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年十一月初四的瓊州,大明第二十至二十二師整裝待發,駐地內外煙塵翻涌,鐵甲明晃晃如林立雪松,火器炮陣在湄公河口低地穩穩展開,等待向南推進的命令。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明軍三個正規野戰師,而是那二萬余披著敗軍之袍、面容茫然的芒族士兵。
這些士兵多是交趾土著,原本為杜英武和楊嗣明麾下的李朝北伐軍。如今李朝覆亡,他們成為了俘虜。該殺嗎?方夢華斷然否定。但他們在交趾境內始終是個隱患,方夢華轉手交予杜英武,令其整編為粵南國預備軍,以備即將橫渡湄公河、深入高棉帝國腹地。這支部隊中的士兵多是杜家部曲,對杜倚蘭頗具向心力。而俘虜中的僮人部曲,多數自愿回歸廣南西路籍貫,自動歸建于明軍序列,免于重編。
杜英武,忠于越李朝,為人勇悍沉毅,被俘后不但未處死,反被方夢華點名為「粵南國建軍之基石」。此時此刻,他終于被賦予使命,重新執掌一軍,這支由昔日戰敗者重編的部隊,將被稱為「安南義軍」。
方夢華把楊英珥與牟俞度也配在杜英武帳下。楊英珥乃前李朝太尉,牟俞度則是前大越水師正將,智勇雙全。二人早已歸順,今朝脫去舊袍,穿上嶄新的黃底青邊「義軍服」,象征他們不再是「交趾人」,而是「將為粵南新國而戰」的軍人。
而杜英武的原副將楊嗣明,昔日北伐侵宋期間恣情縱欲,軍中私占婦女,曾一度給杜倚蘭做過面首,如今卻已成宦官。此事傳出后軍中皆譏其為「嫪毐之閹」,威信盡失。
「讓他學學童貫?!狗綁羧A語氣淡淡地說。她提起童貫這位北宋太監、卻能統兵萬里的宦官,似有用意。
杜倚蘭卻緩緩搖頭,道:「明主之志在恢宏天下,豈容此人再亂軍心?倚蘭受再生之恩,卻不能庇一己之私于國法之上。」
方夢華默然,旋即會意。一紙文書下達,楊嗣明因昔日侵宋軍紀敗壞、敗壞軍風,將押送廣南西路各城游街示眾,隨后問斬。
楊嗣明一面怒罵:「倚蘭妳這負心薄幸的賤人!」一面被軍卒拖出,哭嚎聲遠遠傳至。杜倚蘭面無表情,只在他消失后長嘆一聲:「為國,必棄情?!?/p>
此時,杜倚蘭披蟒紋紅袍,頭戴平紗羅冠,緩步登上西貢演武場臨時筑起的高臺,對著義軍朗聲說道:「諸君,本王昔日為李朝太后,今日為明廷所封粵南王。然孤心中,從未放下復國之志。若有朝一日,仍可在我芒族立下一旗,創一國,延我民族之火,孤寧負天下,不負爾等。明主寬宏,愿給交趾人第二次機會。只要忠心事明,效力疆場,便可重建家國。你們從今日起,不是亡國奴,而是復興者,是新國的根基!」
她指向背后懸掛的大圖——湄公河三角洲被紅筆圈起,西貢下方寫著一行字:「應許之地」。
臺下沉默。杜英武與楊英珥互視一眼,率先單膝跪地:「末將等,誓為大南而戰,愿以汗血報國主!」
一聲聲山呼隨之響起,二萬芒族士兵齊聲叩首,喉中嘶吼著:「愿為大南死戰!愿為大南死戰!」
「待我們驅逐高棉、拔除阮氏余孽,便會在那片富饒之地,建立我們真正的國度,粵南國——屬于你們,屬于我們,不再為他人作嫁衣裳!」
雷聲隆隆,眾人卻跪地山呼:「誓為粵南國死戰,誓為大明忠藩!」
方夢華站在帳后,微微一笑——新秩序的試驗場,即將在天南半島開始。
方夢華立于后方,靜靜觀望,未出言干預。她知道,這一刻不是屬于她的,而是屬于這群曾經的敗兵,如今的創國者。他們要打一場洗雪舊恥、爭得新生的仗,一場由亡國奴向建國軍轉變的圣戰。
她低聲喃喃道:「去吧,去用你們的方式,在高棉大象腳下,踢開生路。若成功,你們將不再是歷史的陰影,而是未來的主人。」
遠方,南方濕熱的云正涌動而來,預示著即將展開的中南半島風暴。而這支由明廷授意、由亡國之人領兵的安南義軍,即將成為這場風暴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三日后秋雨連綿,乂安城墻濕潤如墨。晨霧之中,一面明紅大旗緩緩升起,龍紋如游云般隱現。杜英武身披銀甲,頭戴羽盔,率兩千安南軍挺立于城下,身后明軍海軍第二旅的鐵甲兵列陣如山,旌旗隨風招展,氣勢逼人。
「本將杜英武!」他高聲喝道,聲震城樓,「昔日大越殿前將軍,今奉大明天命,勸諭諸將棄暗投明,保全城池百姓!」
城頭之上,乂安守將黎元甲身穿紫袍,眉頭緊鎖,盯著城下那熟悉的面孔——杜家世代為交趾武臣,杜英武更是李朝后期的名將,誰知如今竟披明甲而來?
