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七年夏,草原新綠尚淺,冷風中仍帶著雪線未化的凜冽。臨潢府城頭金旗斜垂,風色黯淡。完顏希尹立于望樓之上,披甲不語,遠望北地塵煙滾滾,卻不見援軍一騎。
此時他已非往日左右朝政、運籌帷幄的中書令,而是駐守危城的老將。正紅旗自河東北路調防北地,僅存兩萬余眾,又分守六州,其本部守臨潢者不過七千,兵少糧絕。
臨潢府者,昔日大遼上京也,為契丹根本之地,雖歷歲月滄桑,城郭依舊堅固。然其城內多契丹遺民,自金人遷都以來,屢遭打壓、禁祭遼帝、禁言契丹語。而「耶律余睹事件」,尤為人心浮動。
正此時,北城外黃塵漫天。合不勒汗統萬蒙古弓騎,四面環城,堅壁拒援,斷糧道、斷信使、斷南北樞紐。其人精于游戰,晝伏夜襲,時以百騎狂奔至城下鳴鏑挑釁,或誘出金軍、或破小寨,日夜不息。
西北方向,蔑兀真韃靼大酋哈剌達率部,自陰山而南,席卷西京以北,金軍各部落邊堡紛紛棄守,云中府震動。駐云中者為梅勒詳穩移剌僧哥,以千騎死守陰山北麓,無奈地形寬闊,騎軍往來如風,守備形同虛設。金廷急調黃龍府與東京留守司兵數萬增援,然蔑兀真先行截斷漁陽道與雁門關,形同鐵幕。
臨潢府城內,夜半大雨,契丹人倚窗望北,對天低吟:「天祚北狩五年,耶律再起乎?」而完顏希尹知其意難遏,于府中密奏求援:「若臨潢陷,則我國北門洞開,草原諸部盡失,請都勃極烈增援。」
金國,第一次真正感到腹背受敵。
永樂十年八月,淮北方雨霽初晴,泗州野戰甫歇。方明與金國停火既定,雙方沿黃河奪淮河道相持,互設壁壘。完顏吳乞買于徐州閱覽戰后折衷奏疏,聽得西北急報連至,面色驟變,沉聲曰:「北虜有變,西遼復興,此乃亡國之兆。」
——北虜,指的是草原合不勒汗與耶律大石所統之蒙古、韃靼諸部。
朝會上,參知政事唐古欽奏曰:「云中潰急,陰山以北盡失堡寨;臨潢城閉,契丹人蠢動,民心難保。若遲則草原盡歸西虜,臨潢一陷,天祿大庫不保,則遼故部必盡叛。」
完顏吳乞買拍案而起:「我金根基在北,豈容漠虜踞我龍庭!淮北之和,非息戰之和,乃借力回援之策也!」遂頒北調諭旨:
——命正黃旗完顏宗幹為北征大都統,與鑲黃旗主完顏宗磐共統七萬精銳,沿太行北麓入關,會移剌僧哥部救云中府。
——命鑲紅旗完顏銀術可為松遼巡撫使,統二萬鑲紅兵與鑲白旗主完顏蒲家奴合軍五萬,自燕京古北口溯濘河北上,以水陸合擊支援臨潢府。
完顏吳乞買目送諸將出發,對左右低聲言道:「諸旗者,乃我金國命脈。南方兵未殲匪,北地不可再失。朕寧與方丫頭和趙構小兒暫和,也要保我北疆之勢。」
九月,完顏宗幹、完顏宗磐率正黃與鑲黃旗出雁門關北上,所過郡邑緊閉城門、百姓夾道觀軍。完顏宗幹軍紀嚴整,命士卒不得擾民,一路修路架橋,十日抵達凈州以南。移剌僧哥部見援軍至,軍心為之一振。
完顏宗幹于軍中設大帳,召諸將計議:「草原無城可守,敵行如風,今我軍馬步具全,可布鉤爪之勢,引其攻中路,兩翼設伏以待。」
正黃旗梅勒詳穩完顏宗磐,昔年于潢河之役大破遼余,性剛而智寡,聞言頷首:「我愿為中軍,愿試其鋒。」
是月中旬,完顏宗幹軍夜渡桑干河,與蒙古主力首度遭遇于武州川草原。金軍火器配給尚少,主仗依舊在弓馬與突陣之術。初戰三日,互有死傷,未分勝負。
