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三角洲暮春時節,水氣蒸騰,稻田茫茫,蟲鳴如雨,稼穡正新。
然而,在一片田間煙水之外,消息也如同瘟疫般開始傳播。自峰州起,士紳們于宗祠、書院、廟宇之中秘密集會,裝作誦經講學,實則策動人心。
他們故作驚恐地說:「明人雖言寬政,實則口蜜腹劍。你們沒見去年方妖女是如何強奪廣南的?今日免你百畝稅,明日便要你妻子入戶籍、兒子去當兵。」
最令人動搖者,則是那「北屬說教」再度流行。他們喚起幾十年來各種抗宋文書、忠義祠碑,再從市井中打聽出去年富良江一帶老者的口述:「五十年前那場災殃我親眼見,宋兵屠村七日,婦女自沉江中求清白。」
「這些女寇與宋無異!更毒的是,還披了善政的皮!」
士紳們鼓吹:「歷史在重演,這是第四次北屬,我等若不振臂一呼,子孫將被漢化為奴,連芒話都會失傳!」
不出一月,峰州、愛州、演州、富良府、藤州、武安州,六地烽煙四起,士紳聯絡寨主、舊軍殘卒、逃亡山民,組成反抗軍,自號「義興國」。傳檄四方,立詔號令,名曰「誅明救越」。
有農夫舉棍自稱忠義,擊殺鄉官,焚毀公文。也有村女持鉈喊口號:「不嫁明人男,不生漢人兒!」更有老儒在墳前灑血為誓:「寧為芒鬼,不為漢官!」
數萬反軍沿舊阮朝驛道直指升龍,升龍城內局勢驟緊。城北廊橋水岸,已可望見峰州義軍的黑旗倒影。
明軍總督府內,杜倚蘭冷臉閱報,聞訊冷笑:「他們總算動手了?!?/p>
杜英武憤然拍桌:「我親征去剿!」
但方夢華并未動怒,只是靜靜搖頭,對杜倚蘭與杜英武道:「不要急。這場反叛,不過是一次考驗。若我們僅用兵剿,就跟歷代征服者無異。但若能以法安人,以義服人,他們的刀,就會轉向誆他們的人?!?/p>
她令章啟明組織大批宣講使節,帶著成文法條、地方官司審訊公開記錄、戰后孤寡拯救帳冊,進入各地鄉寨,以當地語言解釋新政與律法,并派出百名在地鄉紳、知識分子,參與法政講習。再挑選二十名當地少女,護送入升龍書院受教,公開頒榜,許其回鄉為教官、女戶主。
方夢華說:「讓百姓自己去比較。誰是毀他們祖屋、奪他們女兒的賊,誰是給他們地契與學堂的官?!?/p>
然后,她才下令:「杜將軍,三日后開戰。但只剿賊,不傷民。凡反叛者,一律斬首。凡受誤導者,留路還家?!?/p>
升龍以南,紅河兩岸,萬里稻田尚未返青,卻已響起數月不絕的號角與木鐸聲。
安南軍各營連日奔走,來去如風。他們不再高呼軍令,而是口口聲聲宣讀明廷法令與「方女官家」親筆詔令,用芒語、嶺南漢語兩種版本輪流講解,聲震田畔、村口、廟前。告示的內容簡明又殘酷:「凡參與反叛者,愿自立者,愿效忠故李朝杜太后者,可攜家眷遷往西貢,受封土地,建新國家。不愿歸化者,不再留于大明地界。凡愿歸順王師,納籍安民,田稅照減,戶口有籍,子女有學。」
這是一次徹底的人口分流與國族重構。
杜英武、黎文伯、楊英珥、牟俞度四人連日奔波,數度親自押解俘虜村民登船,不時還站在舷板上高呼:「弟兄姐妹們,來吧!這是你們的西貢,是新的大越,是芒人的應許之地!」
起初,許多村民面帶恐懼,覺得這不過又一次放逐、一次遷界。直到他們發現,登船之后不但有糧有鹽,還有牧牛器械、藥材布匹,甚至還有教授漢語與芒語識字的軍士教書先生,這才明白:「他們是真的讓我們建國?!?/p>
反叛的地區成了篩網,凡自認為芒族子弟、忠于大越者,陸續遷徙。整村整寨如遷徙之雁,順江至海,轉運至西貢平原、檳椥河畔、湄公河支流兩岸。
不過旬月,共計二百一十余萬芒族百姓被「請走」,一部分是反叛余孽的家屬與同鄉,更多是主動響應號召者。
而交趾本地,空出的大量宅院與農田重新丈量分配。先是撫恤戶、歸順軍戶得地;再是各村組織起「登籍大會」,由地方官配合軍士按《大明戶籍法》登錄姓名、籍貫、口數、職業、田地,戶戶留底,一式三份。
交趾廣南南路正式納入明籍,共六百八十余萬口。
總署戶曹章啟明感嘆:「三十年來無數王朝誅之不絕的地頭惡紳,我們竟靠戶口冊與田稅令清了一遍?!?/p>
