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元年八月初,廣州知府張致遠在府衙內焦急踱步,臉色蒼白。大堂上,廣南東路兵馬都總管姚古坐于椅上,須發皆白,神情凝重。他的目光盯著案幾上的軍報,雙手微微顫抖,內心一片苦澀。
軍報清楚地寫著:明寇自潮州、惠州連破宋境,已至博羅、河源,直逼廣州。越寇自廣西端州(肇慶)進兵,已奪恩平、四會,威脅西側防線。宋廷無兵可援,江陵朝廷只命令「堅守待命」,實則無濟于事。
姚古心中悲憤萬分,幾十年的戎馬生涯,他在西軍之中征戰四方,眼看昔日大宋疆土分崩離析,而自己卻只能在嶺南這個遠離中原的地方茍延殘喘。如今,北有金兵,南有明、越夾擊,廣南東路已是風雨飄搖,生死存亡。
張致遠滿頭大汗,雙手顫抖地拿起一封最新的急報,聲音都在發抖:「……博羅、石橋、淡水……皆已失陷……河源縣已被明軍包圍……阜民錢監失守,廣州錢糧已斷……」
姚古猛地一拍桌案,咬牙道:「這明賊欺人太甚!」
張致遠哆嗦著說:「姚總管,這……這可如何是好?」
姚古沉吟片刻,眉頭緊鎖。片刻后,他緩緩開口:「廣州,守不住了。」
張致遠臉色劇變:「姚老經略!這可是廣南東路的治所,若棄城,我們便徹底無路可退!」
姚古冷哼一聲:「還退到哪里去?潭州?還是江陵?廣南東路孤懸于外,朝廷已無余力救援,我們已是孤軍!」
張致遠癱坐在椅上,滿臉死灰。
姚古沉聲道:「但廣州不能白丟,我們必須做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向明寇示敵以弱,引其輕敵。」姚古目光閃爍,「明寇雖然強勢,但他們主力在淮北跟金狗咬得不亦樂乎,呂師囊只是偏師。他們的后方補給線尚未穩固,若能找到機會,我們或許能趁勢反攻,奪回廣州!」
張致遠勉強點頭:「明軍若輕敵,我們或許能有所作為。」
「第二,向越寇求援,以越制明。」姚古緩緩說道,「我們與越李有熙寧世仇,但此刻他們與明國同樣是敵對關系。若能暫時驅虎吞狼,以越兵抗明軍,或許大宋在廣州尚能爭取喘息之機。」
張致遠頓時愣住,臉上露出猶豫之色:「越李……他們可是剛剛攻陷梧州屠我宋兵!他們會幫我們?」
姚古冷冷一笑:「他們來攻端州,是趁機擴張,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愿意看到明國爭奪嶺南!只要我們愿意讓出廣州部分利益,比如鹽場、銀場,或許可以換來他們的短暫合作。」
張致遠陷入沉思。
「我們現在已別無選擇。」姚古低聲道,「若坐以待斃,廣州必破,咱們也只有死路一條。」
八月初五,姚古親自派出使者,攜帶書信,分兩路出城:一路,送往明軍,佯作請降,試圖示敵以弱,引誘明軍輕敵。一路,送往端州,向大越軍求援,希望暫時聯合抗明。
與此同時,姚古命令廣州城內軍民緊急囤積糧草,強化城防,同時準備最后的抵抗。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一切不過是茍延殘喘。
廣南東路,已是無可挽回的敗局。
瓢潑大雨如瀑,連綿的雷聲在夜空中滾動。嶺南潮濕的泥土被踐踏成泥漿,大越軍士兵踩在其中,步履艱難,每一步都像是在拔腳于泥潭之中。
抒密使楊嗣明騎著戰象,身披朱漆甲,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他的披風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顯露出略顯消瘦的身形。然而,他的眼神熾熱,猶如見到獵物的猛獸。
廣南西路已經盡入掌中,廣南東路也已搖搖欲墜。如今,他率三萬大軍直逼廣州,勝利就在眼前。
「廣南大地,盡歸大越!」楊嗣明在風雨中大聲喊道,聲音透過雨幕,傳入士兵耳中。
身旁的都指揮使阮文正策馬靠近,皺眉道:「楊樞密,連日大雨,軍士疲憊不堪,前方道路泥濘不堪,是否暫緩進軍?」
