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瑪德丁·贊吉在明州已待了數日,心中震動難以平息。他本是北方鐵血軍閥,馳騁于阿勒頗與摩蘇爾間,治軍嚴酷、賞罰分明,自信可以憑軍事與信仰雙軌制馴服一切部族與城市。但如今見這明國不靠劍刃、不靠經筵,竟靠一座中學、幾本課本、一些身穿制服的少年,便自內而外撐起國力根基,便覺自己往日種種手段如石器遇銅鐵。
夜里,他攤開那堆課本,在燈下摩挲頁角,像個失戀的軍人凝視戰敗的地圖。身旁的通事沈行之蹲在火盆旁煮茶,一面翻譯一面搖頭苦笑:「這些字,小的一個個都認得,可是一旦連起來就如聽天書。比如這段講‘地球自轉’,又說什么‘圓周率取三點一四一五九’,小的只知道以前算圓就用個三,這后面數不清的數字,是拿來嚇人的吧?」
伊瑪德丁·贊吉沒有笑,他明白,這不是數字嚇人,而是文明的縱深已遠超阿拉伯、拜占庭、甚至波斯的夢想極限。
隨行的阿訇艾哈邁德卻露出不悅神情,拍著那一頁大聲道:「這是異端!可蘭經明明寫著,大地是以天房為中心的一個廣袤圓盤,何曾是什么地球。你怎敢將這種女巫之書當真?穆罕默德先知曾說,知識若來自信仰之外,便如井水混濁,必先棄其穢!」
伊瑪德丁·贊吉沉默半晌,冷冷看著艾哈邁德,緩緩道:「若真是穢水,為何他們家家皆可飲而長高壯?你說他們誤信地球自轉之說,那為何他們能精準預測星辰日蝕、定點射炮?你說他們以女為師違背主意,為何她們治國有序而市井安寧?」
他語氣冰冷,無意爭辯,只是用戰士的本能嗅出強弱。
沈行之見氣氛僵硬,連忙轉了話題:「殿下,這里畢竟是地方城市,若想見更多明國的真奇物,還得往北去——如今剛剛升格為直轄市的上海灘。那里胡商成群,還有一條胡街,拜占庭的、波斯的、天竺的、甚至撒馬爾罕來的都住在那兒。據說那邊還開了一家胡人自己辦的小學堂,有個波斯人想用波斯文講數學課,被校監趕出來,說若不照明國課本教,不許拿錢騙孩子家長。」
伊瑪德丁·贊吉聽罷,眼神微亮。他知道,若真想掌握明國的根本,不是光靠買課本、抄章程能辦到的——他得知道這些課本是怎么教進孩子腦子里的,又怎么讓一個少年敢站在阿訇與長老面前辯論星辰與萬物的規律。
他想起幾日前,在明州城門外,一群穿著灰藍制服的中學生在河邊野外觀星測影,拿著竹尺與鐘表記錄陽光移動。他們的課堂不在經房,也不在軍營,而在天地之中。
這樣的國度,不能靠劍奪,只能靠學得。
「準備行李,」他沉聲說道,「明日一早啟程,北上上海灘。」
沈行之一愣,然后拱手笑道:「殿下慧眼,此行,想必不虛。」
而阿訇艾哈邁德只是悶哼一聲,走進帳中,自此不再言語。
上海吳淞口南北對望,萬國煙帆如林。伊瑪德丁·贊吉的使團自明州北上五日,初抵此地,便似墜入幻夢。昔日聽聞「海上之灘」者,不過是江南魚米之鄉的濱海市鎮,如今竟已成一座熙來攘往、金銀如土的新都會。
碼頭上,三十二座灰白相間、八層高的混凝土樓直刺長空,如列兵威儀,從海關總署一直綿延至明海銀行總行。伊瑪德丁坐在車輦中抬眼望去,整整一條濱江大道彷佛被人類意志削平了山河,疊上了繁華。
車隊經過上海證券交易所時,街口擠滿了西裝筆挺的行商與打著陽傘的女子,揮舞著股票單據叫價如潮。沈行之輕聲向伊瑪德丁·贊吉解釋:「曾員外,這叫證券,是明國商業的利器。如今交商集團在修廣州往河內的鐵路,珠江城投在開發南海的油氣田……這些人是在賭未來。」
伊瑪德丁·贊吉眼神如炬:「那他們賭的是運氣,還是制度?」
「制度,」沈行之低聲補上一句,「在明國,未來不是天命,是工程。」
而真正令眾人錯愕的,是穿街而過的一輛車廂。四匹高頭大馬拖著一節長長的鐵皮車廂,踏著鐵軌吱嘎作響,車廂內外皆是上下班的百姓,車票上寫著:「一里一文、準時定點、月票五十。」
艾哈邁德初見此物,眉頭緊皺:「這是什么妖術?竟能以四馬馱百人!」
