構已經放棄中原,蜀宋偏安已成定局。但即便如此,韓世忠依然希望在西北多取幾座要塞,以保障未來巴蜀的安全。
「江陵無人可戰,唯有吳兄還可立功于外。」信中的這句話,讓吳玠百感交集。
他走入帳內,見弟弟吳璘與部將曹武、楊政已在等候,便徑直將書信遞過去。
吳璘接過信函,目光掃過,頓時怒道:「兄長!陛下都要棄江南,蜀中偏安去了,我們還去奪城何用?!」
曹武沉聲道:「二將軍莫急,趙相公(趙鼎)雖反對議和,但畢竟不是主事之人。如今金國議和已定,劉光世竟要做偽齊宗室,這等荒唐之事,哪里還有半分大宋顏面?」
吳璘握緊拳頭:「既然如此,我們該回蜀中,而不是在這西北送命!」
吳玠緩緩坐下,語氣沉穩:「不,正因如此,我們更應出兵。」
「北地本是大宋疆土,若此刻我軍不趁機收復,待金人騰出手來,我們又能如何?」
楊政點頭:「韓公(韓世忠)所慮不無道理,秦嶺天險固然難越,可若秦鳳在手,金兵南下之路便可再添幾道屏障。」
「更何況,」吳玠目光如炬,「我西北軍不同于東南疲軟之兵,若我們能收復秦鳳,便能在蜀中偏安的局勢下,獨自形成一個能夠制衡金軍的屏障。」
吳璘沉思片刻,最終深吸一口氣:「兄長,你是想在官家偏安的局勢下,為未來留下些許翻盤的余地?」
吳玠緩緩頷首:「至少,留下生機。」
「我軍若不行動,涼州、天水盡落敵手,巴蜀再無北方屏障。」
「可若秦鳳、秦州、階州尚在,未來金軍南下,仍須費盡氣力。」
「只要我們還在,蜀中永遠不會被圍死。」
帳中眾人沉默。
片刻后,吳璘猛地起身,抱拳道:「好!那便出兵!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讓大宋在西北再失一城!」
吳玠環顧眾將,沉聲道:
「傳令全軍,整備三日,劍指秦鳳!」
夜風呼嘯,和尚原大營內火光映天,宋軍將士步履匆匆,戰馬嘶鳴,兵甲交錯。
韓世忠的一封信,點燃了西北最后的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