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一年春,南海東岸,潮聲如訴,煙雨連天。自永樂十年春日大赦后,金陵諭令施行《田稅法》,天下震動,士紳搖搖欲墜。陸賀父子不堪新政重壓,振臂一呼,號召江南西路重興大宋,最終事發,被方夢華一紙密詔發落,全族數千口,連同其家臣、佃農、樂工、牙門武丁一并裝船放逐,送往那無主之地——呂宋島,自號「陸宋國」。
一載過去,彼岸初定。
島上海岸蜿蜒,依照諭令,每三十里設一碼頭,各安一家。原是流放,卻也賜予「五十年不干預」的承諾,于是這些守舊士紳如夢得大赦,紛紛于海邊山腳間圈地自立,立祠堂、筑莊園、分佃戶、定田甲、復孔孟之學。彼時無國會、無稅額、無里甲、無學堂,真如返古之境。陸賀命人于村門前立碑一座,曰:「天不容妖法,吾自為天子」,更書「大宋金溪郡公」以志靖康四年年號。
但理想與現實,終有距離。
各地分遣的流亡地主,如余姚章氏、會稽虞氏、臨川汪氏等人,自立為王,割據封疆,或崇儒,或任俠,或行法家之道,實質上是群雄割據、互不統屬。
彼此間因界線不清、資源有限,摩擦不斷,流于械斗與小規模戰爭,形成「封建不封君,尊宋不尊天」的詭異局面。
島上熱帶風暴頻仍,水土不服者眾,瘴癘橫行,伊洛克人與他加祿部落隱于山林,時出樹影之間,攻村掠物。陸家之下本無良將,唯有些舊日家丁持木盾草戟勉強應敵。土人習熟叢林之道,來去如風,夜襲如鬼魅,不可測也。
第一年冬,海岸諸村中已有三分之一人口因瘴癘病故、戰亂失蹤或勞累而死,部分碼頭聚落彼此聯盟共御外患,乃有「自封伯侯者」起,稱「南渡十家」,擬仿周制分地封疆,卻各懷異志,互不統屬。曾有陸家族支出兵三百,試圖征服旁村,卻陷入泥濘與叢林埋伏,數日后軍糧斷絕,只得焚寨而退。自此不復妄言稱帝,只以「守仁」、「尚禮」自號。
而在內陸湖沼地帶,一些放逐佃戶已悄然逃脫地主約束,投向原住民部落共耕魚塘、筑竹樓而居,反過得比在莊園中更有余裕。這些人已與土人通婚,語言混合、習俗融合,村中既見八股文,也見靈媒占卜。人心漸遠,禮崩樂壞,地主雖怒,卻鞭長莫及,島上已無御史、無縣官,無力可拘。
偶有一艘福建黑商之船靠岸,載來鹽、布、茶、銅器與米糧,換取島上珍珠與香蕉。地主之家中若有余銀,可得以度命;而無銀者,則唯有向山中部落換取干芋與野鹿肉度日。久而久之,莊園秩序愈發空洞,原來的「宋制自治」日益淪為裝飾。
據海商言,金陵那邊廣南三路已有芒人選出國會議員進京堂辯政,日得報刊資訊,連武安州那樣的海隅小地都建起洋務書院。而此島上仍無一所書塾、一座水車,唯有海風吹過殘破牌樓,蟲草纏繞《春秋》。
島民間私語曰:「金陵之民為人,而我為野。彼稱大明,我稱小宋,究竟孰為正統?」
一老仆曾對年輕主人低聲道:「當年陸公怒曰新法亂天下,今朝看來,亂的究竟是誰?」
他們抬眼望去,海霧深處,一艘船正漸漸靠岸,船首懸掛白帆黑字——「金陵工部鹽司商船」,旗上并繪有女官持冊之像,衣袖飛揚如羽。
陸宋島,將何去何從,仍未可知。
陸宋島北部濱海的一座莊園中,海風吹過蕉林與竹籬,卷起一絲悶熱的潮氣。堂上燈火微搖,書卷翻飛聲中,陸賀捻須而坐,眼神幽幽地望著那幅掛在墻上的《滕王閣序》。圖上街巷井然、鐘樓高聳,畫角聲彷佛猶在耳畔。然而他知道,那早已是別人的洪州了。
「爹,范家那邊近日又吞了三莊。」陸九思匆匆入堂,拱手抱拳,聲音壓得極低。
陸賀未答,手中茶盞輕輕一放,發出沉悶聲響。他慢慢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海面,微光閃動處,是他當年登岸之地。三十里一碼頭的舊策,如今雖保下了宗族不散、禮序猶存,但卻也讓每戶流放者如割據一方的孤島,各自為政,彼此不通。
「你說范家?」他冷笑一聲,「我早知那范忠不是等閑之輩。他不是來開墾的,是來開國的。」
「可是爹,他比我們更早登島,占了奎松灣這等要地,如今又修渠建兵,開書院、辦律堂,連我們江右子弟都有許多私下入了他的學塾……」
「學塾?」陸賀霍然轉身,盯著兒子,「他教授何書?」
陸九思遲疑一下:「是……明賊那邊的學堂課本,還有新編《民議問答》、《三農圖志》,說是金陵那邊的新教材。」
