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一年三月初六,南海道富國特區管理局辦公大樓,正對著港口日夜不息的船影與機帆聲,一艘來自暹羅灣的商船方靠岸,船上載滿了三佛齊的胡椒與香料,碼頭上官署用三種語言大字標牌接引登岸旅客:
漢文:「歡迎蒞臨富國特區」
芒文:「嘲??????特區富國」
高棉文:「?????????????????????????????????」
特區總務官黃昊換上輕便制服走下辦公樓。這位原本出身興化軍的山大王,如今已是整座富國島的「文武首長」,身后跟著來自不同族群的秘書三人,分別負責芒語通譯、高棉語公文與漢字文書,他們三人是本地南海貿易學館的首屆畢業生,也是制度融合的縮影。
黃昊一邊走一邊皺眉:「港口稅收延遲三日,商會反映拖關費過高,轉口瓷器過檢過慢,會損我富國信譽。」
交州來的芒語秘書黎文琮答:「主官,系因為粵東海司新換了一批水兵,不熟貨號格式……但我已著學館派兩名新生協助通報、轉號。」
黃昊點頭,轉身說:「安排下周商會聯席會議,誰說得有理,就聽誰的。」
島西南角的白沙角炮臺此時正進行火炮訓練。海軍第二十二師的一個炮兵連正在以新制的滑輪火炮練習「岸對艦射擊」,教官正是將去震旦大學海軍工科任教的林世崧。
炮聲隆隆之中,觀禮臺上坐著本地「瓷器會館」的五名會首,還有兩位來自南洋的穆斯林商人、一名錫蘭籍信使與粵南國派來的文士。炮聲過后,一名閩人學生翻譯道:「特區火器可射五百步,若兼以淺灘與潮汐埋伏,則富國島可守一月以上,不勞中軍南下。」
粵南國文士微笑點頭:「如此,則『明制』可南傳至三佛齊,而我朝亦可坐觀形勢矣。」
夜里,南海貿易學館的一間教室燈火通明,學生們正進行「官署模擬辯論會」。今天的辯題是:「是否應該推行富國特區共通語制度,以簡化官署流程?」
正方為明人混合生組,主張以明國「制式漢語」為公用文書語;反方為粵南、高棉組,主張三語共存乃民族和諧之本。
激烈辯論中,一位高棉女學生站起來,用開封官話答道:「共通語可簡政,然若此語不可代表我母語之情感與族魂,則簡政而失民心,非利也。」
海風帶著海草與咸味從港口吹入富國城的石街。
黃昊伏案批閱三種語言的條陳,忽然抬頭,看見窗外天際,一艘明國新制的「雙桅快船」正自南面海域破浪而來,帆上是「南海道富國特區」的日月軍旗。
他喃喃自語道:「這里不是中原,不是高棉,也不是交趾……這里是南海,是未來。」
南風吹起時,海北面的高棉西港內海波浪洶涌。一艘來自三佛齊的木帆船緩緩靠岸,甲板上擺滿香料筐與染料桶,旗幟上繪有綠底銀月與小字:「三佛齊蘇丹親商使團.奉朝約通商」
此船抵岸后,首先由港務巡檢官陳卓出面清點貨物。他來自廣東羅浮山,是明國駐港官員之一,熟練地用粵語與船長通話,再轉用高棉語與本地稅官磋商:「根據合約,香料屬三佛齊土產,依照本地貨率收五厘稅,然后轉入西港市政廳共享帳本。」
「若轉銷交趾、拂菻或天竺商會,需補繳外運稅一成六。」
市政廳帳本記錄官是一位身穿高棉傳統長衫的年輕王族,名叫蘇·蘭提達羅,是高棉現任副王的遠親。他與陳卓同桌批閱報表,身旁則坐著來自升龍的翻譯官阮世凱,時而調解兩人語言小誤,時而記下最終條文以供次日會審。
今日會審主題為:「天竺商會擬設象骨雕工坊,是否可豁免原料出口稅?」
參與會審者包括:高棉籍副市政官:蘇·蘭提達羅(王族代表)、明籍商務官:陳卓、回教商會長:哈吉·伊本·雅法、拂菻社群代表:馬庫斯·德·佩拉、交趾翻譯:阮世凱
爭點在于象牙雖非高棉出口禁品,但屬稀貴資源,若豁免出口稅,是否對本地象牙雕工藝不公?