楊嗣明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緩什么?廣州就在前方,待攻入城中,酒肉金銀取之不盡,豈不大快人心?」
「攻入廣州,三日不封刀!」他猛然揮鞭,高聲宣告。
大越軍士兵們聞言,原本沉重的步伐頓時變得輕快,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眼中盡是貪婪之色。
「攻下廣州,誰還愁沒娘子?」
「只要進城,黃金白銀都歸咱們!」
「哈哈,等攻下廣州,我要讓那些漢人賤婦給我跪著舔!」
士卒們議論紛紛,士氣頓時大振,紛紛咬牙堅持。
楊嗣明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雷雨間歇,晚風攜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拂過駐扎的營地。數千頂帳篷錯落在三水鎮郊,篝火映紅夜色,酒香四溢,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楊嗣明端坐在主帳之中,錦墊鋪地,金樽盈手,眼前一席豐盛的酒宴,盡是三水鎮的商賈張智富所獻。肥美的烤乳豬、鮮嫩的魚蝦、瓊州貢酒,樣樣皆是嶺南珍饈。
他端起酒杯,對身旁的阮文正笑道:「嶺南果然是富庶之地,如此美酒佳肴,哪是窮瘠的升龍可比?」
阮文正飲盡杯中酒,放聲大笑:「嫪毐相公神威,連破宋地,眼下廣州唾手可得。昔日李公常杰北拒宋師,如今我等取了武帝(南越趙佗)故都(廣州),豈不快哉?」
席間將領紛紛附和,越軍士兵們同樣沉浸在酒肉之中。過去數日,他們冒雨跋涉,疲憊不堪,如今終得休憩,自然是放浪形骸。篝火旁,醉倒的士兵橫七豎八,有的還抱著酒壇不肯松手。
站在楊嗣明身后的張智富微微低頭,眼中閃過一抹深意。他看著這些沉浸在酒肉中的大越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楊樞密,草民敬您一杯!」張智富忽然舉杯,高聲敬道。
楊嗣明哈哈一笑,端起金樽,一飲而盡。他放下酒杯,滿臉酒意地拍了拍張智富的肩:「張先生,你可比宋人識時務!等我攻下廣州,你便是嶺南的大商賈,我會在端州為你留一席之地!」
張智富恭敬地拱手:「多謝嫪毐相公厚愛,商人唯利,相公既然仁義待商,屬下自然愿為相公效勞。」
狂風夾雜著暴雨席卷而來,黑云翻滾,電閃雷鳴。滂沱大雨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泥濘的道路變得濕滑不堪,三水鎮仿佛一座被暴雨吞噬的孤島。
營地內,楊嗣明睡得正酣。他枕著一個柔軟的美人,身旁還倒著幾名衣衫不整的歌姬。帳外,越軍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在泥地上,醉酒的鼾聲和低沉的囈語交織在一起。就連巡邏的哨兵也因暴雨而縮在屋檐下避雨,昏昏欲睡。
而在暴雨掩護下,明軍的幽靈已悄然逼近。
呂助立于黑暗之中,目光如鷹隼般冷峻。他的部下——張毅、劉時舉、鄭振、葉九姑——正默默等待著他的命令。
「行動!」呂助手臂一揮,利落如刀。
頃刻間,明軍三路大軍齊動!
張毅率南路軍近衛團第一營沿著山路疾行,趁著夜色翻越三水鎮北側的小丘,避開哨兵的目光,從背后直撲越軍大營。士兵們手持燧發槍與大刀,腳步輕盈,如獵豹一般逼近獵物。
劉時舉、鄭振率領的第二、三營則沿著小溪前行,悄無聲息地滲入東側營地。一旦點燃戰火,他們將從側翼夾擊,徹底斷絕敵軍的退路。
葉九姑的回春營早已埋伏在西側的林中,冷冷注視著越軍營地。她身披斗篷,手握一柄帶鉤的細劍,宛如毒蛇靜待時機。一旦敵軍潰逃,她的部隊將如鬼魅一般收割殘敵。
雷電劃破長空,風雨交加的黑夜中,驚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