沈行之笑道:「這是龍馬車,街道鋪鐵,輪不陷泥,行速如風。」
街邊更有數十人騎著鐵輪木架、兩腳踏板的「木輪鐵馬」,在水泥鋪路上疾馳如風,女子裙角飛揚,男子呼哨嬉笑,三輪版本更載得一車貨物或兩名孩童,城市如游戲場。
伊瑪德丁·贊吉下車走上街道,彷佛一腳踩進未來。店鋪門前,一個中年漢子正向圍觀者叫賣:「淞北樓花!先付百金鎖號,每月再付十金,三年之后你也能住進八層混凝土樓!可出租、可抵押、還可炒賣!」
伊瑪德丁·贊吉聽得一頭霧水:「樓尚未建,花先售?」
漢子笑道:「這叫信心交易——明國之地,蓋樓如耕田,春播秋收。」
伊瑪德丁·贊吉低頭看著那一摞摞印刷精美的「樓花票」,紙上竟列有建材、施工期、租金回報、政府審批號碼,一一具全。他想起在阿勒頗集市中那群靠耳語與賄賂牽動市場的房產老爺,恍若隔世。
他忽然問沈行之:「這樣的生活,是否也是中學課本教出來的?」
沈行之微微一愣,點頭笑道:「曾員外,課本教的,不是技術,是認知的根本——明國人自信可以掌握未來,并以此為生活之本。這才是可怕之處。」
伊瑪德丁·贊吉不語,只看著天際,遠處還有更多樓宇在建、更多市民在奔走、更多信念在這座城市激蕩——若阿勒頗也能有此一隅天光,何懼十字軍?何懼拜占庭?又何懼信與不信之間的界限?
這不是一座城市,是一場春夢,而他——決意要把這場春夢帶回現實。
南市大食街,香料彌漫,帳篷林立。此地聚居著上千戶來自阿拔斯、波斯、高加索及埃及沿海的胡商家族,建起了上海灘上最異國風情的一隅天地。黃金與琉璃、地毯與香料、綾羅與器皿,連帶著來自西方的天文圖譜與東方的經卷畫本,都在此處交錯展列,彷佛一處微縮的舊日巴格達。
然而在穿過這些市集后,伊瑪德丁·贊吉偶然看到一塊掛著「胡商子弟小學」牌匾的青磚建筑,孩子們正排著整齊隊伍,吟唱金陵官話的兒歌。他駭然停下,久久凝視。
一位年輕的校員用流利的金陵腔向他介紹:「這里是面向常駐胡商家庭設立的子弟學堂,年滿六歲皆可入學,先學文字、數理、衛生、歷史,逐年進階。我們用阿拉伯語拼音輔助教中文,讓孩子們在三年內達到與本地人相同的理解能力。」
伊瑪德丁·贊吉急切問:「可有教材?」
那人從柜中取出一本略舊的《大食文入門》,封面上竟印著「川沙小學教輔書籍」,旁標:「由震旦大學語言研究所編審,試行版」。
他翻閱幾頁,看到整齊的注音注釋、對譯練習、日常對話,不禁驚為天人。這不是宗教書,也不是高深典籍,而是一塊真正的橋梁——能讓阿拉伯世界的孩子跨入明國教育系統的橋梁。
他立刻找到哈桑與伊本·卡迪,語氣堅定而凌厲:「二王子努爾丁·贊吉的那一船,改道直接靠泊上海。務必將他安置在胡商小學就讀,由朕撥銀千兩,為他安排食宿。七年之后,若考不進震旦大學——」
他停頓片刻,轉身目光灼灼:「——便讓他在上海灘找份活計討口飯吃,不必再回阿勒頗提王位的事了。」
哈桑與伊本·卡迪對望一眼,知王命如山,唯有領命而去。
此時阿訇艾哈邁德站在后方,面色慘白。這一刻他終于意識到,明國的可怕不只是武器與財貨,而是這種以教育為手段的吞噬——不戰而屈人之子,不血而奪人之心。再過十年,這些被送進明國學堂的穆斯林少年,或許將懂得微積分與化學方程式,卻再無人肯聽他談黑石與天房。
「王上,您……」艾哈邁德欲言又止。
伊瑪德丁·贊吉頭也不回,語氣淡然:「若大食不自變,那便只好讓下一代變。你可以回去領經禱告,但未來的王,需能解明國之書。」
他望著那一群正在操場上奔跑的黑發褐瞳孩童,彷佛已看到一代新胡商子弟將從這座異國學堂走出,不再只是賣香料與玻璃的行商后裔,而是能與明國談制度、議科學、論天下的未來王者。
這一刻,上海灘的陽光明媚,海風將書聲帶過吳淞口,送向未來無垠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