一名芒族老農舉著剛登記完的戶籍木牌,跪在天壇下連叩三拜:「女官家真是給咱當了人!」
一只老牛在田畔哞鳴,春風拂過水面,如同歷史翻頁的聲音。
至永樂十一年初,武安州鴻基鄉開煤。山腹幽深,溪壑交錯,自昔為荒村斷徑之地,惟猿啼而鳥鳴。至是,大明江南鋼鐵司為籌建馬鞍山煉鋼廠長供煤源,奉國會工務部批文,于下龍灣北岸設永泰煤礦。陸朝西為總經理,攜圖冊器械,躬親勘場,征地撫民,號召各鄉壯丁募工,日給一百文,現銀結算,月終另有加賞。
鄉人初聞此價,或驚或疑。蓋廣南南路雖號九百萬口,然百年內亂,民貧如洗。舊日大越政權之徭役制,凡男丁被官府發派者,往往驅使于山林水田之間,餓腹空拳,十日不得一飽,三日不見一歇。今明國竟以銀計酬,且日日結清,不欺不誆,農夫目瞪口呆,皆曰:「此乃天官下降,豈人間有此善舉?」
于是武安、汪秘、下龍、錦普諸縣農民,扶老攜幼,排隊報名,礦區初開即人滿為患。工棚林立,晨鐘暮鼓,晝則山響如雷,夜則炊煙四起。陸朝西命技師自金陵調至者教授挖礦技術,又設醫寮、澡堂、工人夜學,每周一休,工人皆感激涕零,稱其「陸公」。
山中日夜鏟掘,黑金出土如泉,一船接一船,自下龍灣載運東去,直入廣信灣,再轉太湖運網,抵馬鞍山,堆如小丘,號曰「官煤山」。工務大臣祖書林巡視至此,撫掌大喜曰:「此為明制之力也!過去交人視礦工如畜,今則彼輩感恩戴德,如歸家焉!」
有老農阮氏者,年六十余,自言年少時曾于大越王朝服役三載,筑城于諒山,血汗而無錢,唯得一銅盆返鄉。今與孫輩并肩挖煤,一月可得三千文,笑曰:「昔日王為賊,今朝官如親。老漢今生,算是見過好日頭?!?/p>
永泰煤礦既興,不僅富一鄉,更變一州。周邊食肆、布行、磨坊、驛站次第而起,野徑成市,鄉歌變商音。廣南南路巡撫報奏金陵,稱其為「明制入交之首功,煤興民富之活例」。
是歲春末,大明責任內閣頒行《新附州郡代表選舉章程》,推廣國會制于廣南三路與淮南新附之地。詔曰:「凡我版圖之民,無問夷夏,識字通典,皆可言政議法;凡有才德之士,無論本土與否,選自民間,立于國會,以為斯民之喉舌?!?/p>
交趾之地自古抗漢,自詡獨立,然其國內政未嘗不專。自丁、李、阮三朝以來,權臣宦黨交爭,士民無所寄命,言官有名無實。今聞明制可選代表入議國政,交趾士人初聞此制,或不解其義,或疑其虛名。及至州縣下榜,設通識考場,張貼《議政資格章程》,百姓方始恍然,爭言曰:「昔者大漢大唐,皆遣都護總管,跋扈一方,何曾問吾等疾苦?即昔日李氏阮氏為王,朝官亦非我選,惟貪橫無道,今乃有大明女官家,許我等士人共議天下大事,斯乃千古未有之盛舉也!」
交州得議席十六,為各州之首,蓋因其地乃升龍故都,民數至鉅。愛、演、陸、驩諸州各得十席或十二席不等,長、藤、湯、諒、峰等州亦得數席,累計共百余議席,分量不輕。國會內院議席儼然與吳楚閩浙諸地齊肩并舉。
然實際選舉之時方見艱難:芒話雖通行鄉間,然赴金陵議政須書奏須口辯,悉依宋制官話。是以推舉入國會的環節諸多純芒語士子落選于語言之限。識官話者多為寺院出身,或曾從華商處習文者,終得登榜。升龍書院門外,十日不得閑,士人赴考如潮,誓言入朝替民發聲。
武安州阮氏子弟,對鄉人夸曰:「吾若得選,當于金陵奏請修圳開渠,使我鄉再無荒田!」
諒州黎生則言:「愿為州內教學請經費,使鄉子弟得讀七年書,登第入仕。」
選后,金陵迎來首批交州議士,衣芒服、冠華巾,踏入國會長廊。其步履踟躕,其心卻堅定。議政之初,有交州議員以鄉音上言,語多難明,引全場側目。國會紀律官從容回言:「言雖難明,心志可貴。」于是諸議員私下互習語音,芒人議士結社互助,曰「南風社」,聘師習官話,三月可上臺陳詞。
此后,國會逐年擴編,南地之聲漸起。金陵市集間,常見交人議士與吳楚人士共飲論政,異服而同志,殊言而共議,眾皆曰:「大明乃萬民之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