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二年春寒料峭,江陵行宮內朝鐘甫鳴,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堂前朱簾高卷,端坐御榻之上者,正是臨朝聽政的官家趙構。
今日朝議主題,乃關于萬俟卨率交趾失國士紳所呈「交趾臣表」,而此表一出,群情嘩然。
萬俟卨跪伏丹墀,身后數十名交趾文士衣冠楚楚,卻滿面倉皇。他們高聲陳詞:「臣等本屬大宋藩國,世世效忠天朝,惟有逆臣阮文成篡權弒君,妄圖北伐謀逆,是以誤國招禍!今明寇兵強馬壯,海陸夾擊,交趾都城升龍兩度陷落,宗社顛覆。若大宋天威尚在,愿收我交趾遺民為編戶之民,復我衣冠禮教,庇我炎裔之后!」
言畢,交趾士紳伏地而哭,聲震殿廷。
左丞相趙鼎冷笑一聲,拱手出列道:「諸公可知,去歲冬月,貴國象兵越境犯我邕、桂,屠村焚寨,殺良冒功,連我禮部所送冊文也踐于馬蹄之下。今一旦被明寇摧破,卻又來稱我天朝為‘宗主’,未免可笑?」
韓世忠跨前半步,甲冑未卸,眼神如刀:「宋軍敗于越軍象兵,本將認。然越軍敗于明軍,更快、更慘。此番明國兩破升龍,一戰平地高棉王都,一國兩滅,天下震動。試問:若明軍真西寇荊湖,我宋幾人可擋?」
殿中靜默一瞬。
資政殿學士朱勝非捋須淡道:「明軍之勝,非僥幸。據探報,彼國以‘火器’制象,以‘民政’攬心。交趾士庶棄本族而投其國,不為利祿,而為其道。是可憂者,不止軍事之強,而是‘正統之爭’。」
右丞汪伯彥皺眉道:「我朝可與金和,可忍其燕云不復,可認其霸業偏安。但妖婦方氏竊號大明,行周制、興民議,今又席卷交趾與真臘,建三府、立總督、設郡縣,其志不止于南蠻,而是欲挾夷服夏!」
一語激起波瀾,殿內低語紛紛。
忽聽殿側一聲激昂:「臣等若亡于宋,猶存漢禮;但亡于明,則亡天下!」
說話者乃交趾舊儒陳季良,須白目赤,聲如洪鐘。
「大宋雖衰,猶守華綱;大明雖盛,實乃禍起之源。彼主乃方臘余孽,賤籍出身,今以商賈制政、以庶人議法,尊孔而不儒,奉禮而無宗。其國富,然其政亂;其兵強,然其理異。我輩若歸于宋,猶為流臣;若臣于明,是自斷文化血脈!」
大殿氣氛為之一凝,連御座之上,趙構也輕聲嘆息。
韓世忠緩緩道:「陳先生言之有理。但此局已非我大宋可獨解。」
趙鼎回身向殿下長揖一禮:「愿陛下早定大策,毋再夢和議,而忘興復。」
趙構沉吟良久,終道:「明國固不可臣,交趾遺民,姑收編為羈縻編戶,避其鋒铓,待其裂變。今日之議,至此而止。」
王燮折戟陽武口的軍報剛送入中書,整個江陵朝堂一片嘩然。蜀中老將王燮素有「關中虎將」之名,三十年前也曾力斬西賊王延彬,卻未料今日竟接連敗于湖賊之手,損兵七成,副帥儒將程昌寓更是折戟沉沙。
朝堂上,張俊率先報告情勢:「楊幺之勢,已不可同日而語。洞庭漁舟化戰艦,鄱陽船夫改火手,四十八營連結為勢,兩湖士民投之如歸,號稱‘為民做主之軍’。而其攻城掠地,每破一邑,士紳滿門罄絕,財貨分與流民,遠比方明更狠、更絕。」
趙構沉默,緊握手中玉簡。
張俊再言:「方氏雖號稱革命,終究婦人之仁,不忍屠儒。然今之湖匪,自號‘大楚軍’,鼓動‘均田免賦’,『剪除豪強』。據捕獲俘虜供稱,其軍火器已有百余門,鑄于君山密林,炮石可及五百步。」
此言一出,朝堂一時靜若寒潭。
忽有一老儒從班中跳出,乃是太學博士邢彥輝,聲音顫抖卻不改其辭:「火器者,奇技淫巧也!自古兵以正合,以奇勝。今宋軍敗非器短,而在心怯。若專恃火器,則將士懈怠,禮法敗壞,漁樵皆可稱兵。更恐為小人所用,反致國祚不保!」