杜英武揚聲續道:「阮文成專權擅政,李氏親族被幽于宮中,天下皆知他謀奪大權,罔顧社稷!你我皆是舊臣,豈能助其為虐?」
城頭一片寂靜,黎元甲喉頭微動,低聲問左右:「杜英武若真降明,恐怕交趾大勢已去……」
身邊副將欲言又止,終究未敢開口。
下方,杜英武語聲一轉,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堅決與誘惑:「今日乂安城若開,黎氏一家可保性命富貴。日后粵南建國,吾將引諸交趾忠良南遷,重建家園,不受阮賊之辱,也無高棉之欺。」
「粵南?」黎元甲低聲念著,一縷疑云浮現。他雖未完全明白其意,卻感受到這不是威脅,而是一條出路——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轟然巨響——海上明軍艦隊已靠岸,呼延慶的海軍第二旅在炮火掩護下迅速登陸。登岸點正是乂安以南,不久前才被阮氏割讓給高棉的布政、地哩、麻令三州。三州守軍本就心向本國,如今見明軍來勢洶洶,又聽聞交趾大勢已變,便紛紛開城投降,俯首請降。
「高棉將領已敗北南逃,他們北上奔報的對象——是正在諒州的蘇耶跋摩!」呼延慶笑著傳來情報。
「這就是天命?!苟庞⑽涞坏?。
黎元甲終于下定決心。他親自登上城頭,解下佩劍拋下,高聲道:「我黎元甲,乂安守將,愿開城迎降,保全百姓安危!」
城門緩緩開啟,城中兵民跪地高呼:「迎大明軍,愿歸明主!」
當夜,明軍進城,不擾民、不擄掠,秩序井然。黎氏一家被安置于驛館,杜英武親至拜會。兩人共飲薄酒,昔日舊交對坐無語,惟有風聲入夜。
「你說的粵南……可有其地?」黎元甲終于低聲問。
杜英武一笑,取出地圖,指著湄公河三角洲:「那里,如今蠻煙瘴氣,不屬高棉之腹,也非我明土。將來,交趾人可在那里自立為國。方主已允,阿姐為王,我等為侯,天下之亂臣賊子皆逐于外,舊國之忠臣良士得復其志?!?/p>
黎元甲默然良久,忽地起身,拱手長揖:「杜將軍,我明白了。若他日粵南建國,元甲愿為其臣?!?/p>
南海風急浪高,艦隊自占城海岸一路南下,海圖上的島嶼與灘岸漸漸陌生。船尾拖著長長白浪,一面面明軍與安南聯軍的軍旗迎風獵獵,彷佛也在宣告:這片自古不開化之地,今日起將納入文明光照。
杜英武披甲立于艦首,目光銳利地注視前方。他身后,是數千名剛剛從乂安、諒山等地編成的安南新軍。他們或許尚未完全擺脫交趾軍的舊影,但此刻,他們有了新的身份——開拓者。
「將軍,前方已是湄公河九龍入海之地?!顾畮熜N九e望遠鏡稟報,「水真臘部族只在一處叫做普利安哥的小聚落活動,無防守體系?!?/p>
「好。」杜英武緩緩點頭,舉手一揮。
砰!砰!砰!
艦炮齊鳴,震撼天地,濃煙滾滾在海口升起。炮彈劃破空氣,如流星般砸入密林與沙洲,驚起一群奔逃的野獸與人影。水真臘部族的獵人們第一次見識到鐵與火的暴力,在呼號與驚恐中退入叢林深處。
「登陸!」杜英武一聲令下。
船舷落橋,披甲安南軍如潮水般涌上沙岸,分隊列陣、警戒,另一批人開始搭建臨時營地,撐起糧棚與炮臺。
此時數艘大船靠岸,艙底裝著從瓊州島運來的罐裝石灰與新型水泥——明國根據現代配方改良后的建材。石灰與沙混合在木桶中攪拌,建筑兵團開始動工。他們穿著黑布短衣,腳踏木屐,已訓練多年,早將這種荒野筑城任務視為家常便飯。
在杜倚蘭的督導下,選出的西貢城址面向海灣,背靠密林,地勢略高,便于排水與防洪。明軍工匠根據方夢華的指示,在中央設一行政廣場,四周預留四大道路通向未來的居民區、市場與倉庫。用簡易木架搭出的圍墻環繞整個城區,而臨海一側的港口則在夜間架起了第一批火炬燈塔。
「這里比我想像的還要……寬闊?!苟乓刑m站在一塊剛剛清理出的高地上,望著遠處霧濛濛的叢林與分流成網的湄公河水系,語氣有些微微顫動。
「這就是我們的新國都,西貢。」杜英武在她身側低聲道,「將來妳的子孫、我們的子民,會在這里耕種、生息、讀書,與高棉對峙,與明海通商。」
杜倚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不只是交趾舊人得以延續的希望,也是她為兒子李陽煥爭來的王國起點。
當夜,大營設宴,杜英武邀諸將共飲,軍鼓聲與安南竹笛穿梭林間。呼延慶派來的艦隊已收帆起錨,繞向富國島執行下一階段作戰任務,明軍的鋒芒如鐵蛇盤旋于整個中南半島海岸。
黎明時分,第一座混凝土基座灌漿完成,一塊紅布覆于其上,寫著「大明南拓之地·粵南西貢府·永樂十年十一月十五奠基」。
而此刻,在密林深處,驚魂未定的水真臘部族已開始向北潰逃,他們的酋長早在炮火初響時便丟下獸皮帳篷與神像,逃向高棉北境——那位尚未得知后方被奪的高棉國王蘇耶跋摩二世,正靜靜等著下一場震驚帝國的消息。
而此時遠在諒州前線的高棉軍營,一騎狼狽的斥候正于風雨中奔入主帳,跪地大呼:「啟稟王上——布政、地哩、麻令三州……盡失!」
蘇耶跋摩二世眉頭驟皺,手中酒杯砰然碎落。帳中眾將皆驚變色——大難,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