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一年三月初,南風暖拂,帆影如云,三層甲板的巨艦順風北上,自瓊州橫渡雷州海峽,進入伶仃洋。方夢華登臨主甲板遠眺,只見海天相接處隱隱一線綠帶,那是珠江三角洲的前緣。
她站在艦首,望著兩岸廣袤的水域和彼端依稀可見的廣州城墻,眉頭微蹙。
「這珠江口,寬得出奇啊……」她低聲自語,「應該是后世幾百年沖積層尚未完成,如今連南海還未真正退后……」
李綱亦隨船而來,披一件薄斗篷立于她身側,順勢接話:「是啊,臣看此番由海入廣州,所經者皆水天一色,實難信其為州郡咽喉,倒像荒煙蔓草之地。」
方夢華聞言淡淡一笑,未作辯駁。
廣州城已在望,這座古嶺南重鎮如今因戰亂與政權更替,雖未衰敗至極,卻也遠不及北方繁華。港口簡陋,商旅稀少,倉廩寥落,望之冷清。
一行人上岸,由廣州代市長張致遠率文武百官迎接。張致遠本為南宋廣州知府,于嶺南潰敗之時主動歸順大明,遂留任為代市長,執掌廣州政務。
入城后,方夢華即召李綱與張致遠于府衙中會晤,開列《廣南兩路開發備忘》,談及「珠三角開發藍圖」。
她開門見山:「本座所構想之‘珠三角’,東起東莞、香港,西至新會、信安,中通珠江水脈,南望南海港埠,環抱諸島如金羈玉帶,此地將為未來十年內最重要之戰略開發區。重商、興工、聚人、筑學府、通水陸,最終可比肩金陵蘇杭,成大明之新極。」
張致遠聞言愕然,遲疑片刻才道:「臣愚見以為……此地自古多瘴癘,水鄉潮濕,舟楫雖便,然難久居;昔日為貶官之所,罪人之徙,百姓亦多流徙聚居,心志不固。若欲與金陵比肩,恐非十載可為。」
李綱亦點頭贊同:「且說人丁,今之嶺南不過三百萬,戶散而業薄,士子文化未興,風氣未開,若不自北方輸入高才與族姓,實難短期振興。」
方夢華聞之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聲,抬手一指案上地圖:「你們這些人,永遠只知看今日之局,不識百年之勢。你們兩位皆閩人,本自南遷后代,莫非也以為中原之外,皆蠻夷之地不配繁榮?」
張致遠面色尷尬,欲言又止。
「告訴你們,嶺南非流放地,乃前進地。」她語調愈發堅定,「今嶺南雖地廣人稀,正是可容天下不滿之士施展之所。我大明既立于改革,不可重蹈舊王朝‘中原本位’之弊。十年之內,要使新會、番禺、南海、東莞聯成一線,粵海諸埠一氣貫通,成通商走廊。三十年后,珠三角自會與金陵對望,與蘇杭爭鋒!」
李綱長嘆:「主公言之極遠,然實情難成。若論地氣、民情、人才、財稅、教化……皆遜中原數等。」
方夢華冷冷道:「正因你們皆如此思之,才使嶺南千年不得躍龍門。且問你們:若使蘇杭之民來此,若給他們田、地、鹽、稅收優待,他們來不來?」
李綱一怔,旋即點頭:「若真如此,恐有愿來者。」
「既如此,何不開南遷之路,設招商局于池州、洪州、贛州、廬州、福州,召有志之民來粵立戶?亦可招嶺南子弟入學開科,使其不再自卑于北土。若再加外商入市、港口建設與海貿開放,廣州終非今日可比。」
張致遠靜默許久,終于低頭道:「臣見識短淺,愿聽從主公調度,全力開發廣州周邊。」
方夢華微微頷首,旋即展開另卷圖紙:「還有此地——香山島——便命名珠海府。于此設澳門海關總署與對外貿易港,作為‘珠三角之眼’,先于富國島、金蘭灣之外引南洋之風入內海。」
方夢華手執畫筆,親自在廣州府衙書案上繪下一副《嶺南開發藍圖》。朱紅的筆痕自香山島一路劃至南雄梅嶺,蜿蜒而上,與大庾嶺、騎田嶺、五嶺相連成片,一筆一劃,皆是未來天下重心的鋪墊。她側首看向李綱與張致遠,聲音不高,卻如江潮拍岸般堅定。
「你們口口聲聲說嶺南瘴癘,蠻夷不化,難成大業,但你們可知,嶺南自古開辟甚早,甚至比你們福建還早得多。」
她抬手指向墻上懸掛的地圖:「孫吳之時,廣州、交州早已設州治,與荊州、揚州同為并列之地。那時會稽以下,包括你們福建在內,皆是羈縻蠻地,連郡縣都談不上。那時若從建業望南下,所見者正是今之交趾、南海、蒼梧,都是核心邊疆,不是流放所。」
李綱皺眉:「但時移勢易,嶺南自晉室南渡后多為流放之地,風氣積弱,不可同日而語。」
方夢華冷笑一聲:「這正是本座要說的。晉室南渡,江左以江東為中心自立,北人眼中皆為‘江東鼠輩’。此番你我之對話,正如彼時蜀中自命正統,嘲吳為蠻夷;今日蜀宋茍安一隅卻東施效顰,然而東吳所據之地早已成為天下財賦半壁之所。」
她抬目望著二人,語氣忽而轉柔:「我們今日何其相似。蜀宋自命‘炎漢正統’,把金虜視為強敵而將我等江南之地視作‘賊寇鼠輩’,不識大勢,如刻舟求劍。他們不明,天下重心早已南移,北地早已不復漢唐之盛。」