陸賀眼中閃過一抹怒意,又按捺下來,嘆道:「百年世道衰敗,人心已非。此島既無正朔,又無天子,誰能言治?不過是些草莽稱雄、群雄逐鹿罷了。可若讓范氏坐大,合島諸莊,他日島內稱王,仍是他范氏的島。那我們陸家呢?說好的陸宋島呢?」
「我不甘!」陸九思低吼一聲,眼中滿是戾氣,「金陵誣我父子為反,流放千里,如今我等僅守三百甲地,靠些奴仆、莊丁維持體面,而范忠那殺伐決斷之人竟可樹立威望,爭當島主?我不甘!」
陸賀沉吟良久,緩緩開口:「我等雖是罪族,然不忘大宋之法度。我陸家有書香,有宗譜,有禮序,有法理,此島若真成國,當由我輩士族共議而立,豈容一范家專權獨斷?」
「爹,那我們……」
「召諸家子弟來議。」陸賀抬起頭,眼神清冷如刀,「我們要起一場‘正統之議’。立宗主會盟,定島中禮制章程,推長者為總首,每莊設代表,島中大小之事共議共決。」
「我們不立王,但可立法。」
「我們不稱帝,但要眾宗族知曉:此島有祖、有宗、有議會,有秩序,非他范氏一家之地。」
「至于金陵……」他聲音漸低,口氣卻愈發堅定,「五十年后再來說吧。到那時,大明也得問問,島上這群亡命者,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新的中華。」
那一夜,燈火通明至天明,陸家議堂內,眾家莊主悄然云集。
呂宋島南岸海風輕拂,奎松灣水波不興,范家莊的紅磚高墻內,晨鐘甫響,號角隨之。三千屯兵已列隊于操場之上,身披藤甲,手執棍戟槍刀,左右列伍分明,軍容整肅如山。范忠立于寨門樓臺,俯視人潮,眼中無懼,眉間藏志。
這位從高雄敗走、在呂宋重立家國的武夷山綠林好漢,如今已非昔日郁郁不得志的亡命將。他統領下的范家莊,糧足馬壯,號令嚴明,已是全島之中最具實力的霸主之一。
島上如今聚集了超過七萬余口漢人與土著,大體分為三股勢力:
其一,范氏獨立體系。以奎松灣為據點,設營屯田,開渠筑壩,制鹽煮鐵。范義負責農政,勸課開墾,設「五戶連保制」,每村十保為「營」,自行推舉「主簿」與「寨正」,屯田之外,另設兵工坊與書塾教學,凡能識字者皆記入軍民冊。
其二,陸氏諸莊各據山川水險,依照大明的安排設三十里一碼頭,每碼頭為一族之封。諸如陸賀、陸九思一系,遷徙至島北平原;江南陳、吳、張等名門支脈亦多附會其下。然因無統一調度與治軍之法,多數莊園內仍奉宋制,嚴行士庶之隔,家丁、佃農、賤隸依舊,貧富懸殊,風氣頹唐。
有莊園內懸「大中祥符」之年號,有自稱「閩國司馬」、甚至「中興大宋太保」者者,形式各異,章服雜亂,漸成「島上列國」之象。朝見之禮無從統一,互通文告更時有沖突,時而為水利爭執,時而為佃戶械斗,島內已有「亂莊」之稱。
其三,內陸群山與溪谷之間,仍藏有伊洛克與他加祿土著部落,他們或與漢人互市,或伏林間為盜。有些莊園買通部落族長,引其為仆為兵,設「山軍」以為前鋒,卻亦無數次遭反噬。范忠曾言:「民未服教,徒使之為兵,是養虎自嚙。」
于此局勢下,范氏聲名漸起,逐漸成為島上諸宗族的效法對象。已有數十小莊園自愿附于范家旗幟之下,接受屯田軍法,遣子弟入范家書院學習大明義務教育與新政書牘。
此日,范義自田間歸來,入書堂面見兄長,獻上一份地圖。圖上,范家領地為紅線所圈,外圍則以藍墨標記出近月來接受其招撫之各莊。
「兄長,若再得東北諸河兩岸,與內陸那幾家遷民合一,便可開通直通島中平原的水路。我等不必對諸莊動兵,只需供谷與種,招其童入學,三年之后,不戰而統。」
范忠沉吟不語,手指輕敲桌面。片刻,緩緩言道:「島上無主太久,諸侯林立如春秋。大宋既亡,若無大明法度,自立者終成草寇。然我輩豈愿為草?若能成島上第一正統,自設議會、稅法、書塾、律典,便是重立人間之國。非宋非明,而為島上之新政也。」
范義聞言,默然許久,終起身拱手:「當從兄命。」
同一時間,南海道使者林元仲于高雄港口開壇起錨,巡航陸宋全島宣布金陵國會通令:凡島上流放者,若能自行建議自治制度、設治所、開田課稅、舉官興學,并年年獻表與金陵者,五十年后可申請入籍大明,納地為郡,官可內授。
林元仲語畢,眾人嘩然。
一個新世界,或已在這火熱的赤道島嶼之上悄然誕生。
范家在南,鐵血新政正盛;陸家在北,書香宗盟初成。
呂宋之島,正從流放地,漸漸變作文明碰撞之所。一場無聲的競爭,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