而東線方面,完顏銀術可與蒲家奴之軍,十月入臨潢府外。時合不勒汗率蒙古部駐西,蔑兀真圍東。完顏銀術可下令兩旗設連弩高臺、火罐炮架,自山谷疾驅突進,擊潰一支蔑兀真斥候軍。完顏蒲家奴建議夜襲,完顏銀術可頷首:「若三日不破,城中將亂矣。」
而臨潢府中,完顏希尹困守多日,箭盡糧絕,契丹義勇漸露異志。其夜夢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怒責:「我子孫如今守誰之國?」
醒來之后,完顏希尹拔劍自誓:「吾若失此城,無顏對列祖,愿與城共亡!」
就在這時,東城望樓火光騰起,完顏銀術可軍已破東翼,與臨潢府內應里應外合,大破圍軍,合不勒汗聞變西遁。蒙古兩軍首遭敗績,退守哈剌和林。
北地之危,暫解矣。
完顏吳乞買得報,須眉皆張,撫案低語:「斡本可用也,銀術可果然不辱女真驍勇。」
十月末,草原風烈,臨潢府南麓旌旗如林,萬騎集結。完顏銀術可與完顏蒲家奴率鑲紅、鑲白二旗合軍五萬,與完顏宗幹、完顏宗磐自云中東援而來的正黃、鑲黃大軍匯合,金軍聲勢之盛,旱地遠望,如鐵流滾滾,直逼西遼聯軍陣地。
此時,西遼軍已將臨潢府包圍數月。耶律大石帳中地圖鋪開,麾下諸將圍而論策。合不勒汗怒拍案:「為何久攻不克?完顏希尹區區萬人竟使我四十萬大軍困于城下?」
蔑兀真韃靼將領烏勒呼冷笑答道:「此地非草原,馬蹄不利。金人造城堅固,又有火器守備,若強攻,便要死上萬人,你我可敢當先?」
耶律大石沉默不語,目光凝于地圖。帳外,哨探傳來急報:金國援軍已至臨潢南十里,旗號「黃」、「白」、「紅」三色齊現,重騎列陣,神臂弩車隨行,牛皮火炮車組亦多。
合不勒汗變色:「真金主力至矣!吾等若與其決戰,一旦潰敗,便無退路。」
帳中一時靜默。耶律大石忽起身曰:「不必與金軍主力決戰。此地非我根基,臨潢糧草既盡,援軍既至,當斷則斷。」
遂命軍中諸部各自收兵,焚毀所占堡寨、糧草營帳,解圍而退。
十一月初三,臨潢城東門望樓先見西遼軍火起四野。完顏希尹倚墻而立,滿目硝煙,自言曰:「此役若再遲十日,吾命休矣。」
金軍乘勝出戰,于城南二十里外與撤軍中的西遼聯軍發生接觸。鑲白旗固山詳穩紇石烈圖門率百騎先鋒突襲西遼斷后部,連破數隊。
但西遼騎兵機動極快,合不勒汗與耶律大石命蒙古、韃靼主力游走于空曠地帶,避其鋒芒,專斷道路橋梁,放火燒林草,毀棄道路。
耶律大石下令:「可敦城尚有備糧,可容十萬之軍越冬。且戰且走,勿與金人決死。」
金軍追擊至捕魚兒海,連日鏖戰未果,見草原之中敵軍如影如煙,焚而退、戰而避,銀術可嘆曰:「此輩雖無堅城,然野戰如狐,難制也。」
最終,金軍止于潢河以北,不再深追。臨潢府遂解圍。
此役之后,西遼退守漠北可敦城,金國草原的汪古、烏古迪烈等部眾,或被裹脅,或見形勢,亦隨西遼遷徙,草原重歸亂局。
完顏吳乞買得報,大悅曰:「正黃、鑲黃兩旗果可當十萬,斡本、蒲魯虎有功。」
而移剌僧哥守城數月,箭創未愈,竟臥病不起,次月辭世,年三十七。
完顏吳乞買賜謚曰「武靖」,葬于云中府南郊,親書墓碑:「靖我金疆,守我龍城;可殺其身,不失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