她緩步至窗前,推窗遠望。廣州城樓下人聲喧鬧,商販賣果,渡頭起帆,雖不如明州、金陵之盛,卻已有生氣。
「如今江南人口早已超越金虜所據北方,若再合交趾、嶺南,則我朝之疆土、民數、財稅,皆超金宋兩家之和。問天下大勢,誰主沉浮?」
張致遠喃喃:「然而百年來,江南之所以興起,不也正因中原喪亂,士族南渡,文化教化而成?」
「正是!」方夢華一拍案,眼神炯然。
「你說得沒錯!正是九百年間,江南吸納中原精英,改造舊俗,重建秩序,方有今日文教昌明、田疇井然、商賈通海的格局。但這奇跡,憑什么不能在嶺南復制一次?」
李綱沉默。
「你們看不起嶺南,也正如當年北人看不起你們福建。可如今你們也開漳拓泉,科第蟬聯,文風鼎盛。天下沒有什么地方是天生不能開發的,只有人不作為罷了。」
她轉身,一語如錘:「本座不只要嶺南富庶,本座要它在三十年內,成為第二個江南。」
「這不是夢話。八百年前的金陵,也只不過是個重建中的破敗之地,豈如今日『百萬戶、十萬生』之盛?是改革、是制度、是人的意志與選擇,造就了新江南。嶺南,亦可然。」
李綱緩緩起身,對她深深一揖:「若真能如此,臣愿為嶺南首倡之臣,為主公南策披肝瀝膽。」
張致遠亦跟著拱手:「臣也知罪識愚,愿自此日起,全力為廣州謀圖發展。」
方夢華帶他們來到廣州城北的小丘之上,俯瞰著遠處星羅棋布的村鎮與水田,正值三月初旬,氣溫已近江南四月。她指著腳下的溪流道:「江南為何不再瘴癘?不是因為天生地好,而是因為人力所至。活水,才是最好的藥引。」
李綱低聲應道:「水若淤滯,則生蚊蟲;有蚊,即有瘴。主公所言,極是。」
方夢華轉頭看他,語氣斬釘截鐵:「嶺南之治,當從水利始。」
她展開一幅新繪成的《廣南水利總圖》,紙上蜿蜒著尚在勘測中的渠道、水塘與梯田網絡。她以朱筆點出其中數處:「此為『南粵十二渠』規劃首期工程,自羅定至梅嶺,自桂林至番禺,分別引珠江水、北江水、西江水與漓江水,各處設閘門,蓄則灌田,放則疏洪。以水泥修渠,以鐵器開溝。今嶺南已無戰事,是時候讓百姓放下刀矛,執鋤筑渠了。」
張致遠仍有疑惑:「然而氣候濕熱,百姓易病,興工之事,恐難久為。」
方夢華冷然道:「那是你們不知醫理,不知病根。」
她揮手招來回春營的女兵,命其展示一排用玻璃瓶盛著的實驗樣本。瓶中水質渾濁,一旁蚊蟲孑孓跳動如絲。
「這就是瘴癘的根源。瘴氣不是地氣,而是蚊子。此蟲喜靜水,厭流水。你若興水利,讓水活轉,蚊蟲孑孓便無以繁殖。」
她又命人取來青蒿、除蟲菊,「青蒿制藥,退熱解瘴;除蟲菊制蚊香,夜間驅蚊。再加上我大明所制之蚊帳、肥皂,若能普及入民間,則瘴氣之說,三年內便可絕跡。」
李綱目露驚嘆:「若真能如此,嶺南之困,可解其半。」
方夢華點頭:「嶺南之地,年積溫高于江南,水稻可一年兩熟、甚至三熟;占城租界已開,可引種占城稻,耐旱耐瘟,收成更勝常稻。我早命人自占城引回百石稻種,當在端州、高州兩地試作。」
她輕聲一笑:「你們還記得永樂二年明州達蓬山之事嗎?本座曾傳示,水中有小蟲,不可直接飲用,須煮沸方可。那時大家笑我迂怪,但如今你看,嶺南小蟲更多,若再無醫識,百姓死傷更甚。」
張致遠低聲道:「主公天仙之眼,非我等所及。」
方夢華語音一轉,語帶嚴厲:「從今日起,嚴禁以『南蠻子』『瘴癘地』等蔑稱稱呼嶺南與交趾之人!此地既入大明疆土,當視為腹心,未來將為第二江南。天下無偏鄙之地,只有未開之土;亦無愚蠢之人,只有未教之民。」
此言一出,李綱與張致遠皆躬身領命。
方夢華續道:「本座已下令鼓勵靖康南渡之民落籍嶺南,與本地士民協力共建。你可知,南宋朝廷治下的短短兩年間,已有數千北人自愿請墾嶺南,無不稱此地土地肥沃,氣候宜耕,只苦于原本無人引導。今我朝以海貿之利、農田之策、稅制之惠,嶺南必可富民養士。」
她取出另一份奏報,遞給李綱:「交趾之芒族農民,既已歸化我朝,應安排至高雷、欽廉等地屯墾,與當地漢民互通婚嫁。反之,也當鼓勵粵人移居交州、驩州等地,讓二地語音互融、風俗互化,使嶺南官話、交趾漢話得以重新整合,十年內可成南中之正音。」
她舉目望向遠處尚在修建的運河,浩浩江水流淌而下,預示著未來數十年的大業。
「從今往后,天下再無蠻夷之地,只有新生之土。這里,不是流放地——而是我大明未來最富庶的州郡。」
那廣袤的珠江三角洲正如一張尚未展開的畫卷,靜靜等待著一位執筆者。
而她,就是那個要在這瘴癘之地再造江南的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