未及眾臣答話,御座前驀地一聲重擊。
「夠了。」
趙構聲音不高,卻帶著冰鐵寒意。
「卿之言,朕五年前便聽過。然今方明用霹靂破交趾,湖匪以火器燒我大宋八寨。連金虜都已經有了火炮,若朕再抱守古訓,恐不需敵軍來攻,宋社自潰!」
他起身緩緩行至御案前,展開一幅新圖,指點其中:「荊湖北路已成突出部,北金、東明、南湖賊三方環伺。江陵不可久守。」
他望向右丞王綱:「夔州為蜀之門戶,重山固守,有可為者。朕意已決——五月初,隨朕入蜀!」
眾臣嘩然,王綱再三稽首:「此乃萬世之計,臣等愿先遣軍開路,整肅夔州沿江驛道。」
趙構又召內侍:「傳旨蜀中諸道,加緊搜羅火硝、硫黃、煉鐵之匠,軍器局即刻遷至三峽兵站,限三月之內開鑄仿明式火銃火炮百門。」
又命樞密使秦檜草擬《西行詔書》,內旨含蓄,外則張弛有度——不稱避亂,號稱「巡行巴蜀,撫民討寇」。
「我大宋今日局勢,不過當年劉備入蜀之鏡像也!」
秦檜一語定調,手指所繪戰圖,江陵為荊州,夔州為益州,北有金虜、東有明寇、南有湖匪,形同三面合圍,獨余一線三峽天險通往巴蜀。
「季漢先主能有荊州關羽把門,宋室入蜀,江陵也須一位關云長,方能守得住!」
眾臣默然。若論勇武忠義,文武兼資,如今誰可比肩關公?
汪伯彥正色奏道:「關羽忠義著稱,智勇雙全,死戰不屈。今江陵危急存亡之際,若非岳鵬舉,誰能當此重任?」
言畢,滿堂皆驚。
岳飛此時正鎮守鄂州,已數次于山間阻截湖匪,屢立戰功,剛平定漢水上游數支山寨,聲望如日中天。但荊湖北路經略使,實為地方最高軍政統帥,不僅統兵,更有一省之政在握,堪比一時節度使——而此人,向為官家趙構所忌。
秦檜沉吟良久,卻未反對,只淡淡一笑:「昔關公守荊州,終因驕兵輕敵而致荊襄盡失。岳飛雖勇,不可無掣肘。以臣觀之,可再約秦王劉光世率鑲綠旗新軍自贛西北上,連通鄂州、潭州,為洞庭水道之防;一外防方明,一內剿楊幺,掎角之勢,自可穩固我炎宋東屏。」
趙構聞奏,沉思片刻,終于頷首:「準奏——命岳飛升任荊湖北路經略安撫使兼樞密都承旨,鎮守江陵、鄂州一線。贛西之地,劉光世可權同節制,兩鎮協同剿匪拒敵,務保我大宋夔門無憂!」
風起江陵,殘春斷雨,春秋閣下鼓角猶鳴。自趙構議決西巡之后,江陵朝堂愈加冷清,然軍府議事卻日夜不歇。
朝議散后,風雨之中,張俊立于階前,望見江陵宮墻之外,官兵操練仍寥寥可數,糧車時有倒塌,餉銀積壓如山。他低聲對身旁的韓世忠放言道:「官家終肯西行,是好事……但這江陵,怕是守不住了。」
韓世忠沉聲回道:「若入蜀即是再造中興,那此刻的江陵……便是先皇的汴京。」
詔書傳至鄂州,岳飛未言一語,立刻著甲南下。五月中旬,一夜渡江,駐節江陵。
是夜風雨如晦,岳飛登臨春秋閣,俯瞰大江浩蕩,燈火搖搖。副將王貴低聲道:「大哥,秦相將你比作關公,這江陵便是荊州,您當有何感想?」
岳飛凝望江面許久,冷然一笑:「關公失荊州,非不忠義,而失于孤軍獨守、上策不行。如今我岳某既受重任,必不為刀下鬼。」
他轉身望向遠方山影,語氣低沉卻堅定:「只盼朝廷不忘夔門之外,尚有荊楚百姓,尚有宋室萬里河山未復。我若為關公,便當為之雪恥,不再使荊州覆轍重演。」
自此,岳飛駐節江陵,分設巡檢六處,招募亡軍余丁,修筑大營三十六所,號稱「荊州再起」,與幕阜山劉光世南北呼應,欲將湖賊楊幺南勢,一舉夾擊于洞庭之間。
朝中或喜或憂,但無人敢否,荊楚危局之下,「大宋關公」,已然登場。
遠處雷聲震天,一道電光劃破長空,彷佛預示著中原舊夢,將在夔門之外再度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