馬庫斯以通曉漢語回應:「象骨若雕于本地,即轉化為工藝,出口則按工品稅率計。我等愿聘用本地雕工,并撥學徒十名于高棉族中。」
蘇·蘭提達羅沉吟后說:「若承諾培育本地技工,不僅是貿易,亦是文化轉移,我贊成。」
陳卓補充:「可酌收工坊設立登記費,作為豁免之交換。」
最終決議:準許設坊,象牙原料限量進口,豁免原料出口稅,并于三年內設立高棉技藝學班十所。
傍晚時分,西港老市集燈火漸亮。香料商、木雕師、信差、巫醫與回教祭司在集市十字路口交錯來去。兩旁高掛旗幟,用四語寫著:「本市嚴禁因宗教、服飾、語言滋擾他人,違者三日禁市。」
一名回教婦人與高棉女孩正在共研檳榔調劑之法,一旁粵語老者售賣自廣州運來之藥材包。三佛齊使團中一名胡商看見這景象,搖頭笑道:「這里是海上之墟,也是命運之匯。我等來此,不是為了避戰,也不是為了傳教,只是為了在亂世中保一點未來。」
夜深風起,港邊的明燈還未熄滅。市政廳外,蘇·蘭提達羅與陳卓并肩立于樓上回廊,看著船燈如星,語言如潮,宗教如霧。
蘇·蘭提達羅問:「你們明國的夢,是不是想讓萬邦皆學你法度?」
陳卓答:「不是要萬邦皆學我,只是不愿此世再有國因無知而亡、因閉而斃。」
「所以我們來此,是為了讓西港——成為不滅的船。」
南海碧波萬頃,海風吹拂下,富國島上旌旗招展。港口新建的碼頭鐵索牽纜,船艦來往不絕,島上新設的「南洋書院」傳來瑯瑯書聲,數十名來自高棉與交趾的學童正學習漢文、數術與航海圖識。
校長張伯玉長發束冠,用流利的高棉語鼓勵孩童:「汝等當學好文理,不獨為官,不獨為商,實為我南海共榮之柱石也。」
而數里外的西港,則是另一番景象。新設的海關長廊中,幾位穿著白紗罩衣的高棉王族與明籍關使并肩而立,檢閱剛從天竺抵港的象牙貿船。幾名信奉伊斯蘭的爪哇商人與廣東籍行商在翻譯引導下進行交易,彼此拱手,不分華夷。
西港海關關長柳元甫與高棉親王閔·蘇利亞跋摩笑談正歡:「王上之明,開港之智,此港既成,將來不但可望富國之利,更可制交趾之變。」
蘇利亞跋摩笑言:「我高棉非昔日吳哥之舊國,今從明法,實為再生。」
港邊波光粼粼,明國旗、佛國旗與商船旗幟交織飄揚,正如這片新世界的復雜命運。富國島與西港,如兩枚插在天南半島南端的錨釘,正將整個南洋牢牢牽入大明海上秩序的航道中。
這正是交錯于政治、經濟與文化的時代前緣——東方的重心,已不止于陸地。
而隔粵南國北側的金蘭灣靜水如鏡。
日出時分,港內鳴鐘三聲,水師第五司出港操演。十二艘雙桅火輪艦自灣中列隊,后方傳來低沉號角,岸炮臺依例禮射三聲。芽莊通商監理署大堂窗欞微開,署長許觀海輕撫一卷航圖,指向南方:「由芽莊南行四日,至三佛齊;東折二日,即至交趾水界。此地非前線,卻為鎖鑰。」
副署陶洵頷首,道:「金蘭之灣,藏而不露。北可迎商,南可控敵。若爪哇與三佛齊有動靜,吾等可先動其風。」
此刻傳令兵呈上今晨諸報:占城王宮送來香木一車,并請冊封其王子「賽·巴賴跋摩」為通化書院監學生。許觀海莞爾:「占人終知,禮制比軍威更深遠。」
書院坐落于舊濕婆廟改建之平臺,磚石中仍可見浮雕神像殘片。講堂內,漢文教習黃奉志正授課《明誥節選》與《孝經》。下首坐者,有十余名衣著雜陋之少年——皆為本地賽人與占人富戶子弟,亦有少數來自交趾潰軍后裔,面容雖異,但筆墨已熟。
黃教習朗誦:「天命有常,興亡系理。若人順道,則邦自昌……」聲如洪鐘,句句鏗鏘。其后講《禮記·王制》:「設使其王子親朝以明藩禮,則其國可世守;若拒朝拒化,則兵加其境,此曰不臣。」
講畢,有占人稚子舉手問:「我占國王何以稱‘藩王’,非‘真王’乎?」黃教習微笑應道:「非奪你國之名,乃立你邦之久。漢制可守百年,占王若善學之,其民可安、其祀可久。」
校舍建于港口南岸,兼為火器修廠附屬所,設有「船藝科」「炮術科」「測圖科」三部。今晨炮術班演練新式扇形炮架,福建籍教官林國強指導占人學生調角度、測風速、注藥量。一占人青年錯將火藥加倍,引發火光過猛,林未責罵,反令其詳記錯因,并令旁人列避險流程。
「你們非我族,卻在我制中求藝;若能施此藝于國,不辱所學。若以之敵我,則是師徒決裂。」
占人皆默然,唯點頭稱是。
港埠街尾,有一座兩層樓石木建筑,門額寫「漢占商會」四字。內廳聚集了廣東粵人陶瓷商、福建錫器販、海南鹽戶、交趾舊商族與占人富戶「沙·那庫達摩」等。今日會議主題為:「是否允許天竺商人租用港東倉屋?」
有明籍議員反對:「天竺教徒財力雄厚,若據一區,恐壓我土商。」
沙·那庫達摩起身道:「吾等占人不愿回教之勢獨大,天竺可為制衡。」
主持人乃一福建人,曰梁思齊,拍案而決:「本會將倉屋一區東南側五十間許租與天竺商會,另約其設一祭祀所,不得強募信徒、干預港治。」
會后通過,并備文呈監理署備案。
當夜,海風中傳來婆羅門廟的梵音與港口漢人祭月的吟誦聲交錯。芽莊城中,漢語、占語、芒語與賽語互聞,人與人以通用的《芽莊四語通行冊》為媒,市井不絕。
許觀海書于日記:「占城割地非亡國,而為新國之胎。漢化非滅其族,而是使其子孫得以與我并舟、共命、同航天涯。」
「芽莊一港,不過南洋一點,然此點如針,能繡乾坤大局。」
金蘭灣晨霧彌漫,兩艘新下水的「永寧」級火炮護衛艦在水面徐徐轉向。棕紅色的山丘之上,炮臺旗幟迎風招展。明國的紅底金星旗與占城王旗并列于港府高塔,映出海上帝國新秩序的輪廓。
監軍劉時舉緩步登塔,身披灰紗長袍,目光投向港灣深處。工棚中響起斧鑿與鐵錘聲,遠處陶瓷碼頭上,一批來自西貢的巨木正裝船北上,準備沿海運往珠海新城工地。
「芽莊今已非昔日蠻土,」通事程萬言笑道,「占人雖頑,但見港市興盛、貨通四海,也多心悅臣服。況且——」
他話未說完,港外傳來數聲霹靂,兩門艦炮試放,驚起沙洲水鳥千層飛起。
「況且他們明白,這里如今由誰說了算。」劉時舉淡然。
港內街市,說粵語的鹽商與操占語的陶工正就價相議。漢人學塾中,十余名本地少年正書寫《大明憲誥》與《禮制雜編》,一旁的婆羅門老僧則與教師論辨天地之理。這片土地雖未被徹底征服,卻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深刻改造。
而遠在占婆山區的幾個小貴族,雖心有不甘,卻已明白,若要富強,必得向海,而這片海,如今姓方。,必得向海,而這片海,如今姓方。,必得向海,而這片海,如今姓方。